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遠的遺書 - 第十話沒問出口的問題

早上陽光是擦過路邊柵欄的角度，像斜斜灑下來的糖霜。有點熱，卻不覺得燙，搭上夏蟬與微風，像是漫畫裡所描繪的那樣。是夏天特有的、剛醒來會忍不住想賴一下床，再把臉埋進枕頭裡的好天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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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沒賴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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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沈知遠傳了訊息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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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便利超商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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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愣了一下，趕緊刷牙洗臉，胡亂抓了件T恤套上，連頭髮都沒梳就衝出宿舍。結果他真在便利商店前等我，一手拎著早餐，另一手插著口袋，像是順便經過，但我知道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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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到我時沒說話，只是微微揚了下手裡的袋子，算是打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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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坐在學校側門附近的長椅上吃早餐。四周沒什麼人，只有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與遠方模糊的蟬鳴。沈知遠咬著飯糰，動作一板一眼，像是熟悉又拘謹地在咀嚼每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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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今天怎麼起這麼早？」我咬著三明治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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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睡不太著，就乾脆早點起來。」他拿著飲料搖了搖，吸了一口後又說，「你頭髮翹起來了，不用那麼著急沒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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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好意思讓你等。」我下意識摸了下，「翹得很嚴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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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行，像剛睡醒的樣子。」他笑了一下，「說不定就是剛睡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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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差點被豆漿嗆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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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再補什麼話，只是繼續低頭咬他的飯糰，好像剛剛那句話只是句隨手捏出來的形容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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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就這樣坐著吃完早餐。陽光照在長椅邊緣，地面蒸騰起一層細微的光霧，像空氣本身都在慢慢醒來。吃完以後，我們像是心照不宣地一同走去秘密基地。說是鬼混也好，偷懶也好，反正整個暑假沒什麼事情，我們總需要個地方消磨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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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氣開著，風扇也開著，兩台機器交錯把空氣攪拌成一種微微黏膩卻還能忍受的質地。我靠在沙發上滑手機，他則坐在桌前畫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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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畫到一半，突然停下，像是忘了要畫什麼，盯著空白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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牆邊擺著幾罐不知哪來的麥片和過期兩天的即溶咖啡，筆記本隨意地疊在一起，幾張塗鴉紙掉在地板上，像我們兩人一起活過的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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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最近都在忙什麼？」我問，順手打了個哈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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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家、家教、還有……獎學金的事。」他回答得很簡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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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蛤？搬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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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他繼續畫著手上的稿，「染染想搬出去住，剛好找到了便宜一點的套房，就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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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嗯了一聲，眼神落到他側臉上。他今天沒戴眼鏡，頭髮壓得有點塌，看起來有點沒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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仔細一看，眼下那層青色比之前還深，臉開起來也很疲憊。那種疲憊不是沒睡好的那種，而是一種細微的耗損，像某種打光燈照不見的暗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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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最近看起來……有點累。」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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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好。」他沒正面回應，只是繼續畫他的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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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沒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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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睡不好。」他停了筆，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太多事情同時在想，有點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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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再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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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覺得，他如果想說就會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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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有時會這樣。某一方明顯有事，另一方裝作不知道。也不是因為不關心，而是彼此都知道那句我沒事背後其實什麼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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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想造成對方困擾，或是覺得說出來也沒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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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少我是這麼認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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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有時候，裝作不知道也是一種體貼。就像你知道對方撐不住了，但硬是逼問，反而讓他連逃避的空間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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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手機丟到一邊，看著天花板出神。今天感覺特別安靜，沒有汽機車的轟隆聲，就連冷氣也沒吱吱作響，像是空氣裡也跟著放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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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遠。」我忽然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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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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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會想再交一個朋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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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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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像我這種。」我翻了個身，趴在沙發上看他，「不太會說話，偶爾靠近你，又會莫名其妙自己後退那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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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筆，像是在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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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會有第二個你了吧？而且我已經有你了，更何況你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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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樣說我會誤會喔。」我笑著說，但語氣裡沒有半分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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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怎麼樣想都可以。」他低頭，又畫了一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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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瞬間我沒接話，因為我知道，如果再說下去，就不是朋友之間的對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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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之間有很多這樣的瞬間，像是被輕輕提起卻又沒真正打開的盒子。只要有人願意掀蓋，裡面可能就是我們自己都還沒準備好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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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了。」他忽然換了話題，「染染長大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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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愣了一下才想起他家的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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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拍照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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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起手機翻了幾下，遞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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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接過手機，是張背光的照片，染染窩在窗邊的坐墊上，背對著鏡頭，看不清臉，只看到尾巴翹起來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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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牠現在都不太理我了。」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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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該不會太忙，都沒陪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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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吧。」他把手機收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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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頓了一下：「你搬家，是一個人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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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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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住的地方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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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什麼，就只是想搬出去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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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的語氣像是刻意說得雲淡風輕，但我聽得出來，那背後並非如此，甚至可能恰恰相反。但他沒說，所以我也沒戳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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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下次要不要讓我去你新家？」我突然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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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了我一眼：「這麼突然？我沒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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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是不想總是你來。」我聳肩，「總覺得不太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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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輕輕笑了一聲，沒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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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的光線從窗簾縫隙灑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影子。我們的對話像那些光斑，有的重疊，有的剛好錯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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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像是突然想起什麼，輕聲說：「其實我一直有點羨慕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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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愣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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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什麼讓人值得羨慕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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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總是直率，」他看著紙上某個沒完成的部分，「可以直接問我這些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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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因為我不知道你會不會生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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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還是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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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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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之間有時就是這樣，有時言語只是一種路過，真正的情感是在沉默中運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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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忽然有點想握住他那隻畫筆的手，不是為了打斷他，而是想確認，他還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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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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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是繼續趴著，盯著他畫畫的背影發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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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瞬間，我甚至想，如果時間能一直停在這裡也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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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也知道，夏天總會過去。

但我不知道，未來的某天會對此後悔。

對沒有追問下去而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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