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遠的遺書 - 第六話我知道你也在想些什麼

這兩個禮拜，他總是會來，從不落空。我也沒特別問過原因，就像他從沒問過我為什麼總是待在這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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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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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簾被風吹得微微鼓起，邊緣被曬得有些褪色，老舊風扇吱吱轉著，牆上的時鐘滴答作響。空間裡除了沈知遠畫畫的筆聲，就只剩這些規律的聲音，靜得像時間被浸沒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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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靠窗坐著，平板放在膝上，電子筆在上面沙沙作響。大概是類紙模一類的吧？我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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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遠畫的時候他不太會說話，有時候連呼吸聲都聽不太見，像是整個人進到畫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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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另一側沙發上翻著資料，筆記紙鋪了一地，亂得像是剛被風吹過。但其實我沒那麼忙，只是不太想離開。這種一起待著、又各做各事的時候，讓人有種恍惚的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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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盯著他好一會，終於還是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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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麼都沒問我，為什麼老來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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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停筆，像是早就知道我會問這種問題一樣，淡淡回了句：「因為你看起來……很適合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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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愣了一下，低頭撇過去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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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適合窩在秘密基地的人是什麼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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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了一下：「大概是十分有特色的人？即便在人群中也很顯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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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翻了個白眼：「你是褒還是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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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是褒義，無論是你還是我都。」他這麼補了一句，語氣像是隨便講講，卻讓我感覺被他認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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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接話，只是把筆記堆往旁邊推了點，靠近他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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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光線變得暖黃，是快傍晚那種，將白天與夜晚暈染在一起，會讓人睏的顏色，感覺此時的空氣都有了幾分慵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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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躺下來，往他那一瞥，問：「那你呢？你幹嘛一直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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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終於停了筆，把筆橫著放在耳邊，像是在斟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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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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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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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點點頭，又像是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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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你不問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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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時之間不知道該怎麼回。他說的是下超大雨的那天午後的事嗎？還是說其他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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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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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其實我想更了解沈知遠，不是傳聞中的他，而是眼前活生生的、不加掩飾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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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想問他些問題，但我總覺得自己不適合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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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盯著天花板發了一會兒呆，視線飄回他身上。他今天戴的是耳罩式耳機，可耳機線纏成一團，他眉頭皺得像是被難題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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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耳機嗎？」他忽然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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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愣了一下：「你的壞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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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只是線一直打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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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明眼人都看得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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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該有，我找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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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起身，往外套口袋摸索，然後掏出一個小袋子遞給他，過程中兩人的手指不小心碰了一下。我像觸電似的縮了一下手，天啊，感覺好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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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倒是沒什麼反應，只是平靜地說：「你聽音樂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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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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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手機有什麼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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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想到換沈知遠問我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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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滑開音樂 App，隨手點了一首最近常聽的放給他聽。他戴上一邊耳機，然後把另一邊塞到我耳朵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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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指碰到我耳垂的時候有點冰，不知道是耳機冷還是他手冷。我下意識想退開，但下一秒音樂就響了起來，整個空間突然變得很密閉，只剩下我們兩人的呼吸和音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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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首歌節奏不快、編曲十分柔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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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說實話這首歌我沒那麼喜歡，畢竟實在是太慢了，不過那一刻它聽起來意外順耳。也許是因為我們兩個人共聽，也許是因為他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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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你平常會聽的嗎？」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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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不是。我喜歡比較吵的。但這首最近剛好聽了，就放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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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點了點頭，沒再多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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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樂還在播，我的視線卻落在他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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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靠得有點近，耳機線像是要把我們拴在一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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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著歌曲的播放告個段落，我忍不住地開口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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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沈知遠，我們是朋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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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說話，只是輕輕笑了一聲，不知道是笑我，還是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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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想到你會問這個，像小學生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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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欸、蛤！？什麼鬼，你是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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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覺得你可愛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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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常跟林奕衡鬥嘴從沒輸過的我，這時居然愣住了，腦袋一瞬間空白，不知道該接什麼。也不知道為什麼，沈知遠又接著把話題帶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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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相處過的人，講話很好聽，也很有禮貌，常說些『你還好嗎』、『有沒有什麼我可以幫忙的』那種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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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嗯了一聲，等他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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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從不真的聽答案。只要不是他想聽的便會打哈哈帶過，有時還會直接跳下一個話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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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遠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陳述別人的經歷，沒有特別難過或生氣的情緒。但我猜，那並不代表他無所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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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時就覺得……如果沒打算聽，就不要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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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他垂著眼的側臉，不知道該接什麼話。他跟我說這些大概是因為信任我吧，大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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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才會喜歡這種……安靜的地方？」我終究還是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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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點了點頭，說：「你讓這裡的安靜變得很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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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他這話嚇了一跳，腦袋像是慢了幾拍才開始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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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說什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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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不太確定，反正就是這樣。」他語氣放得更輕，然後補了一句：「至於你剛剛問的……我應該不用說答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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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完就又低頭畫了起來，像是剛剛那一整段話不過是某種順手的塗鴉，畫完了、就收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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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坐在那裡，耳機的音樂還在放著，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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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來想說點什麼，但嘴巴開了又合，最後只剩一聲沒聲音的嘆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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