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天,墨魈依舊躲在常莯的書包裡上學,只是與以往不同,他有了更多屬於自己的時間,能獨自探索這座陌生的城市。
常莯不知道是疏忽,還是默許,又或者只是她習慣了他的存在。她從沒問過他去了哪裡、何時離開,也沒有確認過他到底有沒有離開——彷彿從一開始,她就毫不保留地信任著他。
每當教室門窗闔上的那聲清脆細響落下,教室裡沉寂得像溢滿空氣的琥珀。墨魈便知道,屬於他的小小逃亡又開始了。他熟練地翻出教室,御風而起,時而停在枝頭乘涼,看著校園裡的動與靜交織;時而飛往他的秘密基地,讓風穿過羽翼與身軀,享受自然悄無聲息的洗滌。
日子輕鬆愜意,卻也慢慢開始變得單調。
他托著下巴,望著天際盤旋的燕子,忽然生出一絲悵然——自由飛翔的鳥兒,會不會也覺得無聊?
「蕪燕,你也會覺得無聊嗎?」他抬頭朝天空喊。
飛燕像是真的聽見了,他在雲縫間折返,乾脆利落地俯衝而下,落於他身側。
「無聊?」蕪燕甩了甩翅膀,斜眼瞧他,「你看起來更無聊。」
話到一半,又似乎讀懂了墨魈難得認真的表情,語氣和緩了一些:「世界那麼大,有趣的事多得很。」
他理了理羽翼,像給建議,又像只是喃喃道出自己的哲學,「若你厭倦了這個地方,那就代表你該解鎖新地圖了。」
蕪燕是墨魈這段時間裡認識的朋友。那天雨勢太大,蕪燕的羽翼被灑得沉重,幾乎失衡。墨魈見狀便抬起氣流托住他,使他安全落在屋頂,而後兩人便這樣認識了。蕪燕性子開朗健談,對這一帶瞭若指掌,是墨魈說不上煩惱時的最佳傾訴對象。
墨魈無法告訴常莯的事情,他都會悄悄對蕪燕說。
「但我怕我趕不回來……」墨魈望向球場。常莯正在陽光下奔跑,笑得恣意,那畫面讓他心底微微一緊。
蕪燕回過頭,用翅膀輕點自己的背,像是在邀請他:「雖然我帶不了你飛到世界盡頭,但多解鎖一個新區域,綽綽有餘。」
墨魈順勢伏到蕪燕背上。
伴隨著振翅,兩人越飛越高——越過樹梢、越過屋頂,越過他平日從未觸及的高度。下方的建築縮成玩具般的模型,人影化成深淺不同的碎點。曾經覺得龐大的校園,在俯瞰的這一刻竟變得可愛而渺小。
墨魈忍不住低喃:「哇……原來你每天看見的世界是這樣的。」
「有種把城市踩在腳底下的感覺,對吧?」蕪燕略帶得意。
他凝視腳下的繁華,語氣淡淡的,有風穿過的空洞和輕嘆,「從這裡看,一切都沒什麼了。包括那些奪走我們家園的人類。」
墨魈愣住,看著他。
蕪燕沒有再多說,像是不願觸碰那段塵封的記憶。
風聲呼嘯,他們飛過熟悉的校園邊界,像跨過一道無形的門檻。世界在瞬間變換了面貌。
他們首先掠過一片高聳的鋼骨叢林。大廈拔地而起,玻璃外牆反射著太陽的光,折成無數道光刃,閃耀得幾乎令人睜不開眼。那些建築像是直插雲端的巨人,一座又一座排列在墨魈眼前,冷硬卻壯闊。墨魈從蕪燕背上俯瞰,看見人類渺小的身影在樓宇間穿梭,像在巨大迷宮裡奔跑的螻蟻。
「這裡每年都在變。」蕪燕淡淡地說,「新的樓會長出來,舊的樓會消失,就像森林裡的季節。」
話音剛落,一股熱浪與香氣便迎面撲來。
那是市集。
蕪燕減了些速度,帶著墨魈在低空滑過街道上方。墨魈忍不住壓低身影,像想把自己藏進羽翼的弧度裡。市集像一簇被點燃的火——熾亮、喧鬧、震耳欲聾。叫賣聲與談笑聲交雜,空氣裡混著烤物的焦香、仙草的冷意、剛切水果的鮮甜,還有無數陌生生命互相擦肩而過的體溫。
自從辛曜離開後,他便再未踏入過這樣的地方。7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n7Ydkq2ar
那混亂的熱度令他本能想退縮。
「原來……城市是這種味道。」他輕輕道。
蕪燕輕笑:「這裡,每一步都是新鮮的。」
墨魈卻覺得,那新鮮裡藏著令人措手不及的鋒芒。
市集的熱度才剛在他背後退開,前方的天地便忽然安靜下來,像有人將世界的音量悄悄調低。
一片紅與綠交疊的林地在眼前展開。
紅樹林沿著海岸綿延,枝葉濃密得像伏地的潮水。陽光穿過層層枝杈時,投下斑駁的光紋,像流動的血脈。潮水拍打著泥灘,帶著緩慢卻永不停息的節奏。林中無數細小的生物悄無聲息地活動著,每一寸土地都像活著,呼吸著。
蕪燕落在一根拱起的樹根上。墨魈跳下時,腳底踩著潮濕柔軟的泥土,他第一次感覺世界在腳下不是滑過,而是托住了他。
「這是我很喜歡的地方。」蕪燕的聲音在海風裡輕輕蕩開,「這裡永遠都在變動,又永遠都在生長。」
他站在原地,靜靜望著那一片紅,突然意識到——這個世界是有重量的,有溫度的,有專屬於自己的脈動。
不論是精靈、人類,還是更遙遠的生命,都只是這份脈動的同行者,共同在世界的心跳裡佔一席之地。
他忽然明白蕪燕說的「解鎖新地圖」並不是單純的旅行,而是——從上空俯瞰世界,也從世界深處看見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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