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洛寧小時候有一段時間曾住在觀塘，因為上小學很方便，而且有一間心儀的中學在這區，加上交通、生活亦便利，父母就選了在這裡租房子住。後來發生了一些不好的事情，黃洛寧和母親就搬離了這一區，如非必要也不會再來。
她平時總是徘徊於深水埗區和中西區，今天終於再次踏足觀塘，實在難得。記憶中那一排殘舊得像鬼屋的荒廢唐樓全都不見了，變成一片毫無用處的空地，上面畫滿互相交錯的藍橙色色塊；另一片空地上面則擺放了不知意義為何的藝術品，只有少數途人會駐足停下來拍照。它到底能為這一區帶來什麼貢獻呢？難道會令市中心看起來更加活潑嗎？如果是想美化社區，應該把錢花在城市綠化上，更能令市民身心健康吧？算了，她不過到此一遊，何需介意這區如何改變？
她穿過天橋並在工廈的大街小巷間穿梭，轉進其中一棟大廈後走樓梯上二樓，便來到小學同學的跳舞工作室。她按下門鈴，來應門的是一位綁魚骨辮、穿著短身T裇和瑜伽褲的女子，想必就是她的小同學。她的穿著雖然樸素，卻飄發著典雅脫俗的優雅感。
「嗨！你是阿寧吧？」她問。
「對，我是來給你給你同學會的紀念品。你是盧子晴吧？」
「沒錯，歡迎來到我的工作室，真是辛苦你了。」她把原本只打開了一半的大門完全打開後說，「但不好意思，我正在教班，快要結束了。你介不介意進來等？」
「當然沒有問題！麻煩你了！」她進去後，看到一群小孩子在排舞鏡面前練習動作，她們都大汗淋漓、滿臉通紅，卻沒有一個人嚷著要休息，不禁令黃洛寧心生敬佩。她脫下鞋子後，盧子晴便把拖鞋放到她跟前，上面寫印著「天晴中國舞舞蹈室」，拖鞋上停了一隻藍黑色的蝴蝶。在大廈密度如此高的地方，怎麼可能會有蝴蝶呢？黃洛寧猜測牠是靈獸，卻看不見靈魂紐帶。然後她想起，靈魂紐帶的粗幼度和靈獸的體型是呈正比的，所以應該蝴蝶靈獸的紐帶應該是幼得很。她瞇着眼睛仔細觀察，才看到它那如髮絲般幼細的靈魂紐帶連接着盧子晴。
她的期望再一次落空，因為還是找不到紫貓。她多麼想把同學會記念品送給盧子晴後便馬上離開，不用再浪費時間。可是，對方不但領她到家長等候區舒適是沙發坐下，還遞上盒裝檸檬茶，黃洛寧不好意思拒絕對方如此周到的招待，便坐下來靜候適當的時機。
她旁邊坐着其中一位小孩的母親，有時候會拿出手機錄影，其餘時間都在盯著自己的孩子看。黃洛寧覺得，她可以不用這麼緊張，跳舞不過是隨便玩玩的課外活動。順帶一提，那母親的靈獸是一隻優雅的天鵝，正在和牠的主人一樣，坐姿端正地望向練習室。
盧子晴回到孩子當中，拍手並揚聲說：「好，大家都把動作練熟了吧？現在逐一站到中間，把考試動作從頭開始跳給我看。」
黃洛寧從未參加過任何運動類型的課外活動和考試，想不到是如此嚴厲的。在同學和老師前演示和其他同學同款的動作，是好是差大家肯定能輕易分辨出來，那種壓力和從比較中衍生出來的得失心是黃洛寧最怕的。
在這一個高壓的環境下，孩子們會因為緊張而失手或者記錯舞步次序也是情有可原的，盧子晴看來也知道會這樣，所以並不會多加責難，而是指導學生後讓她們再做一次。
黃洛寧在旁看得比女孩子們更加心驚膽戰、如坐針氈，至於那一位母親就從頭到尾都沒有轉換過姿勢，直至最後一個女孩子走到課室中央，她才掏出手機拍攝。
那女孩子和前面的孩子們一樣，都緊張得要深呼吸才能冷靜自己，然而不同的是，她的肢體柔軟度和動作流暢度都明顯比其他同學好，就連黃洛寧這個外行人也看得出來。而且，她是唯一一個不用被盧子晴糾正錯誤下完成整套考試動作的學生。
說來奇怪，其他女孩子的靈獸都是容易分辨的動物，例如最普遍的貓和狗，還有金魚、猴子、兔子等等，唯獨那女孩子的靈獸是一塊停留在肩膀上的蟲繭。黃洛寧這輩子從來沒有見過任何一個人的靈獸是如此了無生氣的蟲繭，這讓她有點擔心女孩子的心理健康。再加上，她的母親在旁邊看得走火入魔的表情，令黃洛寧猜測是否母親太執迷於女兒的舞蹈考試而令她有太大壓力，連靈獸也變得不正常。
「做得好！」盧子晴拍掌道，「繼續保持下去，就可以練習下一個動作了。」
就在老師鼓勵、讚美完後，女孩子才綻放出這個年紀應有的稚氣笑容，而同一時間，那蟲繭突然有所動靜。牠前後左右地震動，最後破繭而出的，是一隻如奶油般的小黃蝶。牠在女孩的四周翩翩起舞，如她剛才練習的動作般活潑又輕盈。
原來靈獸也會改變形態的嗎？黃洛寧心中吶喊道。她一直以為靈獸的形態是固定的，如果是蝴蝶的話，理應是在人擁有自己的靈獸的那一刻開始，就是成型的蝴蝶，怎麼會和真實世界的自然生態有一樣的進化？她突然後悔自己對靈獸的認識只流於表面，一直以來都沒有深入研究靈獸的其他資訊，例如靈獸是在甚麼歲數出現？靈獸的物種是由誰決定的？是先天的還是後天的？出現獨特顏色的機率又有多高？獨特顏色對個人有甚麼意義嗎？只有她才看得見的靈獸，對那些看不見的人有甚麼意義？她頓覺這二十多年與靈獸相伴的日子都白過了，才會令她有疑問時就算苦苦沉思也得不到答案。不過，這些都是情有可原的，因為自黃洛寧意識到自己這能力後的短時間內，就被她徹底討厭了，有一段很長的時間會完全無視靈獸，和有意識地不去深究牠們的行為。
如果靈獸會改變形態，那紫貓會否變了其他動物呢？應該不會，黃洛寧覺得，靈獸的成長階段最多改變其外表和大小，但物種是固定的。紫貓就算變化再大，也不過是由小貓變大貓，不會變成另一種動物。
在她沉思期間，舞蹈課堂剛好結束，女孩子雀躍地回到母親身邊，問道：「你有看到我跳舞嗎？有沒有錄影？」
「當然有！你跳得很棒！」母親瞬間化身成小粉絲，然後和女兒一同觀看影片。
女孩：「我會跳得比剛才更好！」
「寶貝，你已經跳得很好了。」
「老師也是這麼說，但相信我可以跳得更好！」女孩興奮得原地小步跳，「老師在幫我排獨舞，考試完後便開始排練，我肯定可以在比賽拿金獎！」
「當然，你會的……我們去食下午茶吧！」母親一隻手拿著女孩的背包、另一隻手牽著女孩離開舞蹈室，看得黃洛寧心裏酸溜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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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子睛送走所有孩子後，終於能坐下來招待黃洛寧。「不好意思，要你久等，今天還是晚了下課。」她說。
黃洛寧搖頭道：「我沒打緊，應該說我實在大開眼界。」這不是場面話，由女孩子那超越年齡的優雅舞步到靈獸原本不為她所知的脫變，的確拓寬了她的認知。
「孩子們都很厲害吧！」盧子睛自豪地說，「她們是我這麼多年來教過最乖巧的一班！雖然有些同學的資質普通，卻勝在上課認真，跳舞時也不偷懶！」
「的確，想當年我們在這個年紀還只是到處亂跑的屁孩。」
「對了，你是來送東西給我的吧？那張合照。」盧子晴提醒她說。
當年的班照交到對方手上時，她就只盯着看，沒有任何表情和反應。黃洛寧努力去解讀她的情緒，然而蝴蝶不是她熟悉的靈獸種類，她甚至不知道蝴蝶的喜怒哀樂是怎樣的。
「真懷念，我就是在這個年紀愛上中國舞的。」盧子晴說，「當年父母逼我參加課外活動，隨便選了中國舞，不經不覺便跳到現在。」
「你還將興趣變成事業，這是很多人夢寐以求的。」黃洛寧說。
盧子晴：「我很幸運，能靠興趣去養活自己。開業前有朋友建議我教歲數大一點的孩子，因為她們更有耐力和能力去獲獎，舞蹈室會更容易有客源和穩定收入。我原本是打算這樣做，心裏卻總有另一個想法，就是教小學生。就像當年我受到啟發般，如能成為孩子的啟蒙老師，是多有意義和榮幸的事！」
黃洛寧想起小女孩破繭而出的小黃蝶，心中默默為她打氣：的確有孩子被你好好的培育了，請繼續相信自己、為自己走到這一步而感到自毫吧！「肯定會有的，我見剛才有個女孩的表現很出色。」她說。
盧子晴：「她的確很出色，是我其中一個優秀的學生，只是她的媽媽有點可怕，哈哈！」
「為何這樣說呢？」黃洛寧幻想那母親鞭策女兒練習的畫面。
「她的保護慾很強，絕不允許女兒受一丁點傷。跳舞畢竟是運動，再小心也不可能毫髮無損的。」盧子晴滿臉委屈地說，「有一次，女兒在走位時打滑、摔在地上，膝蓋起了一大片淤血，她媽媽瞬間由賢妻良母變成犬夜叉，不但破口大罵，還氣得要幫女兒辨退學！」
黃洛寧想不到有溫柔的天鵝作為靈獸的人會有這麼偏激的行為。其實天鵝在守護孩子時，也會有具攻擊性的行為的，因為牠們也有強烈的母愛情感，加上其近乎偏執的地盤意識，便能合理化這位母親的極端行為。
黃洛寧不明所以：「孩子滑倒並不是你的錯呀。」
盧子晴：「如果我為自己辯護的話，情況肯定更差，所以我只好讓她一直罵。然後她女兒終於忍不住，不單替我主持公道，還和母親講道理，我實在太佩服她了！我居然被小孩子拯救了。」
黃洛寧讚歎說：「居然夠膽和母親對質，她實在太勇敢。」
「我覺得臨界點是母親說要她退學。她這麼喜歡跳舞，怎會想退出呢？不愧是我的學生。」盧子晴得意地說，「所有母親都不想和自己女兒關係決裂的，只好順對方的意思，靜靜在一旁守護，這就是母愛呀。」
黃洛寧想起那位母親在休息區繃緊神經去看女兒跳舞的模樣，以及順應女兒要求去錄影舞步的畫面，原來這就是無條件支持的模樣，黃洛寧實在羡慕，感至去到有點心痛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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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舞蹈室前，盧子晴把一袋看似名貴的餅乾塞給黃洛寧，嚇得她連忙婉拒道：「我已經喝了你的檸檬茶，請你收回禮物吧！」
盧子晴：「身為舞蹈老師，要時刻注意身材管理，食不了這些的。這是某個家長送我的，我沒花過一毛錢，你就收下吧！」
黃洛寧感到難為情地收下：「那就謝謝你。」
「不客氣，我才要謝謝你。」盧子晴突然問道，「有沒有人跟你說過，和你聊天很舒服？」
黃洛寧錯愕地回答：「沒有……？你是第一個。」
盧子晴：「我只想說，和你聊天會不知不覺說多了，因為你是個很好的聆聽者，我覺得自己的情緒被穩穩地接住了。這是你獨有的魔力！」
黃洛寧從未聽過這讚美，她亦不敢為此而感到高興。她只不過是因為不善言辭和怕麻煩，才會多聽少說，想不到此等窩囊行為也會受到褒獎。不過，她還是對盧子晴的說話有保留的，認為是奉承說話也不足為奇，因為她讀不懂蝴蝶靈獸的身體語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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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洛寧已把今天所有社交能量都用盡了，腦袋沒發再多作思考，在地鐵車廂內又沒事好做，唯有望向如蛋黃般的夕陽發呆。然後很剛好地歌單播到RubberBand的《阿波羅》，它不徐不疾的節奏和溫柔的旋律如太陽般溫暖明亮，為她的心靈充了不少電。此時，她的WhatsApp收到來自嘉慧的信息，是她和阿俊、梓朗在海邊的合照，背景是同一個夕陽。嘉慧寫道「如果你也在就完美了。」，她便回覆說「肯定有機會的，我下次再加入吧！」，下一秒鐘，列車便駛進漆黑的隧道8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DbXqYYKj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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