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遠的遺書 - 第九話想知道他在想什麼

那堂沒無趣的通識課最後我拿了個A+，那傢伙大概也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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蟬鳴喧囂，暑假如期到來。將近一個月半我沒見到沈知遠，雖然偶爾會傳訊息聊天，但也僅限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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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正好給了我時間思考我和他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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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實話我不覺得自己很在意，只不過是空暇時、沈知遠傳訊息時或是想到些什麼時才會一個人糾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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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比如現在，再平凡不過的星期六下午，沒有什麼要做的，也沒有想做的，因此賴在沙發上發呆的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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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他能算是朋友了吧？那那天他湊那麼靠近是怎樣，他喜歡我嗎？我喜歡他嗎？我們如果在一起了是不是G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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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問題其實我想了好幾次，每次想到都覺得自己像個無聊的高中女生。倒也不是對高中女生有所偏見，而是那種不斷迴圈重播某句話某個眼神的樣子……說真的，挺沒意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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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就是會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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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去回想那天下午他手指撥開我耳邊頭髮的力道，那動作實在過於自然，像是早就做過一百次一樣。而我當時居然還開口說「你這樣很像GAY」，靠，那到底是什麼智障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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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他喜歡我的話……那不顯得我很壞氣氛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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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這我羞恥地把臉埋進抱枕裡呻吟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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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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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裡只有冷氣在運轉的聲音，沒人理我，也沒人制止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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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手機翻過來放在桌上，不想看但又等著亮起。然後又拿出紙筆，想說那不如來練一下申論題怎麼寫，可剛起了開頭，接著就腦袋當機寫不出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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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桌子稍微遠點，字與字之間貼的太近，根本看不出寫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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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寫字有夠難的，真想像沈知遠一樣寫得快、漂亮工整還不會過於口語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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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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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想到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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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道他在幹嘛，期末到現在連個背影都沒見著。我跟沈知遠沒有吵架，也沒有特別疏遠。只是，他沒有主動約我，我也不會沒事就想找他，於是乎，我們就這麼自然地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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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知道這不等於什麼都沒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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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東西，當下不說，事後再提只會顯得突兀。總會不斷懷疑他是不是根本沒把那當一回事，而沒當一回事的那個人通常就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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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喜歡他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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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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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不是沒看過同性戀。高中班上就有個朋友是 GAY。可別人是別人，輪到自己……就很難釐清了。更何況我也不清楚喜歡人是什麼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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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是每天膩在一起各做各的事，偶爾聊一聊的話，那我跟林奕衡也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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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是我只是最近用太多網路了，擅自把兄弟情往愛情帶了呢？那沈知遠他又是怎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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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對沈知遠了解多少呢……他這個人是什麼樣子的呢？他不會說太多話，事情也總是在範圍內做到最好。對人親切有禮，卻有難以捉摸的界線……因此遠搞不懂他對你是不是特別，還是只是剛好對你比較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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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總像一扇開一半的門，陽光從縫裡灑進來，卻不知他房裡到底藏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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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也不太確定自己喜歡的人是不是他，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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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我跟他在一起很開心，不用想太多，又有很好的默契。那種默契像是坐在一艘小船上，搖晃時他會剛好抓住船沿，我就可以安心放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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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躺回沙發上，看著天花板出神。風扇轉得不快，像一圈一圈打在白牆上的時間。光線灑落，窗簾被風掀起一小角，像某種訊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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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我終於翻過手機，看了一下訊息欄。最上頭是上次他傳的圖片，是一隻貓趴在他膝蓋上睡覺的照片。我記得那天我們聊了幾句，但我沒再回，因為他後來也沒再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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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現在要回嗎？要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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貓好可愛？那也太慢了吧。你最近過得怎樣？又太像普通關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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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是我可以丟個貼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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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貼圖也很容易被既讀不回，那樣我會更崩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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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我把手機放下，深吸了一口氣，把風扇對著頭吹，讓風蓋住腦內正在打結的全部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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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沈知遠到底在想什麼？他那天真的只是想開玩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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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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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不透這件事像一根細針，卡在喉嚨底，吞不下、咳不出來。我翻身，面朝沙發靠背，把臉埋進去，再次發出毫無意義的長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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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是沒想過直接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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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話到嘴邊就忍不住自己先擬答：如果他否認、說那只是朋友之間的玩笑，我是不是會更尷尬？還能像以前那樣，窩在秘密基地、互相依賴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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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或者，他其實也不知道自己的想法，只是因為覺得好相處才靠近我的。那這是因為是朋友，還是別的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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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起身，撐著額頭盯著桌面那疊亂七八糟的影印紙。最上面那張是我試著寫又寫不出來的申論題，只寫了一行半、還糊成一團。我的字爛得連我自己都懶得讀，沈知遠卻總是能認出來、接著寫。想到這，我突然想起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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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撿起桌邊散落的幾張便條紙，是之前塞在筆記本裡、忘記丟掉的。紙角被壓得有些捲起，其中有一張被畫上了兩條線，一筆是我畫的，另一筆明顯比我工整、節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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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那張紙，忽然有種衝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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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拿起手機，打開與沈知遠的對話視窗，盯著那張貓照片發了會呆，手指懸在鍵盤上半天，終於打下一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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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有在畫畫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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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出去那一刻我有點後悔，但又莫名覺得自己做的真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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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一個會去追問別人狀況的人，更不是主動派。但我想知道他最近過得好不好，這段時間在想些什麼，會不會偶爾也像我一樣想到我們那天「曖昧」的午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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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震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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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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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畫了一點。不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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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又是一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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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呢？最近有沒有好好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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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盯著這句話，嘴角失控地勾了一下。這人總是這樣，適當的關心卻總是問在點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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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有吃，沒忘記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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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想了想，又補了一句：「那隻貓還在你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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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幾分鐘，他傳來一張新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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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花貓看起來比上次更慵懶，窩在他腿上，耳朵微微豎著，像是知道自己被拍了。然後他又補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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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牠叫染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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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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染染？我忍不住笑了一下，沒想到他會取疊字，不過倒也有幾分的文藝感。怎麼會是『染』？是毛色的意思嗎？還是……他畫畫畫久了，連貓都要叫這種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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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名字時十分普通，但卻讓我意外開心。因為那是他主動說的第一件跟我無關、也不特別的重要、但屬於他的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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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靠在沙發上，盯著那張照片發呆。沈知遠的腿、染染的毛、被陽光染亮的棉被皺褶。畫面沒有什麼特別的，有的只不過是日常的氣息，而那日常裡，有他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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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我是真的想多了解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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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知道他喜歡什麼、不喜歡什麼，他吃辣嗎？會不會討厭香菜？會不會怕鬼？手機用什麼殼？房間亂不亂？生氣時會講髒話嗎？喝醉會變吵還是變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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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他是喜歡貓嗎？如果是人……他會喜歡什麼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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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是我，可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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欸不對不對，我們之間也有可能是兄弟情！總之一個人空想也得不到答案，而且我也很

在意他之前為什麼狀態會那麼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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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沙發上起身，推開門，走到圖書室外頭。風迎面進來，帶著夏天的熱和剛除完草的味道。雲彩被夕陽染得泛紅，天空有一種膨脹起來的寧靜感，像要下雨卻還沒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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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頭看著手機，指尖又開始打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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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什麼時候有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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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我主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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