黃洛寧習慣晚上下廚，一來可以省錢，二來比較健康，三來可以連第二天的午飯也煮了，便能又省筆。她早在幾年前就自己搬出去住，儘管只是一個一百多呎的小窩居，租金卻要接近七千元之多，所以錢銀方面能少花一點就是一點。
以前和父母住的時候，個人支出沒有這麼大，手頭鬆一點便會比較沒有限制地買自己喜歡的；現在就絕對是兩碼事了，買任何東西前都思前想後。至少，她學會去分辨何謂是需要和想要的，就不會花冤枉錢。
雖然現在的生活支出比較拘謹，卻能換來寧靜的個人空間，能夠完全支配自己休息的時間，也是另一種心靈上的自由。
樓下的菜市場在下班後這段時間經常人聲鼎沸，到處都在叫賣。有些菜攤沒有冰箱去儲存當日賣剩的貨品，便會以超平價菜出售，十五元能選三款蔬菜，實在便宜。只是，她只有自己一個人，就算有些瓜菜能回家放冰箱，也食不完吧？正當她懊惱不已之際，有位阿姨突然點了點她的肩膀。
「嗨，我們又見面了，你想買甚麼菜呢？」她的語氣自然得像跟朋友說話一般，但黃洛寧卻不記得自己認識她，直至看到對方肩上的愛情鳥靈獸，才認得她是便利店阿姨。
「你好，阿姨，原來你是住附近的嗎？」
「不，我住油麻地，特意乘地鐵來這邊買菜的，誰叫深水埗的東西都便宜又優質！」阿姨續說，「雖然我的女兒和兒子每個月都會給我家用，但退休後還是要盡量節流的。」
黃洛寧問：「所以你退休後還在便利店當工作，就是想賺多點生活費嗎？」
「這是其中一個原因，其實我是想消磨時間。」阿姨嬉笑道，「便利店的時薪只有五十元，我每個星期又只做過一、兩天，當然不能幫補多少。」
黃洛寧看著菜攤那「十五元！任選三份！」的牌子子，便問：「要不要一起買幾份？我自己一個買太多的話會食不完。」
「當然好！你想買甚麼？我幫你選吧！」
或者是因為很久沒有跟家人逛街市了，久違地有另一位長輩在身邊，令黃洛寧感受到一股懷念的安全感。她聽著阿姨分享小道消息，例如哪一間店舖的凍肉會比較便宜、哪一個菜攤的性價比較高、甚麼時段會有減價等等，更是覺得份外親切。
原本一起逛菜市場是一件高興的事，她亦應該感恩滿足地繼續享受這份陪伴，卻突然有一種被抽離的感覺。就像自己不屬於這片安穩的環境，在擠擁環境、熙來攘往的人群之間感到孤單，內心那空虛的感覺好像愈來愈強烈、不斷地膨脹，直至充斥全身。
也是啦，阿姨就算再友善和好相處，也不是自己的親人，她是其他人的母親。而且，對阿姨來說，自己也不過是其中一位聊得來、一起相約也無妨的女生。黃洛寧不禁提醒自己，不能對每段關係過於投入，始終她和其他人的世界就沒有多少重疊。
「阿姨，我差不多時候要回家了。」她說。
「好吧，那我們就各自歸家吧！工作後肯定累壞了，快點休息！」阿姨說，然後把手上的膠袋都轉到同一隻手上，掏出手機說，「我們交換電話吧！有時間就再相約買菜去。」
黃洛寧如果不是看得見靈獸，以她多疑的性格肯定會質疑對方是在說客套說話。只是，當她看到阿姨的愛情鳥靈獸依偎着自己的貓靈獸時，便知道她是真的表𥚃如一的喜歡自己和期待下一次見面。
到底要不要交換電話號碼呢？只要一交換了，她就要應邀每一次的約，留給自己的休息時間就會變少，而且每一次想拒絕時就要編一大堆藉口。
不，其實她的糾結並沒有意義，因為阿姨已經把手機遞到她面前，請她在撥號畫面上輸入號碼。黃洛寧的雙手動得比腦海快，回過神來後便發現自己已把電話號碼交給阿姨，根本來不及思考和後悔。
阿姨即場致電黃洛寧，好讓對方收到自己的電話號碼，說：「這樣你也能隨時找我了！」
這一輪交換電話號碼的操作非常流暢，看得出對方比同一個年齡層的其他阿姨用得更熟練，黃洛寧便問：「是你的孩子教你這個交換電話的方法的嗎？」
「是的，他們原本教我用甚麼AirDrop，那個太麻煩了我學不會，他們就退而求其次，教我這個簡單一點的方法。」阿姨甜笑着說，「他們知道我總是結交新朋友，還叮囑我要小心、不要認識到騙子。」
「我同意他們的想法。」
「我做了這麼多年人，看人是非常準的，是人是鬼、談幾句便會知道。」
她們走到地鐵站時，天色已變暗，顯得街燈更加明亮，大路旁的餐廳開始擠得水洩不通、門外有一條又一條的人龍。
黃洛寧也是時候要回家做飯，而且還有一堆家務等着她去做，便說：「阿姨，你快點回家吧，晚飯時間到了。」
「真的嗎？我沒為意用了這麼多時間！」她驚呼道，然後一邊小步往站口走一邊向黃洛寧喊道，「我們再約吧！」
黃洛寧朝她揮手道別，待她的身影沒入人群之中後才起程回家。她戴上藍牙耳機後，心情終於放鬆下來，能聽着自己喜歡的歌、按自己的節奏和步伐回家是再愉快不過的事。比起社交，她更喜歡一個人的時光，不用總是掛着笑容、不用接着那些不知道如何拓展的話題、也不用浪費時間在一個人會更快完成的事情上。話雖如此，她並不討厭和阿姨買菜，只是如果可以選擇，她寧可自己一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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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經周折，她終於回到自己的小蝸居。麻雀雖小但五臟俱全，從門口進去，一眼便能看到整個生活空間，包括浴室和開放式廚房。她把窗簾拉上、換上居家服後便用藍牙喇叭播放流行曲，一邊準備晚餐。由於買菜花了比平時更多的時間，便想簡單煮個烏冬、蒜拍青瓜和即焗即食的雪藏雞翼，美味之餘，又是快捷的一頓飯。
她跟着耳邊的旋律哼唱，一路追着拍子去切菜，完全無視時間的流逝、活在只有自己的空間，終於能在漫長的一天後為自己充電。
當一切都準備就緒，連劇集也選好了、快要開吃之際，有一通WhatsApp來電打破了她的寧靜。黃洛寧原本一臉不耐煩地看手機螢幕，知道是誰後便立即笑逐顏開地接電話：「怎麼了，盧芷晴？突然間打電話過來，你們食完晚餐了嗎？」
「一早就食完了，孩子都在刷牙準備睡覺。」電話另一頭的女子說。
黃洛寧看一看時間，原本已經晚上八時半，那麼在悉尼就是十時半了：「可以讓我和Andrew說聲晚安嗎？」
「當然，你等一下⋯⋯」響起一陣凌亂的腳步聲後，對方開啟了視像模式，問，「你看得到我嗎？」
盧芷晴倦曲的中長髮及肩，瀏海用橡筋綁起來，像噴泉一般在額頭上彈來彈去，再加上黑色粗框眼鏡，形象居家得有點滑稽。
「非常清楚。」黃洛寧已經習慣她用此不修邊幅的形象和她視訊通話，畢竟已經認識十多年了，彼此都看過對方最糟糕的模樣。
「Andrew，和契媽說晚安！」盧芷晴把手機遞到正在刷牙的小杰面前，他淺棕色的頭髮在白色燈光下顯得更加亮。
「契媽good night！」他含着一口的牙膏泡、嬉笑著說。
「Andrew晚安！」黃洛寧向小孩展出自己今天最燦爛的笑容，當畫面回到盧芷晴前時，語氣和表情就瞬間回復正常，「澳洲的孩子都這麼早睡，多麼令人羨慕。」
「他的功課不多，又很早就下課，大半天都在玩，當然很快就會累得要睡覺。」
「你老公呢？他也睡了嗎？你們家今天特別安靜。」黃洛寧問。
「他去鄰居家喝酒，應該很快就會回來⋯⋯你現在才吃晚飯嗎？又加班了？」
「沒有加班，只是和別人一起逛菜市場，多用了一點時間。」
「你居然會和別人逛街？世界變了！」對方興奮地躺在床上，問，「終於有男朋友了嗎？是做甚麼職業的？有帶回家一起玩「煮飯仔」嗎？」
黃洛寧一邊食烏冬一邊回答：「你不要想太多，是和見過幾面的阿姨一起去的。」
盧芷晴苦口婆心地說：「你不如試玩交友app？」
「為何你們每一個人都這麼關心我的感情狀況？」黃洛寧在這幾天一直被追問感情狀況，實在疲乏得很，便忍不住氣上心頭，「我現在的生活很好，想做甚麼就做甚麼，不用對任何人負責任，也不用對任何人交代，自由自在的享受自己的時間。」
「我以前也和你一樣，你知道的。」盧芷睛說，「你之所以會這樣，是因為還未遇到對的人。」
「你這個說法太抽象了，我聽不懂。」黃洛寧反駁道，「何謂對的人？好像你和你老公般一見鍾情嗎？」
盧芷晴不知道從哪裡拿出一罐啤酒來喝，舒暢地喝了一大口後回答：「你對所有人都如築起高牆般戒備，又沒有展示真正的自我，當然不會知道對方是否適合自己。」
「這樣很難，難道我要把自己看得到靈獸這件事也要說出來嗎？」黃洛寧回想起往事，卻只感受到一陣陣的心痛。
盧芷晴：「其實你也渴望有其他新的關係，只是需要一點點鼓勵或逼迫。就像剛才也順利和不熟悉的人外出，而你也不太抗拒，不是嗎？」她沒有等黃洛寧進一步反駁的機會，繼續連珠炮發道，「看得見靈獸也許是你討厭、感到自卑、和人群格格不入的原因，也可以是你的工具。如果對方是壞的就離得越遠越好，是好的就多相處，當是交個朋友吧！阿寧，這世界沒有一個人是獨家村，總要找個可以依靠的人。」
黃洛寧明白這些道理，卻不想承認自己面對着「迴避建立新關係」這個問題。苦苦經營後的關係之所以能牢固，全靠時間和心血，但又有多少能在她坦誠後沒有逐漸疏遠的呢？
老實說，她不恨那些人，她恨的是自己那使人困擾的能力。如果是陰陽眼的話，也許大家的接受程度會更高吧，為何偏偏是看得見靈獸？她正是因為這能力而吃盡苦頭。
「我害怕依賴其他人。」黃洛寧說。
她經歷低谷的時候，是多得盧芷晴的陪伴才能安然渡過，而她的靈魂知己如今卻遠在他方，只有每星期一至兩次的通話才能見到對方的臉。因此，黃洛寧暗地裏向自己承諾，要保護好自己、隱瞞靈獸的事情，避免在傷重倒地時卻沒有人來救她的困境。
「我會幫你的，阿寧，就好像以前那樣。」唐芷晴說。
「嗯，我知道。」
「再說吧，我要哄小杰睡覺了。希望下次通話時，會有好消息！」
「這我可不保證喔，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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掛線後，她手機彈出一個Instagram的通知，點進去後看到嘉慧發了一則帖子，是和阿俊肩並肩的自拍，桌上有一碟碟精美的菜式；另一邊廂，她發了一個好友的限時動態，是她和阿俊手牽手的照片，並寫道「今天是法定拍拖紀念日！感謝你滿滿的愛❤️」。
好巧不巧的，她的帳戶此時有一則追蹤邀請，原來是梓朗發出的，大頭貼是他倚靠著船上欄杆看海的照片。
黃洛寧頓覺心煩意亂，加上一整天折騰後的倦意來襲，便索性關上手機、眼不見為乾淨。今天的腦袋不能再思考了，她心想，然後望向身旁的貓靈獸，想要從自己的投影中得到安慰，卻只看到牠依舊捲曲身體睡覺，沉悶又沒有活力。
對，這就是我，沒有甚麼好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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