渭水嗚咽,寒風如刀,捲起河灘上的枯草與沙塵,打著淒涼的旋兒。楊昌跪在那小小的土丘前,彷彿已化作了河灘上另一塊冰冷堅硬的石頭。他額頭抵著粗礪的碎石,先前那場撕心裂肺的慟哭早已耗盡了他最後一絲氣力,只剩下無聲的顫抖和喉間壓抑的、斷續的哽咽。淚水早已流乾,在滿是血污塵土的臉頰上留下縱橫交錯的冰冷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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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這樣跪伏著,一動不動,時間彷彿失去了意義。直到天邊那線微光逐漸擴散,將鉛灰色的雲層染上一抹慘淡的灰白,晨曦艱難地穿透凜冽的寒氣,照亮這片瀰漫著無盡悲涼的河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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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霜凝結在他的睫毛、髮梢和破爛的衣袍上,但他渾然不覺寒冷。肉體的刺痛,如何能與心靈世界徹底崩塌後的萬念俱灰相比?懷中再無那具殘破的古箏,掌心再無那半塊染血的玉佩,它們已與那段刻骨銘心的愛情、與那個才情絕世卻紅顏薄命的女子,一同被深埋於這冰冷的地下。留下的,只有無邊的空洞,以及一股拖著這具殘破軀殼走向未知終點的麻木本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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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他極其緩慢地、彷彿每一個動作都需要耗費千鈞之力般,抬起了頭。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得如同兩口枯井,深不見底,映不出一絲天光。他望向西南方,嵩山的方向。那裡有他的師門,有他曾經的根,或許也是這世間唯一一處可能接納他這無主孤魂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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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掙扎著想要站起,卻因久跪和虛弱而踉蹌了一下,險些再次摔倒。他下意識地伸手撐地,觸碰到了那根一直躺在身側的鑌鐵齊眉棍。棍身冰冷,沾滿了敵人的和自己的血跡,早已乾涸發黑。他握住棍身,一股熟悉的冰冷堅硬觸感傳來,這曾是他仗義江湖、除惡揚善的夥伴,如今卻只成了支撐他不再倒下、勉強前行的冰冷倚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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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再看向那座新墳,轉過身,拖著沉重的腳步,一步一步,離開了渭水河灘。背影在蒼茫的天地間,顯得如此蕭索,如此孤獨,彷彿所有的生氣都已被抽乾,只剩下一個憑著本能移動的空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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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途漫長,猶如走過一生的荒涼。他不再施展輕功,只是憑著一雙早已磨破滲血、又凍得僵麻的腳板,機械地、執拗地丈量著從傷心之地到記憶中故土的距離。官道漫長,兩旁時而荒蕪,時而出現零星的村莊,但他視若無睹。餓了,便停下腳步,用沙啞得幾乎失聲的嗓子,向路邊的茶棚或農家化一碗冰冷的稀粥或一塊硬得硌牙的饃;渴了,便俯身掬一捧溪涧寒水,冰冷刺骨,混著沙土一同嚥下;困極了,便尋一處破廟殘垣,或甚至只是路邊一個避風的土坳,蜷縮著勉強闔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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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睡眠從未真正降臨。只要一閉上眼,那些他極力想要逃避的畫面便如同跗骨之蛆,瘋狂地湧入腦海,揮之不去:容儀於洛陽花會撫箏吟詩的驚鴻倩影,清麗脫俗,箏聲如清泉流響;古剎簷下避雨時,她溫婉淺笑,眼眸靈動勝過星輝;嵩山月下,她傾訴衷腸,將繡著「願隨君千里,不負山河意」的汗巾放入他手中時的溫柔與信任;長安險境中,她一次次面對陰謀卻從不彎折的風骨與對他的全然信賴;佛前虔誠跪拜,為他祈福時那單薄而堅定的背影,香煙裊裊中肩膀微顫;七夕星空下,互許終身,她眼中對未來雖有憂懼卻更多憧憬與幸福的光芒;離別時,她強忍淚水,指尖微顫地彈奏《陽關三疊》,箏聲聲聲泣血,訴不盡的離愁別緒與深深祈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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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美好的回憶,此刻都化作了最鋒利的刀刃,反覆切割著他早已破碎的心。而隨之而來的,則是更加血腥、更加絕望的畫面:張清儒先生力戰而亡,渾身刀傷,腸流肚外,仍死死擋在樓梯口的慘狀;老啞僕倒在庫房門口,胸口插著匕首,雙目圓睜;安義德那雙陰鷙貪婪、如同毒蛇般的眼睛;別莊地牢中濃重的血腥與焦糊氣味;那具被踩踏得面目全非、琴弦盡斷的桐木古箏;那封被撕碎染血的遺書;以及…容儀可能遭受的折磨、她寧死不屈的決絕、最後那聲箏弦崩斷的絕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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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每每至此,他便會從噩夢中驚醒,冷汗涔涔,心臟抽搐劇痛,喉頭湧起腥甜,卻又被他死死壓下。他猛地坐起,大口喘著粗氣,在無邊的黑暗中,徒勞地睜大眼睛,卻什麼也抓不住,只有無盡的悔恨與自責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沒。為什麼沒能保護好她?為什麼要離開長安?為什麼不能再快一點?無數個「為什麼」如同毒蛇,日夜不休地啃噬著他的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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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上的傷口在寒冷、奔波與缺乏妥善照料下,有些已經化膿紅腫,帶來持續的灼痛,但他渾然不覺。肉體的痛苦,反而成了轉移那無處不在的心靈劇痛的唯一方式。他只是一個勁地往前走,彷彿只有這樣,才能暫時壓抑住那隨時可能將他徹底吞噬的巨大悲慟,才能讓自己不去想那早已無意義的“為何而生”,只餘下“憑何而行”的麻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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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途城鎮依舊喧囂,人流如織。酒肆裡傳出猜拳行令的喧鬧,集市上充斥著叫賣討價的嘈雜。人們交談著邊關的戰事,議論著朝廷的動向,甚至有人壓低聲音,繪聲繪色地談論起長安西郊那場驚天血案,猜測著那位單槍匹馬挑翻安義德魔窟、斬殺惡首的神秘俠客究竟是何方神聖,是江湖義士還是與安義德有血海深仇的苦主?各種傳聞沸沸揚揚,卻始終無人能道出其真實身份與下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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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這一切喧囂與議論,都如同發生在另一個與楊昌毫無關聯的世界。他彷彿置身於一個無形的、透明的罩子裡,外界的聲色犬馬、悲歡離合、讚譽猜測,都無法穿透這層由無邊悲痛與絕望凝結而成的屏障,觸及他分毫。他的世界,只剩下無邊的寂靜與灰暗,只剩下自己沉重而孤獨的腳步聲,以及那永無休止的、在腦海中迴盪的慘烈畫面與錐心之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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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雙曾經明亮銳利、充滿豪情與正義光芒的眼睛,如今只剩下深不見底的疲憊與空洞,偶爾,會閃過一絲極其快速、難以捕捉的錐心痛楚,快得讓人以為是光影造成的錯覺。他的臉龐迅速消瘦下去,顴骨凸出,下巴上佈滿了凌亂的鬍渣,與血污塵土混合在一起,顯得格外潦倒落魄。唯有那挺直的鼻樑和緊抿的、毫無血色的薄唇,還依稀殘存著一絲過去的英挺痕跡,卻也更添幾分淒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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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這樣晝夜兼程,渾渾噩噩,不知走了多少日夜。身上的僧袍(他換上的普通百姓衣物早已破爛,途中從一處無人的廢棄驛站找了一套不知何人遺留的舊僧袍換上)愈發寬大空蕩,彷彿掛在一副行走的骨架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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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日,地勢漸漸起伏,遠方天地交界處,一片巍峨連綿、氣勢磅礡的蒼茫山色,終於映入他那雙空洞的眼眸。嵩山!熟悉的輪廓,帶著亙古不變的沉靜與肅穆,如同一位沉默的巨人,亙古屹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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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林寺的晨鐘暮鼓聲,穿越數十里山林,悠悠傳來,莊嚴、平和、滄桑,一聲聲,敲擊在他的心頭。這曾經讓他感到安寧、歸屬、充滿力量的鐘鼓聲,此刻聽來,卻像是一種遙遠的、隔世的呼喚,更像是一種無情的對照,無比清晰地映襯出他內心的支離破碎與萬念俱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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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腳步頓了頓,極其緩慢地抬起頭,望向那片熟悉的深山。眼神中似乎有了一絲極微弱的波動,但那波動並非歸家的溫暖,而是一種近乎麻木的、認命般的趨近。他沒有從香客絡繹不絕的正門入山,而是下意識地、繞到了後山一條極其僻靜荒涼、幾乎已被雜草淹沒的小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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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條路,他曾經走過。那時,並非獨自一人。記憶的碎片不受控制地閃現:山道旁曾經野花爛漫,伊人白衣勝雪,淺笑嫣然,手指輕撫路旁不知名的野花,側頭與他說著什麼,眼眸彎彎,盛滿了陽光與笑意。那時,春風和煦,鳥語花香,連空氣中都瀰漫著青草與泥土的芬芳,以及她身上淡淡的、令人心安的幽香。他甚至恍惚間似乎又聽到了那清越空靈的箏聲,伴隨著山風流水,縈繞耳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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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嗬…」一聲極其輕微的、如同受傷野獸般的抽氣聲從他喉嚨裡溢出。他猛地閉上眼睛,身體幾不可察地晃動了一下,用力握緊了手中的齊眉棍,指節因過度用力而泛白。那些鮮活溫暖的記憶,此刻帶來的只有更加尖銳的、令人窒息的痛苦。再睜眼時,眼底那絲微弱的波動已然消失,重新歸於一片死寂的荒蕪。同樣的路,如今卻只剩下他一人,滿身風霜,心如死灰,步履蹣跚地踩在枯枝敗葉之上,發出沙沙的聲響,更顯周遭空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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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到寺廟西側一處極不起眼、專供寺內僧人日常進出的低矮角門前,他停了下來。只是靜靜地站著,望著那扇斑駁陳舊、沾滿歲月痕跡的木門,彷彿一尊凝固了千年的石雕,與身後蒼茫的嵩山融為一體。寒風吹動他空蕩蕩的僧袍,更顯得形單影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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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良久,他才彷彿積攢夠了力氣,極其緩慢地抬起那隻沉重得如同灌滿了鉛的手臂,用盡量輕微、卻又因極度虛弱而難以控制力度、顯得有些沉悶的動作,叩響了門上的鐵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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叩門聲在寂靜的山間顯得如此突兀,又如此無力,迅速被風聲吞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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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的時間並不長,卻彷彿過了一個世紀。門內傳來腳步聲,吱呀一聲,角門開啟一條縫隙,一個年輕的小沙彌探出頭來。小沙彌約莫十三四歲,臉龐還帶著稚氣,看到門外站著一個衣衫襤褸不堪、沾滿暗沉血污和泥濘、形銷骨立得幾乎脫了人形、眼神空洞得嚇人的男子時,嚇得猛地倒抽一口冷氣,差點驚叫出聲,下意識地就要把門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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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他的目光驚恐地掃過那人手中那根標誌性的、同樣沾滿污跡的鑌鐵齊眉棍,以及那張雖極度憔悴落魄、卻依然依稀可辨的輪廓時,才猛地用手捂住了嘴,眼睛瞪得溜圓,充滿了難以置信與巨大的驚懼和同情,遲疑地、顫聲低呼道:「楊…楊昌師兄?是…是您嗎?您…您怎麼…怎麼成了這個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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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昌沒有回應,甚至沒有看向小沙彌,目光越過那小小的縫隙,空洞地投向寺內深處那熟悉的殿宇飛簷,彷彿在尋找什麼,又彷彿什麼都沒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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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沙彌見他這副模樣,心中更是酸楚難當,連忙將門拉開,語氣帶著慌亂與濃濃的憐憫:「師兄,快!快請進!外頭風大!您…您受傷了?!我這就去稟報慧明師伯祖!他老人家前日還問起您…」小沙彌語無倫次,顯然被楊昌的模樣嚇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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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昌默然,如同一個沒有靈魂的木偶,機械地邁步,跨過了那道並不高的門檻,再次踏入了這片熟悉的清淨之地。一股混合著淡淡香燭氣息、冬日寒冷空氣以及乾燥草木味道的熟悉氣息撲面而來。寺內的寧靜、莊嚴與祥和,與他內心的狂濤駭浪、無邊血海形成了無比鮮明而殘酷的對比,卻也奇異地帶來一絲冰冷的、近乎殘酷的鎮定感。這裡,沒有長安的繁華與險惡,沒有邊關的烽火與殺戮,也沒有…容儀的氣息。有的,只是亙古不變的寂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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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前往往常回寺掛單時居住的香積廚旁的廂房,也沒有去拜見其他相熟的師兄弟,而是憑著一種本能,徑直走向後山那片屬於慧明禪師靜修的、遍植修竹的精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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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舍外的竹林,在冬日寒風中發出沙沙的聲響,更添幾分清冷幽寂。慧明禪師似乎早已感知到他的到來,正靜靜地站立在精舍門前那幾級被打掃得乾乾淨淨的青石階上,彷彿已等候多時。老禪師依舊是那身洗得發白、卻異常潔淨平整的灰色僧袍,身形清瘦,面容清癯,飽經風霜的臉上刻滿了智慧的皺紋,一雙深邃的眼眸如同古井寒潭,平靜無波,卻似乎能洞悉世間一切悲歡離合、苦厄煩惱。他看著一步一步蹣跚走來的楊昌,看著他滿身的傷痕、血污、塵埃,看著他那雙徹底失去光彩、只剩下無盡痛苦、虛無與死寂的眼睛,蒼老的面容上沒有流露出絲毫的驚訝或嫌惡,只是那深邃的眼眸中,極快地掠過一絲極深的悲憫與瞭然,隨即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沉重的嘆息,彷彿早已透過無常的雲霧,看到了弟子此番歸來背後所承載的滔天劫難與徹骨悲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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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昌一步一步,走得極慢,極艱難,彷彿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之上,又彷彿背負著千鈞重擔。他終於走到石階前,望著師父那平靜而慈悲、卻又彷彿能看透一切的面容,一路上強撐的所有堅強、所有冷漠、所有麻木,在這一刻,如同遇到暖陽的冰牆,轟然崩塌。喉頭劇烈地上下滾動,乾裂起皮的嘴唇顫抖著,想說什麼,想呼喊師父,想傾訴那無邊的痛苦與委屈,卻發現任何言語在這樣滅頂的悲痛面前都蒼白無力,都是一種褻瀆。他猛地雙膝一軟,噗通一聲,重重地跪倒在冰冷堅硬的石地之上,額頭緊跟著狠狠磕下,撞擊出沉悶而令人心驚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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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父…」他終於從喉嚨深處擠出兩個字,聲音嘶啞破碎得如同被砂輪磨過,充滿了無盡的哀慟、絕望、悔恨,以及一種徹底被摧毀後的茫然,「弟子…弟子回來了…塵緣已盡…萬念俱灰…身心俱疲…求師父…慈悲…為弟子剃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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淚水,再一次不受控制地從他那雙空洞死寂的眼睛裡洶湧而出,無聲地、洶湧地滑落,一滴一滴,砸落在身前冰冷的石板上,迅速暈開,變得冰涼。他沒有嚎啕大哭,只是肩膀無法抑制地劇烈顫抖著,那壓抑的、無聲的哭泣,那從胸腔深處發出的、細微卻令人心碎的氣音,比任何撕心裂肺的嘶喊都更能透露出那瀕臨極限的痛苦。他像一個在外受盡了世間所有委屈、折磨與背叛,終於歷盡艱辛回到唯一依靠的親長面前,卻發現自己早已被命運折磨得破碎不堪、連哭訴都失去力氣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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慧明禪師沒有立刻上前扶他起來,只是靜靜地、慈悲地看著他,任由他跪伏於地,盡情地發洩著那滔天的、幾乎要將他整個人撕裂的悲痛。梵語有云,人生八苦,其中最甚者,莫非“愛別離”、“求不得”。此刻弟子所承受的,正是這錐心刺骨之痛。許久,許久,待到楊昌劇烈的顫抖稍稍平復了一些,只剩下壓抑的、斷續的抽噎時,老禪師才緩緩上前一步,伸出那隻蒼老卻異常溫暖穩定的手掌,輕輕地、充滿了安撫力量地,按在楊昌不停顫抖的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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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癡兒…癡兒啊…」慧明禪師的聲音低沉而緩慢,帶著歲月沉澱下的滄桑與穿透世情的智慧,每一個字都彷彿帶著一種奇異的、鎮定的力量,「紅塵萬丈,苦海無邊。愛別離,怨憎會,求不得,五陰熾盛…諸般苦楚,皆是眾生業障,輪迴根本。你此番入世,情根深種,卻遭此劇變,痛失所愛,心魔驟起,殺孽隨行…其中驚濤駭浪,錐心之痛,為師…雖未親歷,然盡知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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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禪師的目光彷彿穿透了時間與空間的阻隔,清晰地看到了洛陽花會上的驚鴻一瞥與擊掌讚歎;看到了古剎避雨時的解圍與溫情萌動;看到了嵩山月下的傾訴衷腸與互贈信物;看到了長安城中的並肩攜手與陰謀暗算;看到了曲江池畔的箏劍合鳴與驚豔四方;看到了七夕星空下的互許終身與對月祈願;也看到了慈恩寺外的佛前祈願與冰冷陷阱;看到了別莊地牢中的血腥酷刑與寧死不屈;看到了千里奔喪的肝腸寸斷與瘋狂絕望;看到了魔窟復仇時的修羅場面與手刃元兇;最後,看到了渭水河灘上那場慟哭與親手埋葬過往的孤絕身影…這一切,如同清晰的畫面,在他慈悲而智慧的眼中一一流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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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來吧,孩子。」慧明禪師輕聲道,手上微微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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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昌抬起淚眼模糊、佈滿血絲的臉,卻沒有依言起身,只是用一種近乎哀求的、絕望的、彷彿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般的眼神,死死地望著師父:「師父…弟子…心中甚苦…如煎如熬…如墜火宅油鍋…無處安放…無時或忘…唯有佛法…或可…渡我殘生…求師父…成全!」他再次重重地將額頭磕在冷硬的石地上,發出令人心驚的聲響,彷彿要藉由這肉體的痛楚來證明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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慧明禪師凝視著他,目光如明鏡,似要照徹他靈魂最深處的每一個角落,每一個念頭。緩緩道:「楊昌,你須知,皈依我佛,並非避世逃難之權宜所;青燈古佛,亦非忘情斷愛之靈丹妙藥。剃去頭上煩惱絲,其易;斬斷心中諸般執念貪嗔,其難,難於上青天。你為情所困,為仇所驅,身心俱創,此刻所求,是真心嚮往菩提清靜,還是隻為尋一處埋葬傷痛、了此殘生之冰冷墳墓?你當真…想得透徹,看得分明?此生塵緣,當真…已了無牽掛?」老禪師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鍾,敲擊在楊昌的心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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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昌身體猛地劇烈一顫,容儀臨死前那決絕而悽美、充滿蔑視與留戀的面容、那染血的箏弦、那聲彷彿穿透時空而來的破碎的「楊大哥」…再次無比清晰地浮現眼前,帶來一陣幾乎讓他瞬間窒息的、尖銳至極的劇痛。他猛地閉上眼睛,兩行滾燙的淚水再次決堤而出,聲音卻因極致的痛苦而反而呈現出一種死寂般的、令人心悸的平靜與絕望:「弟子…心如死灰…意如枯木…再無掛礙…唯願長伴青燈古佛…誦經禮佛…懺悔業障…了此殘生…只求…心靈片刻安寧…若違此心…天人共戮…業火焚身!」最後八字,他說得極慢,極清晰,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焚盡一切的決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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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紅塵萬丈,繁華長安,於他而言,早已是無邊煉獄,處處皆是她留下的痕跡,處處皆能觸動那無法癒合的傷口,帶來凌遲般的痛苦。唯有這佛門清淨地,這晨鐘暮鼓,這青燈古佛,或許能讓他這顆破碎不堪、永墜黑暗的心,找到一處冰冷的、沒有觸痛的角落,如同受傷的野獸舔舐傷口般,慢慢枯萎,靜待消亡,直至塵歸塵,土歸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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慧明禪師靜默良久,深邃的目光如同實質般籠罩著跪在地上的弟子,仔細審視著他臉上每一絲細微的表情,眼中每一分深藏的痛楚與死寂。寒風掠過竹林,帶來一陣更加蕭瑟悽楚的嗚咽聲,彷彿連天地都在為這段驚世情緣的悲劇終結而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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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老禪師緩緩地、極其沉重地點了點頭,聲音蒼涼而莊嚴,彷彿在進行一場無聲的超度:「既然你意已決,塵緣已盡,孽債已償…世間再無楊昌牽掛之事。罷了,罷了。佛門廣大,慈悲為懷,不捨一眾生。度一切苦厄,亦度無邊苦痛之心。你…便留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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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彎下腰,親自用雙手攙扶起跪地已久、身體早已冰冷僵硬的楊昌。觸手之處,只覺弟子身體輕飄飄的,彷彿沒有重量,氣息微弱遊絲,冰冷異常,如同寒風中一點即將熄滅的殘燭。唯有一雙眼睛,雖然空洞無神,深處卻燃燒著一種令人擔憂的、近乎毀滅性的、與世訣別的死寂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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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淨塵,」慧明禪師對一旁早已聞訊趕來、垂手肅立、面帶無限悲憫的中年知客僧吩咐道,「帶你楊昌師兄…不,」他頓了一下,聲音平緩卻帶著一種確定的力量,「帶了塵先去藥師院,仔細療傷,沐浴淨身,換上乾淨僧衣。三日後,於達摩洞前,為他舉行剃度儀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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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塵」二字出口,彷彿一道無形的、卻又沉重無比的枷鎖應聲落下,也似一聲最終的、不容更改的判決。世間俠士楊昌,自此而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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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昌…不,從此刻起,他已是了塵。他身體控制不住地猛地一震,隨即歸於一種更深的麻木,眼中最後一絲屬於「楊昌」的、微弱的光彩,也徹底湮滅,如同燭火被最後一口氣吹熄。他雙手合十,極其艱難地、卻又異常標準地行了一個佛禮,聲音平板得聽不出任何情緒,彷彿來自遙遠的彼岸:「謝師父…賜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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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知客僧淨塵的引領下,他機械地、腳步虛浮地移動著,走向藥師院。背影蕭索孤寂到了極點,彷彿所有的生氣、所有的情感、所有的過往,都已被徹底抽空、剝離,只剩下一個還能呼吸、還能移動的、名為「了塵」的空殼,遵循著指令,走向既定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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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三日,了塵(楊昌)如同一個沒有靈魂的提線木偶,沉默地接受著藥師院僧醫的治療,沉默地喝下一碗碗苦澀的湯藥,沉默地任由寺僧為他擦拭身體、換上雖粗糙卻潔淨的灰色僧袍。他對身上那些猙獰可怖、有些甚至深可見骨的傷口漠不關心,對僧醫處理傷口時的疼痛毫無反應;對周圍僧侶們或同情、或好奇、或探究的目光視若無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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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部分時間,他只是被安排在一間簡陋卻乾淨的禪房裡。他常常靜靜地坐在窗邊那張硬板床上,或者直接盤膝坐在冰冷的地面上,目光空洞地望著窗外枯寂的冬山,望著光禿禿的樹枝在寒風中搖曳,望著偶爾掠過天際的孤雁,一坐便是一整天,一動不動,如同老僧入定,卻又比真正的入定多了十分的死氣與哀莫大於心死的絕望。沒有人知道他在想什麼,或者,他是否還有能力思考。他彷彿將自己徹底封閉在了一個由無邊悲痛築成的、與世隔絕的堅硬蠶繭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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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間,曾有與他交好、聞訊趕來的師兄弟,如性格開朗的慧覺、沉穩的慧性,前來禪房探望。他們帶來寺外的一些消息,試圖用各種方式勸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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慧覺語氣沉重地告訴他,長安傳來確切消息,惡貫滿盈的安義德伏誅,其威遠武館已被官府查封,黨羽樹倒猢猻散,大多被捕或潛逃,長安百姓乃至武林正道無不拍手稱快,稱讚那位無名俠士為民除了一大害。然而,了塵眼神毫無波動,彷彿聽到的只是一個陌生人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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慧性則更為穩重,他壓低聲音說道,安義德背後那位權勢滔天的靠山——淄青平盧節度使李師道,雖然因為最關鍵的證物(如那半塊可能牽涉重大宮闈祕密或藩鎮勾結證據的狻猊佩)不知所蹤,加上其在朝中勢力盤根錯節,未能被朝廷立刻問罪。但此事無疑極大地打擊了其囂張氣焰,聖上(唐德宗李适)對藩鎮本就心懷忌憚且深惡痛絕(經歷過奉天之難的德宗,對藩鎮有著極深的戒心),此事或許會成為未來朝廷嘗試削藩的一個重要引線和藉口。據聞,宰相李泌(註:歷史上李泌於貞元五年已去世,此處為小說虛構延後)對此案極為關注,已暗中派人調查李師道的不法之事…然而,這些涉及朝堂格局、天下大勢的風雲變幻,再也無法引起榻上之人絲毫的興趣。了塵只是木然地聽著,眼神依舊空洞地望著窗外,彷彿這些縱橫捭闔、關係千萬人性命的大事,還不如窗外一根枯草的搖動更能吸引他的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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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甚至沒有問一句容儀的身後事是否已經安頓妥當(他相信張清儒其他倖存的朋友,如那位「斷水刀」陳七,一定會竭盡所能,將她與張清儒、老啞僕妥善安葬),沒有問一句安義德那些漏網的黨羽最終下落如何。對他而言,這一切都隨著那個人的逝去,變得毫無意義。仇已報,然而報仇之後的空虛與失落,遠比仇恨本身更加龐大,更加難以承受。他失去的,是整個世界,是未來所有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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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日,清晨。嵩山迎來一個乾冷徹骨的晴天,天色湛藍如洗,陽光慘白,卻毫無暖意,反而更顯山間空氣的清冽逼人。達摩洞前,古松蒼勁盤屈,山風凜冽如刀,吹動著僧人們的衣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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儀式一切從簡,卻格外的莊嚴肅穆。寺中幾位輩分最高的長老與慧明禪師立於洞前,面容沉靜。了塵身著嶄新的灰色海青,跪在冰冷堅硬的石地上,背影挺直如松,卻透著一股難以言說的孤絕與死氣,與周圍莊嚴的自然環境奇異地融為一體,彷彿他本就該是這寂寥山石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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慧明禪師手持淨瓶,以楊柳枝蘸取甘露,輕灑於了塵低垂的頭頂。冰涼的水珠順著他蒼白的臉頰滑落。老禪師口中清晰而緩慢地誦念著偈語:「金刀剃下娘生髮,除卻塵勞不淨身…圓頂方袍僧相現,法王座下又添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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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涼的觸感傳來,了塵閉上雙眼,面容努力維持著平靜無波,唯有那微微顫動的、緊抿到失去血色的嘴唇,以及眼角難以抑制的細微抽搐,洩露了內心正在極力壓制的、如何驚心動魄的驚濤駭浪與無盡掙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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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慧明禪師取過那柄閃爍著森寒光芒的剃刀。刀鋒在清冷透亮的晨光下,劃過一道冰冷決絕的弧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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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縷黑髮,無聲地飄落。了塵的身體幾不可察地猛地顫抖了一下,雖然微弱,卻清晰可見。這縷髮,彷彿連接著洛陽花會初見時,那個英氣勃勃、豪爽不羈、擊掌讚歎的俠士少年,那時的他,眼中還有光,心中還有夢。
第二縷、第三縷…黑髮紛紛揚揚,如同被無情寒風吹落的黑色花瓣,無聲地飄落在冰冷灰暗的石地上。每一縷髮絲的落下,都彷彿帶走了一段鮮活滾燙的記憶,一段炙熱濃烈的情感,一個關於“楊昌”的印記。
那些與容儀相處的點滴時光:古剎避雨時她髮梢滴著水珠的溫婉淺笑,嵩山月下她傾訴身世時睫毛上掛著的淚珠與最終的堅定,長安險境中她始終如一的信賴與依戀,七夕星空下互許終身時她臉上動人的紅暈與眼中的璀璨星光,離別時她指尖輕顫彈奏《陽關三疊》、箏聲中那濃得化不開的憂慮與不捨…這些無比美好的畫面,此刻卻化作了最殘酷的刑具,在他緊閉的眼前瘋狂閃現,帶來一陣陣尖銳的、幾乎要將他靈魂徹底撕裂的劇痛!他死死咬住牙關,口腔裡瀰漫開鐵鏽般的血腥味,憑藉著強大的意志力,才勉強沒有讓自己當場崩潰嘶嚎。
那些並肩作戰、快意恩仇的過往:武館揚名時的自信心從容,曲江池畔箏劍合鳴的驚豔默契,智破安義德陰謀時的並肩作戰與成功救出愛人後的狂喜與慶幸,武林大會上力挫強敵、點到為止的俠者風範與意氣風發…這些曾經讓他覺得生命充滿力量與意義的熱血篇章,此刻回想,卻只覺得遙遠、模糊而不真實,如同發生在另一個平行世界,另一個名叫楊昌的人身上。
而那些最血腥、最絕望的畫面:張清儒力戰而亡、死狀極慘卻眼神不甘的模樣;老啞僕倒在血泊中冰冷的屍體;安義德那雙陰鷙貪婪、充滿算計與慾望的眼睛;別莊地牢中濃重得令人作嘔的血腥與皮肉焦糊氣味;那具被故意踩踏得面目全非、琴弦盡斷的桐木古箏,那是她視若生命的母親遺物;那封被撕碎、沾染了血污與泥濘的母親遺書;以及…容儀在生命最後時刻可能遭受的殘酷折磨、她面對威脅利誘時寧死不屈的決絕眼神、那最後一聲箏弦崩斷的絕響、那具他最終未能見上最後一面的、冰冷殘破的遺體;還有安義德被梟首時那猙獰扭曲、充滿驚懼的頭顱…這些畫面則如同燒紅的烙鐵,夾雜著無盡的悔恨與自責(為什麼沒能保護好她?為什麼要離開?為什麼不能再快一點?),一遍又一遍,永無休止地灼燒著他的靈魂,將他拖入無間地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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淚水,再一次無法抑制地從他緊閉的眼角滲出,順著臉頰無聲地滑落,與剃刀上的冰冷寒光和晨曦混合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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慧明禪師的動作穩定而迅速,心無旁騖,彷彿沒有看到他那絕望的淚水,口中梵唄聲莊嚴而平和,聲聲不息,試圖以佛法的無邊力量,鎮壓並超度這眼前具象化的、無邊的苦海與孽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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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最後一縷煩惱絲飄然落地,了塵的頭頂變得光潔,反射著青澀的光澤。他整個人的氣質彷彿在這一刻發生了某種徹底的、不可逆的改變。那屬於「楊昌」的豪俠之氣、兒女情長、喜怒哀樂,似乎也隨著那三千煩惱絲一併被斬斷、遺落,隨風飄散在這清冷的嵩山晨風之中。剩下的,只是一個面容蒼白如紙、眼神空洞似古井、周身環繞著濃得化不開的悲傷與死寂的年輕僧人,一具名為「了塵」的、失去了所有溫度的軀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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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今日起,你便號『了塵』。」慧明禪師將剃刀放下,聲音平和卻蘊含著無盡的深意與期望,或許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嘆息,「望你勤修戒定慧,熄滅貪嗔癡,破除我執,離一切相,早證菩提,得大自在,究竟涅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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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塵緩緩地、極其緩慢地睜開眼睛。那雙曾經明亮銳利、足以讓敵人膽寒的眸子,此刻如同兩潭被冰封萬年的寒潭,深不見底,不起絲毫波瀾,映不出任何光影,只有那最最深處,殘留著一絲永遠無法磨滅的、刻入靈魂骨髓的無盡哀傷。他雙手合十,極其緩慢地、卻又無比虔誠地深深一拜,聲音平板得沒有任何起伏,聽不出絲毫情緒,彷彿來自一個沒有生命的所在:「弟子了塵,謝師父剃度之恩。謹遵師父教誨…勤修…熄滅…破除…離相…」他重複著師父的話語,卻似乎並不明白其中的深意,只是機械地遵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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儀式結束。悠遠的鐘聲再次敲響,迴蕩在山谷間。眾僧緩緩散去,每個人經過了塵身邊時,目光中都帶著複雜的情緒,有同情,有嘆息,有敬畏,也有幾分對無常命運的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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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塵卻依舊保持著跪姿,一動不動,彷彿真的化作了一尊沒有生命的石雕,與達摩洞前的山石融為一體。冬日的陽光將他新剃的光頭和孤獨的影子拉得很長,更顯淒清與寂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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慧明禪師最後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似乎穿透了他的皮相,看到了他那顆依舊在無聲滴血、永無寧日的內心。老禪師輕輕嘆息一聲,搖了搖頭,終究沒有再說什麼,轉身,步履緩慢而穩健地離去,留他一人,在這清冷的天地間,獨自面對這全新的、卻也是無比殘酷的身份與漫無盡頭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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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此,少林寺多了一位法號「了塵」的僧人。他沉默寡言,近乎失語,幾乎從不主動與人交談。每日晨鐘暮鼓,課誦唸經,過堂用齋,灑掃庭院,他從不缺席,也從不與他人有任何眼神交流或多餘的動作。他將所有的時間與精力都投入到一種近乎自虐的、嚴苛至極的修行之中,彷彿想用身體的極度疲勞與經文的重複唸誦來麻木自己,來對抗那無時無刻不在噬咬內心的巨大痛苦與空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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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修行起來極其刻苦,甚至到了令人側目的地步。挑水劈柴,他專揀最重最累的活,水桶裝得滿溢,柴薪摞得如山,直到肩膀磨破出血,手臂痠痛顫抖也不停止;誦經打坐,他往往在眾人歇息後,仍獨自一人跪於佛前或枯坐禪房,一夜不眠,直至東方既白,嘴唇因不斷唸誦而乾裂,身體因長時間保持姿勢而僵硬;武藝練習,他依舊會去練武場,但那剛猛無儔的少林羅漢拳、瘋魔棍法,在他手中使出來,卻再也沒有了過去的浩然正氣與豪邁灑脫,而是帶著一股濃重得化不開的悲愴、絕望與一種近乎毀滅的氣息,招式依舊凌厲,卻充滿了自毀的傾向,看得一旁偶然見到的武僧心驚不已,暗自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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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外傷在寺醫的精心照料和草藥作用下,漸漸癒合,結痂,脫落,留下猙獰的疤痕。身體也逐漸恢復了往日的強健,甚至因為高強度的勞作和極少的進食而變得更加精瘦結實。但眉宇間那抹鬱結的、如同磐石般沉重的哀愁,以及眼底深藏的那片死寂與虛無,卻從未消散過一絲一毫。他吃得極少,往往只是幾口素菜清粥便放下碗筷;睡得極淺,任何細微的聲響都能將他驚醒;身形日益清瘦,那套灰色的僧袍穿在他身上,總是顯得空蕩蕩的,更添幾分飄零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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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在集體課誦時,當唸到「諸行無常,是生滅法;生滅滅已,寂滅為樂」、「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之類的經文時,他會突然停頓下來,眼神出現片刻的恍惚與劇痛,彷彿被無形的、來自過去的箭矢狠狠射中心臟,臉色瞬間變得蒼白,良久,才能繼續跟著眾人的節奏唸誦下去,聲音卻更加低沉沙啞,帶著一種難以言說的艱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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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深夜打坐,萬籟俱寂,唯有佛前一盞長明燈靜靜搖曳,發出微弱而溫暖的光芒。他會久久地、失神地望著那跳動的、溫暖卻似乎永遠無法溫暖他的燈火,手指無意識地、極其輕柔地反覆摩挲著右手手腕內側一道猙獰的、扭曲的、尚未完全褪去紅痕的傷疤——那是在安義德別莊最後血戰時,被一名垂死反撲的敵人用淬毒短刃劃傷所致,又或許是他在渭水河邊徒手挖掘墳塋時,被尖銳石塊反覆割傷撕裂的痕跡,抑或兩者皆有之?無人知曉,他也從未提及。那摩挲的動作,輕柔得彷彿在觸碰一件世間最易碎的珍寶,又彷彿那是他與那個已經逝去的世界、與那個名叫「楊昌」的過往之間,唯一的、痛苦的、卻又不願割捨的連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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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佛法修為日益精深,對經文的理解甚至超過了許多早他多年出家的師兄,能夠與慧明禪師對答如流,闡述精微奧義。但他身上卻始終缺乏一種真正的、發自內心的平和與喜悅,一種悟道後的通透與灑脫。他的平靜,更像是一片深不見底的、結了厚厚冰層的湖水,表面波瀾不驚,平滑如鏡,底下卻埋葬著太多無法言說、無法消解、只能在絕對寂靜與經文的重複中逃避過往的傷痛。每當論經結束,獨自一人時,那冰層下的暗流便會洶湧而起,無聲地衝擊著他看似堅不可摧的意志堡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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