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不出的迴圈，進不去的世界 - 第38章:寂靜的注視(下)

一個無聲的嘆息在這空間中緩緩展開，那個純無的的存在就好像為李明的失敗而感到了失望。

那個嘆息如同一道波浪開始往外擴散一一

剎那間，星港之內所以沒有被凝視的生物便消失了。

不論是秦倫先鋒軍，星界軍，PDF，甚至是星際戰士都一樣。

他們沒有死去。

他們的存在也沒有被抹去。

他們只是被遺漏了，被現實遺漏掉。

在這件事面前，人類也好，蟲族也罷，他們的「理解」都只是一種過時的器官。

它們瞪大眼睛、張開嘴巴，卻連最原始的驚恐都分泌不出來，

因為驚恐也需要一個可被理解的對象作為養分，而這裡什麼都沒有。

所以沒有人能察覺。

這是不能誤解的事。

這是不應曲解的事。

但是一一

所有人都不能理解。

和智慧，感官都沒有關係。

只是理解這個動作，早就從可能性的清單中徹底刪除。

所以一一

在完成目標一一取代歡愉王子之前，都不能死去，都不會死去。

因為這正是我一一

的故事。

首先出現的，是觸感。

溫暖、柔軟的布料貼在臉頰上。

然後是聲音，一個男人的聲音，顫抖著，從那片虛無的邊緣滲進來。

「小A……你醒了……太好了……你終於醒了……」

我看不清他的臉說話的男人的臉，因為他的下巴抵著我的頭頂。

小A?這個聲音在說誰?

是我嗎?

我不理解這個稱呼的意義，也不理解他話語中的情緒。

對我而言，我只是剛剛從睡眠中清醒過來，沒有甚麼「終於」或「太好了」。

環抱的力量收緊了。一種外面的東西正在試圖穿透皮膚的界限，擠壓進來。

這不是憤怒，不是恐懼，而是本能，像被強光照射時會閉眼一樣的。

我拒絕被這樣吞沒，拒絕被捲入另一片陌生的混亂。這帶來了不適。

但很快，我的意識便恢復了平靜，我只是認知到力量上的差距。

所以我轉而抬起頭，打量著這個男人。

他的臉因激動而微微泛紅，眼中有我無法理解的濕潤。他看著我，眼神像是看到了失而復得的珍寶。

「你……」他欲言又止，然後像想起甚麼重要的事情一樣，語氣變得急促。

「待在這裡，不要出來。」他迅速檢查了一下房間的門鎖，動作中透著我無法理解的警惕和匆忙。

「這個門，一定要從裡面鎖好！無論聽到甚麼聲音，都不要開門！我很快就回來。」他緊緊地盯著我，彷彿他所說的危險是某種實際存在的東西。

我只是點了點頭。我並不理解出去或鎖好門的目的。他的叮囑毫無意義。

我也不明白他話語中的危險來自何處。

自從我醒來——如果這能被稱為醒來的話，我就沒有感知到任何直接的威脅。

這個房間很安靜，外界的聲音似乎被厚重的牆壁隔絕。我不知道他所說的危險是甚麼，也不覺得自己會面臨甚麼危險。這一切都好像是他腦海中的幻覺，與我無關。

他走後，我開始打量這個房間。這是一個由粗糙的石塊砌成，沒有窗戶，只有一扇金屬門的空間。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血腥味，我的目光落在地板上——深色的血跡凝固成迷一樣的圖案。

房間的一些角落有明顯被破壞的痕跡。

沒有過去的參照，沒有知識的基礎，這些血跡和破壞對我而言，僅僅是房間裡存在的事物，與桌上的灰塵或牆角的蜘蛛網沒有本質區別。

我的思緒沒有深入探究。探究需要耗費能量，而我的存在傾向於最低能量狀態。更重要的是，這種異常的景象，加上之前那個男人奇怪的表現，都帶來一種難以言喻的嘈雜。

最簡單、最有效的處理方式，就是將其屏蔽。

我走到房間中央，倒了下去。閉上眼睛，試圖回到那片溫暖而黑暗的虛無，回到那個彷彿能掩沒一切嘈雜、帶來終極安寧的狀態。

我睡著了。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輕微但清晰的敲門聲將我喚醒。

咚、咚、咚。

是那個男人的聲音。他在門外叫著我的名字：「小A?你在裡面嗎?是我，我回來了。」

我對他的聲音沒有特別的感覺，我只是躺在地板上，靜靜地聽著他的聲音。

沒有期待，也沒有恐懼。

但是，我的身體卻做出了反應。

我站了起來，走向那扇金屬門。沒有任何猶豫或思考，我的手已經搭在了門閂上。

按照他之前的叮囑，我不應該開門。

但現在，他回來了，他叫著我。

於是，我便開了門。

這是一個簡單的邏輯關係，像是一種無需解釋的程式。

那個男人站在門外，臉上的焦慮在看到我的那一刻瞬間轉化為一種巨大的喜悅。

他甚至沒有說一句話，就將我緊緊地抱住。

然後，他的嘴唇壓了下來。

那是一種奇怪的感覺。

柔軟、溫熱，帶著潮濕。

他的氣息撲在我的臉上，他的身體緊貼著我。他移動著嘴唇，發出細微的、我無法理解的聲音。

我不明白他在做甚麼。這種行為在我貧瘠的經驗中沒有任何可以類比的對象。沒有理解，也就沒有反應。

我只僅僅是看著。

他的動作、他的溫度、他的氣味。

但這些都沒有在我的意識深處激起任何漣漪。我就這樣被他抱著、被他吻著，一切都像透過一層厚厚的玻璃傳來，扭曲且模糊。

他終於放開了我，粗重地喘息著。他眼睛緊緊地鎖定在我身上，充滿了我依然無法理解的熾熱。

這個男人是誰?我與他之間是甚麼關係?他為什麼會在這裡?又為什麼會對我做出這樣的行為?

我的思緒開始運轉，試圖為眼前的一切找到一個合理的框架。

他抱著我，吻著我，臉上寫滿了擁有的喜悅。

他的行為模式、他的眼神，都指向一個結論：他將我視為他的所有物。

那麼，一個所有物應該如何稱呼它的擁有者?

我的腦海中搜索著所有能找到的詞彙，篩選著最貼合這種關係的稱謂。

朋友?

夥伴?

親人?

這些詞語都無法準確描述他那強烈的佔有慾和我現在的狀態。

最終，一個詞在我腦海中浮現。它古老、直接，準確地概括了擁有者與所有物之間的關係。

「……主人?」我試探性地發出這個詞。

我的話音剛落，男人的眼睛突然睜大，連嘴唇微微顫抖。

他抬起手，很慢很慢，然後指尖輕輕撫摸著我的臉頰，手指在我臉上游移著，就好像在確認我是否真實存在。

房間裡一片寂靜，只有他越來越沉重的呼吸聲。

他的手指有些粗糙，那溫熱的觸感讓我感知到他的存在，但他眼中的震驚和悲傷卻讓我感到困惑。

過了很久很久之後，他聲音沙啞而不可置信的態度地開口：「你……你失憶了?」

失憶?這個詞彙同樣陌生。

它意味著失去了原有的記憶。

但是記憶這種東西，從我醒來的那一刻起就不曾存在過，我又何談失去?

我不明白不曾存在過的事物，到底能如何失去?

所以我搖了搖頭。

而我的否定似乎帶給他更大的打擊。

他收回手，眼神變得更加黯淡。

他沒有再碰我，只是沉默地站在那裡，就像房間中的其他存在一樣。

那一夜，很長。他沒有再觸碰我。他只是走到房間的角落，抱膝坐下，將頭埋在手臂裡。

我不理解他為甚麼會這樣，為甚麼在我稱他為主人之後，他反而變得這般古怪。

我靜靜地觀察著他。他的情感像洶湧的潮水，漲落不定，複雜難測。他想要佔有我，渴望將我鎖定在他的世界裡。

而我，拒絕被束縛、被定義、被佔有。

這種渴望不是一種情緒，而是一種本能。

而他想要將我囚禁在他的容器裡，用他的佔有慾來定義我。這是我無法接受的。

但就算如此，我也對眼前這個男人沒有憎恨。

我不討厭他。

我不喜歡他。

事實上，我對他沒有任何強烈的情感。

他對我沒有實際的威脅性，但這並不意味著我不能殺死他，因為他擁有的意圖本身就是一種束縛。

我的目光在房間裡遊走，之前，在我試圖回到睡眠時，我的手曾無意識地摸到了一個堅硬冰冷的物體。

我走到角落，在一堆雜物下找到了它——一把鏽跡斑斑的小刀。刀刃不長，但足夠鋒利。

沒有情感上的波動，沒有恐懼，沒有興奮，我只是確認了工具的可用性。

那個男人依然蜷縮在角落裡，發出輕微的、規律的呼吸聲。他似乎已經睡著了，或者至少，沉浸在自己的痛苦中，對外界毫無防備。

我悄悄地、沒有發出一點聲音地走向他。手中的小刀反射著房間裡微弱的光線，閃爍著冰冷的寒芒。

我站在他的身邊，俯視著他。他的臉在陰影中顯得有些模糊，但能看到疲憊和悲傷的痕跡。

我的心跳沒有加速，呼吸沒有改變。我只是記錄著刀刃舉起的高度、角度，以及他頸動脈的位置。

這一切都像是在執行一個預設的程式。

尋找威脅，然後確認消除威脅的手段，接著執行。

我舉起小刀，對準了他脖頸側面的脆弱之處。

下刺！

就在刀尖即將觸碰到他皮膚的那一瞬間——

他的眼睛睜開了。

它們充滿了剛剛從夢境中掙脫出來的茫然，但很快就被清晰的警惕所取代。在極短的時間內，他的身體繃緊，達到了戒備的極致。

我的動作因為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而猛地停滯。我的身體瞬間僵住，像是時間凝固了一般。我的刀刃停在他的脖頸上方不足一寸的地方。

他醒了。在我動手的瞬間醒了。

接下來會發生甚麼?他會推開我?會抓住我的手?會攻擊我?

在那個凝固的瞬間，我的腦海中閃過無數種可能性。以他身上散發出的力量來看，他輕而易舉就能制服我，甚至......

殺死我。

事實上，我心中有的不是恐懼，不是後悔，而是對意外的驚愕。

我的存在，會因此而終止嗎?

我只是在思索著這種可能性。

然而，預料中的反擊並未到來。

那個男人只是用那雙依然充滿警惕，但很快又被另一種情緒取代的眼睛看著我。他沒有動，沒有躲閃。他只是緩緩地抬起手。

那隻手，沒有攻擊我，也沒有搶奪我的刀。他的手指溫柔地、極其輕柔地撫摸上了我的臉頰。

他的手冰冷，但那觸感卻帶著某種異樣的溫情。他看著我，眼神中沒有責怪，沒有憤怒，只有一種我無法理解的、複雜的情感。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裡充滿了釋然和寬慰。

「幸好。」

他輕輕地撫摸著我的臉頰，彷彿我依然是他曾經認識的那個人。

「至少......你還是你。」

我不知道他说的『你』是谁。

我只是站在那里，像房間里的其他東西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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