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不出的迴圈，進不去的世界 - 22 博弈與異變

當天空上的第一縷陽光穿透薄霧，將沃焦山染成一片熔金般的赤紅之時，李明從淺眠中睜開了雙眼。

他並未睡得安穩。

篝火早已熄滅，在身旁不遠處，葉青盤膝而坐，呼吸平穩悠長，顯然正處於深度冥想之中，晨光為她清冷的側臉鍍上了一層柔和的暖光，宛如天上而來的完美無暇的神女。

然而，在李明眼中，這位神女卻像是一頭洪荒猛獸，隨時可能張開利爪，將他撕成碎片。

昨夜那番驚心動魄的交鋒，至今仍讓他心有餘悸。他憑藉前世文豪的智慧結晶，僥倖躲過一劫，甚至意外地收穫了對方受教了的評價。但李明心中清楚，這絕不代表危機已經解除。

恰恰相反，這意味著他與葉青之間的博弈，進入了一個更為複雜且兇險的層次。

畢竟只要細心想想，自己的故事簡直是錯漏百出。這遠不是一句半句具有智慧的話能夠解決的事。

現在的自己就是一個在鋼絲上行走的小丑，而葉青，就是那個手握探照燈的觀眾。她不再直接喝問，只是將那束刺眼的光打在他身上，看著他如何表演，如何維持平衡，並等待著他失足墜落的那一刻。

這種無形的壓力，遠比直接的審問更令人窒息。

「李明，你看我們是沿著這條山脊走，還是順著那邊的乾涸河道？你覺得哪條路更穩妥些？」

「此地陽氣過於熾烈，不宜久留。我們是就地休整片刻，還是一鼓作氣翻過前面那座山頭？」

「前方似乎有妖獸氣息的殘留，你的感知比我敏銳，判斷一下是路過還是盤踞？」

一路行來，葉青事事徵詢，句句請問。她將所有的決策權，都輕飄飄地拋給了李明。這與她過往那副果決獨立的形象，判若兩人。

李明一邊心不在焉地應付著，一邊在心裡打滿了問號。

這女人是怎麼回事？被我一句話說傻了？還是說……這是一種更高明的試探？想看看我究竟有幾分真本事？

他甚至產生了一個荒誕不經的念頭。

難不成……我那沉寂了十九年的王霸之氣，終於按捺不住，開始側漏了？所以這位天之驕女才會對我納頭便拜，言聽計從？

這個想法剛一冒頭，就將自己逗笑了。

最後，他只能將葉青的異常，歸結為一種貓捉老鼠的遊戲。她或許是想通過這種方式，麻痺自己，讓自己放鬆警惕，從而露出更多的破綻。

想通此節，李明非但沒有放鬆，他打起十二萬分的精神，謹慎地應對著葉青的每一個問題，每一個眼神，生怕自己哪個細微的反應，就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兩人沉默地在赤紅色的焦土上前行，腳下的砂礫被烈日曬得滾燙，每一步都彷彿踩在燒紅的鐵板上，而扭曲的熱浪讓遠方的景物都變得虛幻而不真切。

就如同自己的故事一樣。李明想。

在這壓抑的沉默中，葉青再次開口了，「李明，說起來，我還未曾告訴你，我此番前來沃焦山，究竟是為了何事。」

他表面不動聲色，只是「嗯？」了一聲，擺出一副洗耳恭聽的樣子。

葉青的目光投向遠方那座狀如臥龍的主峰，語氣中帶著一絲嘆息：「我是為了一位朋友，來尋一味解藥。」

「朋友」二字，她咬得極輕，卻精準地命中了李明最敏感的神經。

只聽她繼續說道：「他是一位年輕散修，為人雖談不上俠肝義膽，但也是好人一個。數月前，因為他家中三個弟妹纏著他去後山冒險，結果出了意外，他為了救下弟妹，不幸中了一種極為陰損的劇毒。」

李明轉過了臉，儘管讓自己那漏了一拍的心重新跳動。

「那咒術並非劇毒，不會立刻致命，卻會如跗骨之蛆般，日夜不停地剝離他的生機。他的血肉會逐漸枯萎，靈力會變得死寂，整個人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走向凋零。」

葉青的描述，幾乎是原封不動地複述了李明昨日編造的謊言！

但她的版本，顯然更加豐滿，更加具體，也……更加真實。有捨生取義的英雄，有惹人憐愛的稚童，一個結構完整、邏輯自洽的故事躍然眼前。

李明的後背，瞬間滲出了一層冷汗。

他終於明白了。

這不是巧合，更不是什麼心有靈犀。這是葉青精心準備的敲山震虎！

她用一個與他的謊言極度相似、卻又無懈可擊的故事，向他發出了一個明確無誤的信號：我知道你在說謊。你的劇本太粗糙了，漏洞百出。現在，我給你提供了一個完美的劇本。

她沒有當面戳穿他，而是給了他一個台階下。如果李明此刻露出任何驚慌失措的表情，就等於不打自招。

自己順著她的話去說，那繞了一圈回到自己的故事中。

不順著她的話去說......那只會更快繞回自己的故事中。

怎樣看都是死路一條。而主動權，一直都牢牢地掌握在葉青手中。

按理說修羅場結局的達成條件都不簡單，要做到屁都沒撈著就進入修羅場結局就更是專業選手也不一定能做到的事，可為甚麼自己能這麼輕易地就做到了別人做不到的事呢?

但事至如此，他也只能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

不能承認，打死也不能承認！

一旦承認，他好不容易用一句俄國文豪建立起來的光輝形象將徹底崩塌，從一個富有智慧的溫柔之人，變回一個滿口謊言的狡詐之徒。天知道葉青這位性情剛烈的故娘，在感覺自己被欺騙和愚弄之後，會做出什麼樣的事情來。

唯一的生路，就是裝傻到底！

李明沒有去看葉青，而是抬起頭，眯著眼睛望向頭頂那輪毒辣的烈日，他抬起衣袖，擦了擦額頭上並不存在的汗水，用一種略帶沙啞和煩躁的語氣，喃喃自語道：

「今天這鬼天氣，真是悶得人喘不過氣來……」

他將所有的異常，都歸咎於天氣。這是在這沃焦山中，最合理，也最安全的藉口。

葉青轉過頭，一雙明眸靜靜地看著他，她停下腳步，從腰間解下一個古樸的墨綠色葫蘆。這葫蘆不知是何種材質製成，在烈日下竟散發著絲絲涼意。

她拔開塞子，仰頭喝了一口，清涼的泉水滋潤了她略顯乾燥的唇瓣，也讓她那清冷的氣質中，多了一絲動人的嫵媚。

然後，在李明錯愕的注視下，葉青將那個自己剛剛喝過的葫蘆，遞到了他的面前。

「看你臉色不太好，喝點水吧。這是我師博特製的清心泉，能祛除暑氣，凝神靜心。」她的語氣平淡自然，彷彿只是在做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情。

李明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的大腦，當機了。

時間彷彿在此刻靜止，整個世界只剩下葉青那纖纖玉手，以及那個懸在半空、瓶口還帶著點點晶瑩水漬的墨綠色葫蘆。

在李明來自前世的認知體系裡，一個女人，尤其是一個像葉青這樣出身名門、注重禮節的女人，將自己剛喝過的杯子或瓶子遞給一個男人……這其中蘊含的信號，強烈到幾乎等同於表白！

這是一個標準的間接接吻！

李明的世界觀，徹底崩塌了。

這……這是什麼操作？

她不是在試探我嗎？不是在警告我嗎？怎麼畫風突變，突然開始發動愛情攻勢了？先用一個謊言將我逼入絕境，再用一個曖昧的舉動來安撫我？這是什麼套路？打一巴掌給一顆甜棗？

他呆呆地看著葉青，試圖從她那張波瀾不驚的臉上，找出哪怕一絲一毫的線索。

可是沒有。

她的眼神清澈如舊，表情平靜如初，彷彿遞過來的不是什麼充滿了曖昧暗示的信物，而僅僅是一袋無關緊要的乾糧。

李明的大腦在瘋狂運轉，試圖解析眼前這堪比天書的局面。他回想兩人之間為數不多的互動：悅來客棧那個意外的吻，她對自己窮追不捨的追捕，昨夜那句「受教了」的敬佩，今日這場敲山震虎的警告，以及此刻……這個充滿了暗示性的葫蘆。

這些紛亂的數據點，根本無法串聯成一條符合邏輯的行為曲線。葉青對他的態度，就像一個薛丁格的貓，在喜歡與厭惡、試探與示好之間，高速隨機地跳躍著。

李明只能在心中大叫著，這……這不科學！

最終，在葉青那平靜而又帶著一絲催促的目光下，李明還是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接過了那個葫蘆。

葫蘆入手，觸感冰涼，卻又帶著一絲從她掌心傳來的溫熱。他能清晰地聞到瓶口處，除了泉水清冽的甘甜外，還縈繞著一縷極淡的、屬於葉青的清雅體香。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在萬千思緒的糾纏中，仰頭喝了一大口。

冰涼的泉水滑入喉嚨，瞬間澆熄了心頭的燥火，也讓他的思緒變得一片空白。

他到底……該如何應對這個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女人？

然而，命運並未給他留下太多胡思亂想的時間。

就在李明握著葫蘆，心亂如麻之際，一股極度危險的熾熱殺機，猛然從他腳下的土地中爆發！

「轟——！」

大地龜裂，赤紅色的焦土猛然炸開，碎石與熱浪四散飛濺！

一隻巨大無朋、宛如燒紅烙鐵般的猙獰巨螯，撕裂地表，帶著一股毀滅性的力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朝著尚在失神中的李明，狠狠地剪了過來！

危機，驟然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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