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源問題的初步解決,極大地緩解了默星內部的緊張氣氛。堡壘內的照明不再需要配給,溫暖的循環空氣取代了往日的陰冷和侷促,甚至連食堂裏的營養膏,都因為有了更充足的能源進行精煉,而變得不那麼難以下嚥了。
皓星艦隊帶來的改變,是實實在在的。普通民眾看向洛恆與冬月的眼神,也從最初的畏懼與敵視,漸漸多了一絲好奇與敬畏。
聯合委員會的第一次正式會議,就在這樣一種微妙的氛圍中召開了。
地點依舊是那個充滿壓迫感的石桌會議廳,但這一次,圓桌旁的人員發生了變化。疤面女子依舊沒有出現,但多了幾位在能源樞紐見過的老技師,他們是作為技術顧問列席的。
會議的核心議題,是醫療技術的交接與農業生產的改良。
「我們的醫療水平,還停留在黑暗時代初期。」一名默星的代表,也是堡壘內唯一的醫生,面色沉重地說道:「基礎的抗生素都需要從廢棄的星艦上提煉,任何一場小規模的傳染病,對我們來說都是滅頂之災。」
「更不要說,我們有近三成的人,因為長期的營養不良和惡劣環境,患有各種長期病。」溫鎮宇補充道。
他的話,讓在場的皓星代表心中都為之一沉。
洛恆立刻調出了皓星艦隊的醫療物資清單,上面羅列著從全自動手術台、細胞修復儀,到各類高效藥物的詳細資訊。
「這些設備和藥品,我們可以立刻提供。」洛恆說道:「但我需要你們提供一份詳細的人口健康普查數據,以便我們的醫療團隊制定針對性的援助方案。」
「我方可以派遣一支醫療隊進駐,協助你們建立現代化的醫療體系。」他補充道。
這一次,默星方面沒有提出任何反對意見。在生存的根本問題面前,所有的猜忌與提防都顯得蒼白無力。
會議進行得異常順利,雙方很快就農業改良、教育體系建立等一系列問題達成了初步共識。
洛恆發現,當拋開意識形態的對立,專注於解決實際問題時,這些被歷史遺忘的後裔,與皓星的普通民眾並沒有本質的區別。他們同樣渴望安穩的生活,同樣希望自己的後代能有一個更光明的未來。
會議結束後,溫鎮宇獨自留下了洛恆。
「闌上校,」他望著天花上的鏡飾,突然問道:「你……恨帝國嗎?」
洛恆一怔,他沒想到對方會突然問這個問題。他想起了在戰火中失聯的父母,想起了背負著整個文明的姐姐,想起了那些在冰冷宇宙中逝去的同袍。
一股錐心的痛楚湧上心頭。
「恨。」他幾乎是從牙縫中擠出這個字。
溫鎮宇轉過頭,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雙年輕的眼中,閃爍著一種複雜的情緒,是復仇的火焰,也是一絲同病相憐。
「我的同伴,也是。」他說道:「這種仇恨,刻在我們每一個人的基因裏。」
「那麼我們這些人的父輩,你們口中的『黑暗暴君』呢?你怎麼看?」他那略為稚嫩的聲線,卻透露出了一種深沉。
洛恆沒想過他會問一個尷尬的問題問得如此直白。他看著溫鎮宇的臉,苦思著該如何回答。
「不用顧忌,萊星溫家的確如你們的史書所寫,是殘暴不仁的暴君。」卻見溫鎮宇轉而望向那面黑虎旗,聲音中帶著一絲顫抖說道:「我出生的時候,我的曾祖父還在世,他是大崩塌後出生的那一代人。」
「他告訴我,那時候萊星失去了與外界的聯繫,連生存都成了問題。溫家的先祖,為了生存,也為了文明的延續,只得做出了痛苦的決定,實行最嚴厲的配給制。
傳到曾祖父的那代,溫家都還背著罪惡感活著。但漸漸,到我祖父那代,開始改變了……他們理所當然地認為自己高人一等,所有的資源都應該為他們所有。
傳到我父親那代……我的母親,只是他們的……玩物。她在我五歲那年便不在人世了,我的父親玩厭了她……」
他閉上了雙眼,握著的拳頭抖動著,透露出絲絲悲痛。
「後來的事你們也知道,帝國來了,把我們流放到荒蕪之地。但他們沒有就此放過我們,我父親他們,都死在礦場裏了……」說到這裏,他的語氣卻變得平靜,像是述說一件小事一般。
話音落下,會議廳內陷入了更深沉的死寂。洛恆看著眼前這個與自己年齡相仿,卻背負著截然不同、甚至更為沉重歷史的年輕領袖,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原以為,這是一群被仇恨扭曲的復仇者,卻沒想到,在這份仇恨的根源,竟是如此複雜而悲涼的家族史詩。
「後來,一些不願透露身份的人聯繫上了我們。他們是帝國體制內的異見者,不滿皇室的集權與選帝侯的腐敗。我們的那些星艦,就是他們搞來的,他們還給了足夠我們航行半年的補給。」溫鎮宇重新睜開了眼。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圓桌,才續道:「我們帶著僅存的族人,逃離了那個所謂的『懲戒星』。我們花了足足半年有多時間,在最後關頭才找到這個能讓我們喘息的角落。我們將它命名為『默星』,一個在沉默中度過餘生的地方。
在這裏,我們陸續收留了一些同樣被帝國迫害的流亡者。有被剝奪了財產的商人,有因為發表了『不當言論』而被通緝的學者,也有像我們一樣,僅僅因為出身就被判為『罪人』的家族後裔。」
溫鎮宇站起身,走到了那面巨大的黑虎旗下,轉過身,目光灼灼地看著洛恆說道:「但是,任何想在默星落腳的人,都必須在所有人的見證下,立下一個誓言。」
他一字一句,清晰而沉重地說道:「我等宣誓,絕不為一己之私,犧牲同胞之福祉。絕不以權力為刃,奴役弱者。我等將永遠銘記,領袖為眾人而存,而非眾人為領袖而活。」
「這,就是我們的立身之本。因為我們比任何人都清楚,當權力失去約束,當領袖將自己置於眾人之上時,所謂的『生存』與『榮耀』,最終只會演變成暴政。」溫鎮宇的聲音在空曠的大廳中迴盪。
「那個女孩,叫阮珊。阮家跟溫家一樣,是不折不扣的『黑暗暴君』。」他走到洛恆的身邊,再度看向頭頂的鏡飾,續道:「但是,她親眼看著自己的家人,被揭竿而起的民眾燒死。她,人活下來了,但心,卻是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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