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遠的遺書 - 第十七話你的不同，我的不同

約定討論報告的時間是在週四下午，其實在那之前，我已經做好了不少心理準備，畢竟從分組那天開始，身旁的人便不斷用各種方式提醒自己。

「你真的要跟季簡白一組？」

「你之後就知道了。」

「到時候別怪我們沒提醒你。」

諸如此類的話，我已經不知道聽過多少次，因此在前往圖書館的路上，我甚至還思考過如果意見不合該怎麼辦。

不過事實證明，我似乎想得有些太多了，抵達圖書館時距離約定時間還有二十分鐘，我習慣提早到。

或許是因為不喜歡讓別人等待，又或者是因為提早抵達能夠讓自己有種事情都在掌控中的感覺，找好位置後，我將筆電放到桌上，順手拿出課堂筆記開始整理。

窗外陽光正好，圖書館裡很安靜，偶爾能聽見翻書聲與冷氣運轉的聲響。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

直到約定時間過去十分鐘後，我才看見一道熟悉的身影匆匆跑進圖書館，是季簡白抱著一大疊書，肩膀上掛著側背包，頭髮有些凌亂，看起來像是剛經歷完什麼災難。

「抱歉抱歉。」

他喘著氣走到桌邊。

「老師剛剛把我攔下來問事情。」

說完便把懷裡的書一本一本放到桌上。

《中國通史》、《史學導論》、《何謂歷史》。

以及一本看起來和上述書本毫無關係的植物圖鑑。

我盯著最後那本書看了兩秒，季簡白順著我的視線低下頭，然後啊了一聲。

「這個喔。」

「剛剛看到覺得很有趣就借了。」

他說得理所當然，彷彿歷史書籍旁邊出現植物圖鑑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我沉默了一會，最後還是決定不繼續追問，因為直覺告訴自己不會得到什麼正常答案，而且季簡白的私事又與我何干呢。

季簡白拉開椅子坐下，然後從包包裡拿出一個麵包，放在桌子上。

我看著他；他也看著我。

一時之間兩人都沒有說話。

過了幾秒，我才忍不住開口。

「你還沒吃午餐？」

「吃了啊。」

他回答得很快，然後把麵包推向我這裡。

我愣了一下。

「欸？」

「給你的。」

「為什麼要給我？」

「是我遲到的賠罪，嘿嘿，這家麵包很好吃的。」

他說得十分認真，認真到我甚至開始懷疑是不是自己的想法出了問題。

看見我的表情後，季簡白忍不住笑了出來。

「啊哈哈哈別想那麼多，收下就是了！」他停頓了一會，然後又接著說，「快收起來吧？圖書館裡出現食物可不是什麼好事。」

我想起那群同學的提醒，忽然開始理解他們的意思，這個人確實有些奇怪，卻沒有讓人感到討厭。

討論很快便開始，原本我以為最大的問題會是溝通，結果真正的問題卻是季簡白的思考速度。他的想法很多，非常多。而且幾乎沒有停下來的時候。

前一秒還在討論主題，下一秒就開始延伸，再過幾分鐘又會跳到另一個方向，然後莫名其妙地繞回原本的內容。

「如果從政治角度看是這樣。」

「可是經濟角度又不太一樣。」

「等等，如果我們把時間再往前拉呢？」

「不對，好像還要考慮宗教因素。」

他一邊說一邊在紙上寫著什麼，字跡說不上醜，卻有些難以辨認，像是思緒跑得太快，手跟不上腦袋。

我花了很長一段時間才勉強跟上，難怪大家都說聽不懂他講話，想到這裡，我忽然有些想笑。

季簡白察覺到我的表情，停下筆。

「怎麼了？」

「沒什麼。」我搖頭。

「只是忽然想到一些事情。」

「喔。」

他沒有繼續追問，只是低下頭繼續整理資料，這點倒是讓我有些意外，因為大部分人在這種情況下都會追問下去，而季簡白似乎很擅長在某些奇怪的地方保持距離。

過了一會，他忽然開口。

「沈知遠。」

「嗯？」

「你是不是很常被人誇獎？」我愣了一下。

「為什麼這樣問？」

「感覺。」

又是感覺，似乎很多事情在他那裡都能用感覺解釋。

「你看起來就像那種從小到大都很優秀的人。」

說這句話時，他的語氣很自然。沒有羨慕，也沒有嫉妒，就只是單純地陳述。

可不知道為什麼，我卻沉默了下來。

優秀嗎？大概吧。從小到大，父母、老師、親戚好像都這麼說。成績不錯、表現穩定，沒有闖過什麼禍，按照規劃一步一步往前走，所有人都覺得很好，只有我自己知道不是這樣。

我並沒有想像中那麼喜歡法律，也沒有想像中那麼清楚未來，甚至很多時候，我連自己究竟想要什麼都不知道。

「怎麼了？」

季簡白的聲音將我拉回現實。

我搖搖頭。

「沒什麼。」

他看了我一眼，似乎察覺到什麼，卻沒有繼續問。只是從書包裡掏出飲料然後又推了過來。

「請你喝。」

「？」

「剛剛便利商店第二件半價。」

我低頭看著那瓶飲料，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從小到大關心自己成績的人很多，關心自己未來的人也很多。

好像很少有人像這樣，只是單純地遞來一瓶飲料，不要求回報，也沒有任何理由。

「謝謝。」

我低聲說，季簡白擺擺手。

彷彿這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然後又低下頭繼續研究報告去了，窗外的夕陽慢慢落下。

橘紅色的光透過玻璃灑進圖書館。

將桌上的書頁染上一層暖色，而我望著對面那個還在碎碎念著資料的人，忽然覺得，他好像和其他人口中的樣子不太一樣。

至少，我聽得懂他在說什麼，也並不覺得這樣有什麼不好。我伸了伸懶腰，反射性地嘆出一口氣。

「累了？」季簡白抬起頭。

「有一點。」

「正常。」他點點頭，「我也累。」

說完又低下頭繼續翻資料，我看著他，有些不理解。

「既然累為什麼還要來圖書館？」

「因為報告要做啊。」

「那如果不做呢？」

季簡白停下動作，像是第一次認真思考這個問題，過了幾秒才回答：

「不做的話老師會生氣、然後成績會變差，接著獎學金可能會飛走，最後我就會窮死。」

他的語氣十分認真，我卻忍不住笑了出來，季簡白看了我一眼。

「這很好笑嗎？」

「有一點。」

「好吧。」

他聳聳肩，然後又把視線放回資料上。

沉默持續了一會，忽然季簡白開口叫了我的名字。

「沈知遠。」

「嗯？」

「我好像知道大家為什麼喜歡你了。」我愣了一下，「什麼意思？」

「不知道……就感覺你很可靠，像是那種不管發生什麼事，都能把事情做好的人。」他又補了一句，「不過感覺也很累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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