貞元十六年的深秋,夜色如墨,寒風如刀,刮過長安西郊荒涼的山野,捲起枯枝敗葉,發出嗚咽般的聲響,彷彿無數冤魂在黑暗中哭泣。安義德的秘密別莊,如同一頭龐大而猙獰的巨獸,沉默地蟄伏在荒僻的山坳裡,高聳的圍牆在慘淡的月光下投下濃重而壓抑的陰影。莊內燈火稀疏,卻透著一股令人窒息的戒備森嚴與死寂,唯有風吹過簷角鐵馬的叮噹聲,單調而詭異地迴盪。
莊園最深處,那間燈火通明、陳設奢華卻處處透著暴發戶俗氣的書房內,安義德正志得意滿地踱步。他身著一襲暗紫色綉金團花錦袍,腰繫玉帶,手指間把玩著兩顆溫潤光潔的玉膽,臉上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混合著殘忍與貪婪的興奮笑容。窗外呼嘯的寒風,似乎絲毫影響不了他此刻火熱的心情。
「…總算是處理乾淨了,這鬼地方,真他媽的晦氣!趕緊弄完回去喝酒壓驚!」窗外隱約飄來守衛壓低嗓音的交談片段,伴隨著逐漸遠去的腳步聲。
安義德嘴角的笑意更深,甚至帶著一絲病態的滿足。他走到那張寬大的紫檀木書案後坐下,案上擺著幾樣剛剛由心腹送來的「戰利品」——那半塊質地溫潤、雕刻著精緻狻猊吞口紋路的玉佩,在燈光下流轉著幽冷的光澤。他伸出保養得極好的手指,輕輕拈起那半塊玉佩,放在眼前仔細端詳,眼中閃爍著難以掩飾的得意與佔有慾。
「哼,冥頑不靈的賤人!敬酒不吃吃罰酒!白白浪費了老子一番心思和時間!」他低聲咒罵著,語氣中卻沒有多少真正的憤怒,反而更多是一種清除障礙、達成目標後的輕鬆與快意。「任你才情絕世,冰清玉潔,最終還不是化作一抔黃土?這等前朝秘寶,合該由我安義德獻與李帥(李師道),換取潑天富貴和權勢!至於那楊昌…哼,此刻怕是早已成了麟州城外吐蕃鐵蹄下的無名枯骨了吧?哈哈哈!」
他彷彿已經看到自己將這半塊可能牽涉重大秘密的玉佩獻給鄆州那位權傾一方、野心勃勃的李師道時,對方讚賞的目光和豐厚的賞賜。他甚至開始盤算著如何利用這次「功勞」,進一步鞏固自己在長安乃至整個淄青鎮勢力範圍內的地位,或許還能討要一個實缺官職,真正躋身權力階層。
然而,他嘴角那抹志得意滿的笑容還未完全展開——
「啊——!安義德!我殺了你!!」
一聲如同炸雷般、蘊含了無盡悲痛、狂怒與毀滅氣息的咆哮,如同實質的音浪,猛地從莊園前庭方向轟然傳來!瞬間撕裂了別莊夜晚虛偽的平靜,震得書房窗櫺嗡嗡作響!那聲音是如此熟悉,又是如此陌生!熟悉的是那屬於楊昌的、充滿力量的嗓音,陌生的卻是那其中所包含的、足以令鬼神驚懼的瘋狂殺意與滔天恨意!
安義德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他臉上褪去,變得慘白如紙!拈著玉佩的手指猛地一顫,那半塊溫潤的玉佩差點脫手滑落!他如同被無形的重錘狠狠砸中胸口,猛地從太師椅上彈了起來,眼中充滿了極度的震驚、難以置信,以及一絲迅速蔓延開來的、冰涼刺骨的恐懼!
「不…不可能!他…他怎麼可能回來?!麟州遠在千里之外,戰事正酣…他應該死了才對!怎麼會出現在這裡?!」安義德心臟瘋狂跳動,幾乎要撞破胸腔!一種極其不祥的預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間纏繞上他的脊椎!
幾乎就在那聲咆哮響起的同時,莊園前庭方向已然爆發了極度混亂與恐怖的聲響!
兵刃激烈撞擊的刺耳鏗鏘聲!悽厲短促的慘叫聲!重物撞擊肉體發出的令人牙酸的悶響聲!木石破碎的轟鳴聲!以及一種低沉的、如同洪荒巨獸發怒般的、充滿純粹破壞慾望的咆哮聲!
這一切聲音交織在一起,組成一首令人毛骨悚然的死亡交響樂,正以驚人的速度向著莊園深處推進!顯然,外圍的守衛根本無法阻擋那復仇怒火的腳步分毫!
「來人!快來人!敵襲!所有的護院!所有的死士!全都給我頂上去!殺了他!絕不能讓他進來!」安義德如同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尖聲嘶吼起來,聲音因極度的恐懼而扭曲變調,再也沒有了平日的虛偽從容。他一把推開書案,踉蹌著衝到門口,對著外面漆黑一片、卻已然被殺聲和火光映亮的庭院瘋狂大喊。
然而,回應他的,只有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的殺戮之聲,以及手下護院們臨死前發出的、充滿驚駭與絕望的哀嚎。他甚至能清晰地聽到那根熟悉的、沉悶的鑌鐵齊眉棍撕裂空氣時發出的、如同冤魂哭泣般的嗚嗚風聲,每一次響起,必然伴隨著骨骼碎裂和生命消逝的聲音!
楊昌回來了!而且,他是從地獄裡爬出來的復仇修羅!
此時的楊昌,早已徹底化身為憤怒與悲痛的化身。他一路從麟州戰場不眠不休、千里奔襲而回,身體早已瀕臨極限,全憑著一股為容儀、為張清儒、為所有無辜慘死者復仇的滔天恨意與執念在支撐!當他在那充滿罪惡與血腥的庫房中,親眼見到容儀視若生命的古箏被毀、遺書被焚、玉佩蒙塵,感受到那殘留的、令人心碎的焦糊與血腥氣味時,他心中最後一根名為「理智」的弦,徹底崩斷了!
無邊無際的悲痛如同岩漿般灼燒著他的五臟六腑,而更加狂暴的怒火則賦予了他遠超平時的力量與速度!少林九陽功的內力以前所未有的方式在他經脈中瘋狂奔湧,甚至隱隱有突破瓶頸、更上一層樓的跡象,但這股力量卻充滿了毀滅與暴戾的氣息!
他如同虎入羊群,手中那根染滿了敵我鮮血的鑌鐵齊眉棍,施展開少林絕學「瘋魔棍法」!這套棍法本就以剛猛霸道、氣勢瘋狂著稱,此刻在楊昌手中,更是將「瘋魔」二字發揮到了極致!棍影如山,層層疊疊,如同狂風暴雨,又似驚濤駭浪,沒有任何精妙的招數變化,只有最純粹、最原始、最暴烈的碾壓與毀滅!
那些平日裡仗著安義德權勢、為非作歹、武功也算得上嫺熟的護院教頭和重金聘來的江湖敗類,在這狀若瘋魔、力量速度皆暴漲的楊昌面前,簡直如同土雞瓦狗!他們手中的刀劍甫一接觸那橫掃而來的鐵棍,輕則虎口崩裂、兵器脫手飛出,重則連人帶刀被砸得筋斷骨折、倒飛出去,撞在牆壁廊柱之上,變成血肉模糊的一團!
楊昌根本不去格擋避讓,完全是以命搏命、以傷換傷的打法!偶爾有刀劍砍中他的身體,劃破他的衣衫,在他早已傷痕累累的身軀上增添新的傷口,他也渾然不覺!鮮血從他的額角、手臂、肩背不斷滲出,染紅了破爛的征衣,但他眼中的血色卻愈發濃郁,動作反而越來越快,越來越狠!他彷彿完全感覺不到疼痛,變成了一具只知道殺戮、只知道向前、目標只有安義德的復仇機器!
「擋我者死!!」楊昌發出一聲嘶啞的咆哮,一棍將一名試圖從側面偷襲的持刀漢子連人帶刀掃成兩段!內臟與鮮血噴濺了他一身一臉,他卻只是隨手抹去濺入眼中的血汙,腳步毫不停留,猩紅的目光死死鎖定著莊園最深處、那燈火最為明亮的核心建築——安義德所在的書房方向!那裡,有一股他刻骨銘心、恨不得食肉寢皮的罪惡氣息!
他所過之處,真真是屍橫遍地,血流成河!斷裂的兵刃、破碎的肢體、瀕死的呻吟隨處可見!莊園內精心佈置的亭台樓閣、假山迴廊,在這場瘋狂的殺戮中不斷被破壞,牆壁坍塌,欄杆斷裂,名貴的花木被踐踏成泥,處處是戰鬥留下的狼藉痕跡和噴濺狀的血跡!熊熊的火光開始在一些被撞翻燈燭或火把點燃的建築上蔓延開來,映照著這修羅地獄般的場景,更添幾分慘烈與恐怖!
那些原本兇悍的護院和死士,此刻早已被殺得心膽俱裂!他們從未見過如此可怕、如此瘋狂、彷彿從地獄歸來的對手!看著同伴如同草芥般被輕易收割,看著那雙血紅眼中不含一絲人類情感的純粹殺意,他們的鬥志迅速崩潰!開始有人發一聲喊,丟下兵器,轉身向後逃竄!恐慌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
「魔鬼!他是魔鬼!」10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i8o6Quz84
「快跑啊!擋不住了!」10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xTqayf6eN
悽厲的驚叫聲和逃跑的腳步聲,反而加劇了混亂。
楊昌對這些潰逃的小嘍囉看都不看一眼,他的目標只有一個!他腳下發力,踩著滿地的血污與屍骸,身形如同一道貼地疾飛的血色箭矢,每一步踏出都震得地面微微顫動,以無可阻擋之勢,筆直地衝向那間書房!
「砰——!!」
書房那扇厚重的、包著銅皮的楠木大門,根本承受不住楊昌含怒而至的全力一撞!如同被攻城錘正面轟中般,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瞬間四分五裂!無數木屑碎片如同暗器般向房內激射!
安義德剛剛在幾名聞訊趕來的、最精銳貼身心腹護衛的簇擁下,勉強鎮定下來,正手忙腳亂地想要穿戴護甲、取出暗藏的兵刃,就被這突如其來的破門巨響嚇得肝膽俱喪!他猛地抬頭,只見煙塵木屑瀰漫中,一個如同血獄修羅般的身影,手持一根仍在滴淌熱血的黝黑鐵棍,一步一頓地踏了進來!
來人渾身浴血,衣衫破碎不堪,露出下面縱橫交錯、新舊疊加的傷痕,有些傷口還在汩汩冒著鮮血。臉上滿是血污塵土,幾乎看不清原本容貌,唯有一雙眼睛,血紅得如同燃燒的炭火,裡面翻騰著無盡的悲痛、瘋狂以及冰冷徹骨的、鎖定獵物的殺意!那濃烈如有實質的煞氣,瞬間充斥了整個書房,壓得人幾乎喘不過氣!
不是楊昌,又是誰?!
「楊…楊昌?!你…你怎麼…」安義德嚇得魂飛魄散,手一軟,剛剛拿起的一柄寶劍「噹啷」一聲掉落在地。他身週那幾名心腹護衛雖然也心中駭然,但畢竟是重金養的死士,發一聲喊,硬著頭皮揮刀撲了上去,試圖阻攔。
「滾開!!」楊昌看都不看他們,喉嚨裡發出一聲低沉的、如同困獸般的嘶吼,手中齊眉棍毫無花巧地一個橫掃千軍!棍風呼嘯,勁氣逼人!
那幾名護衛只覺一股無可抗拒的巨力傳來,手中鋼刀瞬間被砸飛,胸骨凹陷,鮮血狂噴,如同斷線風箏般向四周倒飛出去,撞在書架、牆壁上,軟軟滑落,眼見是不活了。
頃刻之間,書房內便只剩下楊昌與面無人色、渾身篩糠般顫抖的安義德!
「楊…楊賢弟…誤…誤會!這都是誤會啊!」安義德看著步步逼近、如同殺神般的楊昌,肝膽俱裂,雙腿一軟,竟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極度驚恐與諂媚的笑容,語無倫次地試圖求饒,「是…是李師道!對!都是李師道逼我的!他…他看上了容姑娘,想要那玉佩…我…我也是被逼無奈啊!楊賢弟,你聽我解釋…我…我可以給你錢!很多很多的錢!還有權勢!我在李帥面前替你美言…饒我一命!饒…」
「閉嘴!」楊昌的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卻帶著一種令人心寒的平靜,這平靜之下,是即將爆發的、毀天滅地的岩漿!他一步步走到安義德面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個害死他一生所愛、害死他摯友、毀滅他所有希望的元兇首惡!那雙血紅的眼睛裡,沒有絲毫動搖,只有無盡的厭惡與殺意。
「安義德,」楊昌緩緩舉起了手中的鑌鐵齊眉棍,棍頭對準了安義德那張因極度恐懼而扭曲變形的臉,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窖裡撈出來,冰冷刺骨,「你殺害無辜,逼死容儀,害死張清儒先生…其罪滔天,罄竹難書!今日,我楊昌便要用你的狗頭,祭奠他們在天之靈!血債,必須血來償!」
感受到那鐵棍上傳來的、凝練如實質的殺意與死亡氣息,安義德嚇得屎尿齊流,腥臭的液體瞬間浸透了他華貴的錦袍。他知道求饒無用,絕望之下,反而激起了一絲困獸猶鬥的兇性!他眼中閃過一絲瘋狂,猛地從靴筒中抽出一柄淬了劇毒、泛著幽藍寒光的匕首,身體如同彈簧般猛地躍起,嘶吼著撲向楊昌的小腹!竟是同歸於盡的打法!
「去死吧!!」
然而,他這垂死一擊,在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心中唯剩復仇一念、且功力因極致情緒催谷而暫時暴漲的楊昌眼中,簡直慢得可笑,破綻百出!
楊昌甚至沒有後退半步,只是手腕微微一抖,那沉重的鑌鐵齊眉棍如同擁有生命般,劃過一道刁鑽而凌厲的弧線,後發先至,精準無比地點在了安義德持匕的手腕之上!
「咔嚓!」一聲清脆無比的骨裂聲響起!10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sXhRJdJBE
「啊——!」安義德發出一聲殺豬般的慘嚎,手腕呈現出一個極不自然的扭曲角度,淬毒匕首噹啷落地。還未等他從劇痛中反應過來,楊昌的鐵棍順勢向下一砸,狠狠敲在他的膝蓋骨上!
「咔嚓!」又是一聲令人牙酸的碎裂聲!10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lQtR1hUbU
安義德再次慘叫,右腿瞬間扭曲變形,身體失去平衡,慘叫著向前撲倒。
楊昌眼中沒有任何憐憫,只有冰冷的、程序化的審判!他左腳踏前一步,踩住安義德完好的左腿膝蓋,防止他掙扎,右手中的齊眉棍高高揚起,棍身之上,那暗紅色的血跡在燈光下顯得格外刺眼,凝聚了他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悲痛、所有的仇恨!
「這一棍,為張清儒先生討還血債!」楊昌的聲音如同雷霆,轟鳴在安義德耳邊!鐵棍帶著嗚嗚的風聲,狠狠砸落在安義德的左肩!10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6B9VcW6O5
「噗——!」肩胛骨瞬間粉碎!安義德慘嚎聲戛然而止,口中噴出混雜著內臟碎塊的鮮血,眼珠暴凸,幾乎要擠出眼眶!
「這一棍,為慘死的老啞僕和所有無辜者!」鐵棍再次揚起,落下!目標是安義德的右肩!10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5eOAdi1jc
同樣的骨骼碎裂聲!同樣的血肉模糊!安義德身體劇烈抽搐,如同離水的魚兒,卻連慘叫都發不出,只能發出嗬嗬的漏氣聲。
「這一棍,為我摯愛——容儀!!」楊昌的聲音已不似人聲,更像是受傷野獸瀕死前的哀鳴,每一個字都從齒縫間迸出,帶著血淚的重量。他高舉的鑌鐵齊眉棍在燭火搖曳下投下巨大的、顫動的陰影,將安義德那張因極致恐懼和劇痛而扭曲變形的臉完全籠罩。
安義德癱在冰冷的地面上,像一灘爛泥。雙肩盡碎,骨茬刺破華貴的紫袍,鮮血汩汩湧出,迅速在身下匯成一灘不斷擴大的、粘稠的暗紅。他喉嚨裡只能發出「嗬…嗬…」的破風箱般的聲響,充滿了血沫。那雙曾經陰鷙狡詐、充滿算計的眼睛,此刻只剩下對死亡最原始的、赤裸裸的恐懼,瞳孔放大,倒映著楊昌那如同地獄修羅般的駭人身影。他想求饒,想搬出李師道的名頭,想許諾金山銀山,但碎裂的下顎和充斥口腔的鮮血讓他連一個清晰的音節都吐不出來,只能徒勞地發出嗚咽般的氣音,眼淚、鼻涕、血水糊了滿臉,狼狽悽慘至極。
楊昌看著他這副模樣,心中沒有半分快意,只有無邊無際的荒涼與悲愴。就是這樣一個卑劣無恥、外強中乾的東西,毀了他視若珍寶的一切!容儀的清白、才情、生命,張先生的忠義,老啞僕的樸拙,還有他自己剛剛觸手可及的、充滿希望的未來…全都毀在了這個渣滓手中!
怒火再次如同岩漿般轟然沖垮了他勉強維持的、名為「審判」的冰冷外殼!
「容儀——!」他發出一聲泣血般的嘶吼,高舉的鐵棍帶著他全部的恨、全部的愛、全部的生無可戀,轟然砸落!這一次,目標是安義德的頭顱!
沒有絲毫意外!10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E70LFoInk
「噗嚓——!」10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2xEsnQhQK
一聲悶響,如同熟透的西瓜被重物砸開。紅的、白的,瞬間噴濺開來,沾染了楊昌的衣袍、臉頰,甚至濺到了書房的樑柱和書架上。
安義德的身體劇烈地抽搐了一下,隨即徹底僵直,再無聲息。那雙充滿恐懼的眼睛失去了所有光彩,變得空洞無神,卻依舊殘留著死前極致的驚駭。
元兇授首,大仇得報。
書房內,瞬間陷入了一種詭異的死寂。只有遠處莊園其他地方尚未完全平息的火勢燃燒發出的噼啪聲,以及窗外更加淒厲呼嘯的寒風聲隱約傳來。濃重的、令人作嘔的血腥氣和內臟的腥氣在空氣中瘋狂瀰漫,幾乎凝成實質。
楊昌保持著揮棍砸落的姿勢,僵立在原地,一動不動。他粗重地喘息著,胸膛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牽動著身上無數的傷口,帶來針刺火燎般的疼痛,但他渾然不覺。
殺了安義德,然後呢?
巨大的空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他。支撐他千里奔襲、浴血搏殺的那股復仇的執念,在目標達成的那一刻,驟然消散。隨之而來的,是更加龐大、更加沉重、更加無處排遣的悲痛與絕望。
容儀…再也回不來了。
那個會在洛陽花會上撫箏吟詩、清麗脫俗的身影;那個在古剎簷下避雨、對他溫婉淺笑的女子;那個在嵩山月下傾訴衷腸、將繡著詩句的汗巾放入他手中的愛人;那個在長安險境中始終信任他、依賴他的伴侶;那個在佛前虔誠為他祈福、淚水無聲滑落的痴情人;那個在七夕星空下與他互許終身、眼中閃爍著對未來憧憬光芒的未婚妻…沒了。永遠地消失了。被他親手…未能及時保護而失去了。
「哇——!」又是一大口鮮血從楊昌口中噴湧而出,灑落在安義德那具無頭的、還在微微痙攣的屍體上。他眼前一陣發黑,天旋地轉,身體搖搖欲墜,全靠手中的齊眉棍拄地方才沒有倒下。
淚水,無聲地從他猩紅的、佈滿血絲的眼中洶湧而出,沖刷著臉上的血污,留下蜿蜒的痕跡。他沒有發出任何哭聲,只是肩膀劇烈地顫抖著,那是一種壓抑到極致、連聲音都無法發出的巨大悲慟。
他就這樣呆呆地站著,站在這修羅場般的書房中央,站在仇人的屍體旁,站在無邊的黑暗與死寂裡,彷彿變成了一尊凝固的、悲傷的石像。時間彷彿失去了意義。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只是一瞬,或許已是永恒。
遠處傳來一陣更加雜亂的腳步聲和呼喊聲,似乎是莊園外圍的官兵或是被驚動的附近衛所兵丁終於趕到了。火把的光亮在窗外晃動,人聲嘈雜。
「裡面的人聽著!立刻放下兵器出來!否則格殺勿論!」一個粗獷的、帶著官威的聲音透過混亂傳來。
楊昌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抬起頭,血淚模糊的視線掃過一片狼藉的書房。他的目光最終落在了那張寬大的紫檀木書案上——那半塊狻猊紋玉佩,正靜靜地躺在那裡,在跳動的燭火和窗外透入的火光下,流轉著幽冷而淒涼的光澤。
那是容儀的遺物。是她拼死守護的東西。也是這一切災禍的根源之一。
他踉蹌著走上前,無視外面越來越近的威脅聲響,伸出顫抖的、沾滿血污的手,極其小心地、輕柔地將那半塊玉佩拾起,緊緊地、緊緊地攥在手心。冰冷的玉質觸感,卻彷彿帶著容儀最後的體溫,灼燒著他的掌心,灼燒著他的心。
接著,他的目光又落在了牆角——那裡,躺著那具被守衛如同垃圾般丟棄、卻被他拼死奪回的、殘破不堪的桐木古箏。琴身多處斷裂,琴弦盡數崩斷,沾滿了血污與泥濘,焦黑的一角訴說著它最後遭遇的暴行。
他走過去,彎下腰,如同對待世間最珍貴的易碎品,將古箏輕輕抱起,攬入懷中。斷裂的木刺扎進他的胸膛,帶來細微的刺痛,但他卻將它抱得更緊,彷彿這樣就能感受到那個逝去靈魂的一絲微弱的迴響。
左手緊握著染血的玉佩,右手抱著殘破的古箏,那根伴隨他征戰四方、今日飽飲仇敵鮮血的鑌鐵齊眉棍,則被他隨意地拖在身側,棍頭與地面摩擦,發出輕微而沙啞的聲響。
他轉過身,不再看安義德的屍體一眼,也不再理會窗外越來越密集的火把和越來越響亮的警告聲,一步一步,踉蹌而堅定地向著書房那破損的門口走去。
他的背影,挺拔不再,充滿了無盡的蕭索與孤寂,彷彿一下子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氣神,蒼老了十歲。唯有那雙依舊佈滿血絲的眼睛深處,還殘留著一絲未曾熄滅的、冰冷的火焰——那是对逝去愛人的無盡哀思,也是对這醜惡世道的無聲控訴。
走到門口,夜風裹挾著煙火氣和冰冷的空氣迎面撲來,讓他混亂灼熱的頭腦稍稍清醒了一絲。外面已經被聞訊趕來的官兵團團圍住,刀劍出鞘,弓弩上弦,如臨大敵。火把將庭院照得亮如白晝,為首一名穿著旅帥服飾的軍官,正緊張地盯著破敗的房門。
當他們看到一個渾身浴血、如同地獄裡走出的魔神般的身影,抱著一具破琴,拖著鐵棍,一步步從那修羅場般的書房裡走出來時,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倒吸一口冷氣,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握緊了手中的兵器,空氣瞬間緊繃到了極點!
那旅帥強自鎮定,厲聲喝道:「站住!你是何人?!裡面發生了何事?!立刻放下兵器,束手就擒!」雖然聲色俱厲,但微微顫抖的尾音暴露了他內心的恐懼。眼前的景象太過駭人,尤其是那人身上散發出的那種混合著沖天煞氣與無邊悲涼的氣場,讓這些普通的兵丁感到一陣陣心悸。
楊昌彷彿沒有聽到他的話,也沒有看到那數十把對準他的明晃晃的刀劍和弓弩。他的目光空洞地越過人群,投向遠處漆黑一片的、容儀殞命的後山方向。他的腳步沒有絲毫停頓,依舊一步一步,緩慢而執拗地向前走著,彷彿前方不是刀槍劍林,而是一條必須踏上的、通往某個應許之地的歸途。
「攔住他!放箭!」那旅帥被楊昌這種無視的態度激怒,更被那無形的壓力逼得近乎崩潰,猛地一揮手,嘶聲下令!
數支弩箭離弦而出,帶著尖嘯聲射向楊昌!
然而,就在弩箭及體的瞬間,楊昌的身體彷彿本能般地做出了反應!他甚至沒有回頭,只是拖在身後的鑌鐵齊眉棍如同擁有生命般向上微微一撩,劃出一道渾圓的弧線!
「叮叮噹噹!」一陣脆響!那幾支勁弩射出的箭矢竟被悉數震飛!而他向前腳步,甚至沒有絲毫的紊亂!
這一手功夫,頓時震懾住了在場的所有官兵!那旅帥臉色更是煞白,握刀的手心裡全是冷汗。這等武功,簡直聞所未聞!
楊昌依舊沒有看他們,繼續前行。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彷彿踩在眾人的心跳上,帶著一種不容阻擋的、悲壯的決絕。
官兵們面面相覷,被他這股氣勢所懾,竟不由自主地向兩旁分開,讓出了一條通道。他們手中的刀劍依舊指著他,卻無一人敢再上前攔截或攻擊。
他就這樣,在數十雙驚懼、疑惑、複雜的目光注視下,抱著殘琴,握著血玉,拖著鐵棍,一步一步,穿過了戒備森嚴的庭院,走出了這座吞噬了他所有幸福的魔窟別莊的大門,融入了外面更加濃重、更加寒冷的夜色之中。
寒風呼嘯,捲起地上的落葉和灰燼,打著旋兒。遠處長安城的輪廓在夜色中若隱若現,萬家燈火如同繁星,卻沒有一盞是為他而亮。
他回頭,最後望了一眼那火光沖天、混亂不堪的別莊。這裡是他復仇的終點,卻也是他心靈永恆的荒原。
然後,他轉過身,再也沒有回頭。
下一步該去何方?他不知道。天下之大,似乎再無他楊昌的容身之處。麟州軍務?師門少林?江湖朋友?這一切似乎都變得遙遠而模糊,失去了所有的意義。
他只想離開這裡,遠遠地離開這片傷心地。
他漫無目的地向前走著,深一腳淺一腳,如同失去了靈魂的軀殼。懷中的殘琴冰冷,手中的玉佩硌人。它們是容儀存在過的最後證明,也是時刻刺痛他神經的殘酷刑具。
不知走了多久,天色漸漸透出一絲微明,卻是最為寒冷的拂曉時分。他來到一處荒涼的河灘邊,渭水在寒冬裡流淌得異常沉緩,水聲嗚咽,如同悲泣。
他終於耗盡了最後一絲氣力,頹然跪倒在冰冷刺骨的河灘碎石上。齊眉棍哐當一聲倒在身旁。
他小心翼翼地將那具殘破的古箏放在面前,彷彿怕驚擾了什麼。然後,他顫抖著雙手,從懷中取出那方早已被血汗浸透、僵硬無比的汗巾——那是容儀在嵩山月下送給他的,上面繡著的「願隨君千里,不負山河意」的字跡早已模糊不清。他又拿出那串慧明師父所贈、容儀臨別時鄭重為他戴上的菩提子佛珠。最後,是那半塊冰冷的、染血的狻猊玉佩。
他將這些東西——他僅有的、與容儀相關的一切,輕輕地、如同進行某種神圣儀式般,擺放在古箏的殘骸之上。
然後,他望著那緩緩流淌的、灰暗的渭水,望著遠處天地交界處那一線微光,積壓了一夜的、無邊無際的悲痛終於徹底衝垮了堤壩!
他猛地俯下身,額頭抵著冰冷粗糙的碎石,發出了壓抑已久的、如同孤狼喪偶般的慟哭!哭聲嘶啞淒厲,充滿了絕望,在空曠的河灘上迴蕩,連嗚咽的河水聲也為之淹沒。
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傷心處。
這哭聲,是為逝去的紅顏,為枉死的友人,為被毀滅的愛情,也為自己那隨之而死去的靈魂。
淚水洶湧而出,洗刷著臉上的血污,滴落在冰冷的石頭上,瞬間凝結成冰。他哭得渾身顫抖,哭得撕心裂肺,哭得天地為之變色。
這一刻,他不是那個仗劍江湖、豪氣干雲的少林俠士,也不是那個在戰場上奮勇殺敵、令吐蕃人膽寒的英雄,他只是一個失去了畢生所愛、痛徹心扉、孤獨無依的可憐人。
不知哭了多久,直到嗓音完全嘶啞,直到眼淚流乾,只剩下乾涸的刺痛。
天光漸漸放亮,但天色依舊陰沉,鉛灰色的雲層低垂,彷彿也承載不了這人間的悲劇。
楊昌緩緩抬起頭,臉上淚痕交錯,眼神卻陷入了一種死寂的平靜,一種哀莫大於心死的空洞。
他默默地,開始用手中的鑌鐵齊眉棍,在堅硬的、凍土般的河灘上挖掘。沒有工具,他就用手刨,用棍撬,手指很快被磨破,滲出鮮血,但他毫無知覺。
他挖了一個不深不淺的土坑。
然後,他極其緩慢地、無比珍重地,將那具殘破的古箏、那方汗巾、那串佛珠,一一放入坑中。最後,他拿起那半塊玉佩,放在唇邊,輕輕一吻,冰冷的觸感直達心底。他閉上眼,將這最後的念想,也輕輕放在了古箏之上。
這一切,都是容儀的遺物,也承載著他與她之間所有的回憶與情感。他本該永遠珍藏,但他知道,他無法帶著它們走下去。每一次觸碰,都是淩遲。他必須將它們埋葬,連同自己那顆已然死去的心,一起埋葬在這片寒冷的土地上。
他開始用手,將冰冷的泥土一捧一捧地推入坑中,掩埋了古箏,掩埋了信物,掩埋了他生命中最美好的一段時光。
當最後一捧土蓋上,形成一個小小的、毫不起眼的土丘時,他仿佛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氣,癱坐在墳塋旁。
他就這樣靜靜地坐著,如同化成了河灘上的一塊石頭,任憑寒風吹拂他染血的衣袍,任憑冰冷的空氣侵蝕他早已麻木的身體。
目光空洞地望著渭水盡頭,許久,許久。
直到一聲遙遠的、來自長安城方向的晨鐘,穿透凜冽的寒風,悠悠傳來,莊嚴而蒼涼,仿佛在為逝者超度,又仿佛在催促生者前行。
楊昌的身體微微震動了一下。
他緩緩地、極其艱難地站起身。最後看了一眼那個小小的土丘,眼神複雜至極,有無盡的哀傷,有深沉的眷戀,最終都化為一片沉沉的、看不到底的死寂。
他彎腰,拾起了那根沾滿仇敵與自己鮮血的鑌鐵齊眉棍。棍身冰冷,卻成了此刻他與這個世界唯一的、冰冷的連接。
然後,他轉過身,拖著沉重的腳步,一步一步,離開了河灘,離開了這處傷心之地,向著未知的前方走去。
背影蕭索,孤獨如彗星劃過寒夜,漸漸消失在蒼茫的天地之間,唯有那渭水,依舊嗚咽著,向東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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