貞元十六年的深秋,西北邊關的風早已帶上刮骨般的寒意。隴山蕭瑟,枯草連天,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著曠野,彷彿隨時要墜下漫天冰雪。麟州城外,剛剛經歷了一場慘烈守城戰的戰場尚未及打掃,殘破的軍旗無力地垂掛在焦黑的寨柵上,空氣中瀰漫著濃重得化不開的血腥味、硝煙味以及一種屍身開始腐敗的甜膩惡臭。烏鴉成群地在低空盤旋,發出淒厲瘮人的啼叫,迫不及待地想要落下啄食。遠處,吐蕃大軍的營寨如同盤踞的巨獸,隱隱傳來號角與馬嘶,預示著下一波攻勢隨時可能來臨。曠野上,零星散落著折斷的兵刃、破損的盾牌和無人收斂的屍首,訴說著昨日戰事的殘酷。
楊昌倚靠在一段佈滿刀劈箭鑿痕跡的殘破城垛旁,劇烈地喘息著。他身上那套原本靛青色的勁裝早已被血污、塵土和汗水浸染得看不出本來顏色,多處破裂,露出底下同樣傷痕累累的牛皮軟甲。臉龐被烽煙薰得黧黑,嘴唇因缺水而乾裂出血口,左臂上一道新添的刀傷深可見骨,只是被簡單撕下的戰袍布條草草纏繞,依舊有殷紅血跡不斷滲出。唯有一雙眼睛,依舊亮得驚人,如同淬火的寒星,燃燒著疲憊卻不肯熄滅的戰意,死死盯著遠處敵營的動靜。他手中那根沉甸甸的鑌鐵齊眉棍,棍身沾滿了已然凝固發黑的黏稠血漬,棍頭甚至有些微的卷刃,可見昨日戰況之酷烈。棍身冰冷堅硬的觸感,是他此刻與瘋狂邊緣之間唯一的維繫。每一次呼吸都牽動著身上大大小小的傷口,帶來針刺般的疼痛,但他渾然不覺,全部心神都繫於東南方向,那座遙遠的帝京,以及城中那個讓他魂牽夢縈的身影。
他緩緩從懷中貼身內袋,摸出一個小小的、同樣沾染了血污卻被保護得極好的布囊,手指因脫力和寒冷而微微顫抖著,小心翼翼地打開。裡面是容儀親手所繡、題著「平安」二字和一行「願隨君千里,不負山河意」娟秀詩句的汗巾,以及那串慧明禪師開光、容儀臨別時鄭重贈予他的深褐色菩提子佛珠。汗巾已被他的汗水與不知是誰的鮮血浸透,變得僵硬,那「平安」二字卻依舊頑強地顯現著輪廓,針腳細密,彷彿還殘留著伊人指尖的溫度與無盡的牽掛。佛珠貼著掌心,傳來一絲溫潤的觸感,與戰場的冰冷殺戮格格不入,卻是他此刻唯一的精神支柱。他記得離開長安那日,天空也是這般陰沉,容儀強忍淚水,將這串佛珠塞入他手中,聲音輕柔卻堅定:「楊大哥,此去邊關,萬事小心。這佛珠受過慧明禪師加持,願它佑你平安歸來。我…我在長安等你。」當時他只覺兒女情長,雖有不捨,卻更多是豪情壯志,如今想來,每一個字都如同鈍刀割心。
「容儀…」他低低喚了一聲,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如同夢囈。目光越過修羅場般的曠野,投向東南方向,彷彿要穿透千山萬水,看到那座繁華卻也危機四伏的長安城,看到那個清麗柔弱、卻又無比堅韌,此刻應正在清風書肆小樓中,或許正對窗撫箏,箏聲中滿是憂思與祈盼的身影。「你…在長安可還安好?張先生他們…能否護你周全?安義德那狗賊…可有再耍什麼陰謀詭計?一定要平安無事…等我…等我打完這一仗,擊退這些吐蕃豺狼,立刻就回去…再也不離開你…定要請慧明師父主持,風風光光娶你過門…」巨大的思念與擔憂如同螞蟻般啃噬著他的心臟,帶來一陣細密而持久的抽痛。昨日敵軍如潮水般湧上城頭,他浴血奮戰,幾度身陷險境,背上為救一名年輕士卒而硬生生承受的一記狼牙棒砸擊至今仍隱隱作痛,腦海中唯一的念頭便是「不能死,絕不能死,容儀還在長安等我!答應過要回去的!」這個信念支撐著他從屍山血海中殺出,成為麟州城頭一面不倒的旗幟。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混亂、迥異於軍中傳令節奏的馬蹄聲,伴隨著聲嘶力竭、帶著明顯哭腔的呼喊,猛地從城內方向傳來,撕裂了戰場短暫的死寂!
「楊昌!楊昌兄弟!你在哪裡?!快!緊急軍情!長安來的!十萬火急!是天大的禍事啊!」
楊昌心頭猛地一跳,一種極其不祥的預感如同冰水般瞬間澆遍全身,讓他手腳驟然發冷,幾乎握不住手中的齊眉棍!他霍然轉身,只見一匹口鼻噴著濃濃白沫、渾身汗濕如同水洗、馬腿不斷顫抖幾乎要跑得脫力的驛馬瘋了一般衝上城頭,馬背上一個渾身塵土、臉色慘白如鬼、眼角嘴角似乎還帶著乾涸血跡的騎士不等馬停穩,便連滾帶爬地摔了下來,踉蹌好幾步才勉強站住,手中高高舉著一枚插著三根代表最緊急軍情、十萬火急的硃紅色翎羽的令箭,嘶聲大喊著他的名字,聲音破碎不堪,充滿了無盡的悲愴與絕望!那騎士的服色…並非軍中傳令兵,而是…長安京兆尹府的驛卒!更是他離去前,曾與張清儒一同拜託過的一位頗有俠義心腸、負責聯通長安與城外訊息的老朋友,王驛丞!
城頭上所有殘存的守軍,無論是正在包紮傷口的,還是倚著兵器休息的,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動,目光齊刷刷地聚焦過來,空氣瞬間凝固,只剩下那驛卒絕望的呼喊和粗重喘息聲在風中迴盪。
楊昌一個箭步衝上前,一把扶住那名幾乎虛脫、渾身都在劇烈顫抖的王驛丞,心臟狂跳如擂鼓,幾乎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聲音因極度的恐懼而微微發顫,甚至帶上了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哀求:「王大哥?!怎麼是你?!長安如何?!出了什麼事?!是不是…是不是容儀她…?!」他不敢問下去,生怕聽到那個足以將他徹底摧毀的答案。扶著王驛丞胳膊的手,不自覺地用上了力,捏得對方骨骼咯咯作響。
那王驛丞抬起一張因極度疲憊、驚恐和悲憤而扭曲變形的臉,看到楊昌,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後一根浮木,又像是看到了極其可怕的景象,嘴唇劇烈地哆嗦著,眼淚混著臉上的灰塵和血跡滾滾而下,聲音破碎不堪,字字泣血:「楊…楊大俠!長安…長安出大事了!安義德那豬狗不如的畜生!他…他趁您不在…對容姑娘下手了!三天前的夜裡,暴雨傾盆…他派了大量精銳高手,偷襲了清風書肆!張清儒先生…他…他為了保護容姑娘,力戰而亡!渾身是傷…死狀極慘!聽倖存的夥計說,張先生身上中了十幾刀,腸子都流出來了,還死死擋在通往容姑娘小樓的樓梯口,不肯退讓一步!那個不會說話的老啞僕也…也被他們殺了!心口插著匕首,倒在庫房門口!容姑娘她…她被安義德的爪牙強行擄走了!我們的人拼死抵抗,死了好些兄弟,才…才勉強查到一點蹤跡…怕是…怕是已經被連夜轉移到了安義德在西山外的那處秘密別莊!那地方…那地方是出了名的魔窟!戒備森嚴,進去的人…從來沒有活著出來的!楊大俠!您快回去!快回去救容姑娘啊!遲了…遲了就真的…真的來不及了!!」說到最後,他已是嚎啕大哭,捶胸頓足,顯然親歷了那晚的慘劇,或是見到了極其慘烈的現場。
這一番話,如同無數道九天驚雷,接二連三、毫不留情地狠狠劈在楊昌的頭頂!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烙鐵,帶著倒鉤,狠狠地燙在他的靈魂深處,留下永難磨滅的焦痕!
張清儒戰死?!那個溫文儒雅、談笑風生、卻重情重義、被他鄭重託付、說著「除非我等死絕,否則絕不讓容姑娘少一根頭髮」的書肆老闆…死了?還是力戰而亡,死狀極慘?腸子都流出來了…那是何等慘烈的景象!8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uE9LSAFk6
老啞僕也死了?!那個沉默寡言、總是佝僂著腰、卻總是默默為容儀準備熱湯點心、看到她時會露出憨厚笑容的老人…8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vtJFG0dMR
容儀…被擄走了?!就在三天前那個暴雨之夜?!安義德的秘密別莊?!那個傳說中進去就無法生還的魔窟?!
一幅幅畫面不受控制地在他腦海中瘋狂閃現、交織、撕裂:容儀那蒼白驚懼卻強作鎮定的臉龐…張清儒拱手立誓時鄭重而堅毅的神情…安義德那雙陰鷙貪婪、如同毒蛇般總是追隨著容儀的眼睛…慈恩寺佛前那場血腥的襲殺…離別時容儀彈奏《陽關三疊》時那強忍淚水、指尖微顫、無限憂慮的模樣…還有那暴雨如注、殺機四伏的夜晚,清風書肆如何被圍攻,張清儒如何浴血奮戰直至倒下,容儀如何被如狼似虎的黑衣人強行拖走…她的驚呼、她的掙扎、她的絕望…
「噗——!」一股無法形容的、撕心裂肺般的劇痛與滔天怒火猛地從胸腔直衝喉頭!楊昌只覺眼前猛地一黑,喉頭一甜,張口便噴出了一大股鮮血!溫熱的血液濺落在冰冷的地磚上,觸目驚心!
「楊兄弟!」8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RO6gKnAMx
「楊大俠!」8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Liol3oXCi
周圍的袍澤和那王驛丞驚呼出聲,慌忙上前想要扶住他搖搖欲墜的身體。
楊昌卻猛地一把推開眾人,身體因極致的悲痛與憤怒而劇烈顫抖,如同風中殘燭。他的臉色在瞬間變得慘白如紙,沒有一絲血色,唯有那雙眼睛,血紅一片,充滿了無盡的驚駭、無法置信,以及隨後如同火山爆發般噴湧而出的、毀天滅地的狂怒與殺意!額頭、脖頸、手背上的青筋如同虯龍般暴凸而起,猙獰可怖!他感覺不到身上的傷痛,只覺得整個世界都在旋轉、崩塌!
「容——儀——!張——兄——!」他仰天發出一聲淒厲至極、如同受傷孤狼瀕死般的長嘯!嘯聲中蘊含的無邊痛苦、憤怒與絕望,震得周圍空氣都為之顫抖,城頭上的碎石塵土簌簌落下!兩行滾燙的男兒淚,混合著嘴角不斷溢出的血跡,不受控制地洶湧而出,劃過他堅毅卻瞬間崩潰扭曲的臉龐!這聲長嘯,飽含了多少深情與悔恨,足以令聞者心碎!
他猛地抓住王驛丞的衣襟,手指因用力而指節發白,聲音因極度的情緒衝擊而變得嘶啞猙獰,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帶著血沫和令人膽寒的殺氣:「消息…確切嗎?!說!把你知道的…全都告訴我!一字不漏!每一個細節都不要放過!」他必須知道,必須知道她最後遭遇了什麼,哪怕每一點細節都會讓他痛不欲生!
王驛丞被他眼中那近乎瘋狂的、如同實質般的血色殺氣嚇得魂飛魄散,卻也理解他此刻的心情,強忍著悲痛與恐懼,結結巴巴、語無倫次卻又盡可能詳細地將那晚的慘劇道來:如何早在數日前就發現有可疑人物在書肆周圍窺探,張清儒如何加強戒備,甚至請了幾位江湖朋友暗中護衛;暴雨夜如何有人在前門故意製造事端、砸毀店鋪吸引注意;後院如何被數名武功高強的黑衣人同時強攻突破;張清儒如何身先士卒,手持長劍浴血奮戰,身上中了十幾刀仍不退半步,高喊著「護住容姑娘」,最終被亂刀砍死,屍身都不完整;老啞僕如何拿著燒火棍試圖阻攔,被一名黑衣人隨手一刀便刺穿胸膛;容儀如何似乎從後窗想逃,卻被早已守候的敵人發現,擊暈後強行擄上一輛沒有任何標識的黑色馬車;兄弟們事後如何拼死查探,根據車轍印和一個瀕死黑衣人口中漏出的隻言片語,推測出西山別莊這個最可能的地點;以及別莊如何戒備森嚴、素有惡名,傳聞是安義德處理「髒活」的地方,經常有屍體運出…
每聽一句,楊昌的臉色便蒼白一分,眼神中的血色便濃重一分,周身散發出的寒意與殺氣便凜冽一分,彷彿整個人都化為了一柄即將出鞘飲血、煞氣沖天的絕世凶刃!等到王驛丞說完,他整個人彷彿已經變成了一座隨時可能噴發、將周圍一切焚燒殆盡的火山!無邊的悔恨如同毒藤般纏繞緊勒他的心臟——為何要離開?為何要將她獨自留下?為何低估了安義德的惡毒與膽量?!張兄因他託付而慘死!老啞伯因他而喪命!容儀因他而落入魔爪!這一切都是他的錯!他的罪!
「安!義!德!」他從喉嚨深處發出低沉如同洪荒獸吼般的咆哮,三個字如同萬年寒冰凝成的冰錐砸落,充滿了刻骨銘心、不死不休的仇恨與毫不掩飾的、純粹的殺機!聲音不大,卻讓周圍所有聽到的人都感到一股發自靈魂深處的寒意!「我楊昌此生,與你不同戴天!不將你千刀萬剮!碎屍萬段!挫骨揚灰!誓不為人!此仇不報,我枉自為人!」
他猛地轉身,甚至顧不得擦拭嘴角不斷溢出的血跡,對著聞訊匆匆趕來的麟州守將、那位面色凝重、甲冑上同樣滿是血污、眼神中帶著一絲了然與同情的中年陳將軍,噗通一聲,竟是雙膝跪地!這鐵骨錚錚、從不輕易屈膝、面對千軍萬馬也不曾低頭的漢子,此刻為了爭取哪怕早一刻的時間,毅然折節!額頭重重磕在冰冷的城磚上,發出沉悶的令人心驚的響聲!
「陳將軍!」楊昌的聲音因巨大的悲痛與憤怒而顫抖,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斬釘截鐵的決絕,「楊昌摯愛遭奸人所害,身陷囹圄,命在旦夕!兄弟慘死,家園被毀!恕楊昌不能再為國效力,守此孤城!懇請將軍准我即刻離營,星夜奔回長安救人!此恩此德,楊昌來生結草銜環以報!若違此誓,天誅地滅!」他重重抱拳,眼中是哀慟、哀求與沖天烈焰交織的熾焰,令人不敢直視。那是一種近乎毀滅的瘋狂,也是一種不容動搖的堅決。
那陳將軍早已聽清原委,看著眼前這昨日還在戰場上如同定海神針般、身先士卒、幾次救危局於倒懸、渾身是傷卻不曾皺一下眉頭的漢子,此刻卻悲痛欲絕、幾近崩潰、額頭見血、狀若瘋魔的模樣,心中亦是重重一嘆,鐵石心腸亦為之動容。他深知軍法如山,臨陣脫逃乃是大忌。但…此情此景,孰能無動於衷?俠骨柔情,國士無雙,豈能因軍法而罔顧人倫至痛?他上前一步,用力扶起楊昌,沉聲道:「楊兄弟請起!國法雖嚴,卻不外乎人情!你為國浴血,屢立戰功,護我麟州百姓,如今至親蒙難,兄弟慘死,豈有坐視之理!本將准你離去!此間戰事,我等自當竭力!你快去!務必…救回容姑娘!為張先生報仇雪恨!」他從腰間解下一塊刻有虎頭紋樣、代表緊急軍情的令牌塞入楊昌手中,「此乃本將手令,沿途關卡或可省去些盤查時間!另予你三匹軍中最好的河西駿馬,換乘疾馳!再予你一份干糧清水!記住,活著回來!麟州需要你這樣的英雄!大唐也需要你這樣的豪傑!」
「多謝將軍成全!」楊昌重重一抱拳,虎目含淚,不再有絲毫廢話,眼中閃過一絲銘刻五內的感激,隨即被更加濃烈的焦灼、悲痛與瘋狂殺意所取代。他猛地轉身,甚至來不及換下滿是血污的征衣,一把抓起那根染血的鑌鐵齊眉棍,對著王驛丞和周圍關切看著他的袍澤們一抱拳,啞聲道:「諸位兄弟保重!楊昌去也!」聲音未落,人已如同旋風般衝下城頭,背影決絕而淒惶。
城下,三匹神駿異常、體格高大、性情暴烈的河西駿馬已被牽來,鞍韉齊備,還掛上了一袋干糧和一個沉甸甸的水囊。楊昌翻身上了第一匹最為雄健的棗紅馬,雙腿猛地一夾馬腹,戰馬吃痛,發出一聲穿透雲霄的長嘶,如同一支離弦的利箭,衝出麟州城殘破的城門,捲起滾滾煙塵,向著東南長安的方向,絕塵而去!王驛丞也掙扎著爬上另一匹馬,緊緊跟隨了一段,終因體力不支,漸漸落後,只能望著那絕塵而去的背影,淚流滿面地嘶喊:「楊大俠!一定要救出容姑娘啊!」
黃土官道在眼前急速延伸。秋風凜冽如刀,刮在臉上生疼,卻遠不及楊昌心中萬分之一的冰冷與刺痛。他伏低身體,將整個人貼在馬背上,瘋狂地鞭策著坐騎,將少林輕身提氣的法門都用在了駕馭馬匹上,恨不得肋生雙翅,瞬間飛回長安!胸膛內那股腥甜之意不斷上湧,被他死死壓下,眼前時而模糊時而清晰,全是容儀可能遭受苦難的可怕想象,與張清儒、老啞僕慘死的畫面交織,折磨得他幾欲瘋狂。他甚至不敢去想容儀此刻正在經歷什麼,那種未知的恐懼比面對千軍萬馬更讓他窒息。
腦海中,全是容儀的影子,如此清晰,又如此遙遠,如同最後的美好正在被無邊的黑暗吞噬。8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NDh1kY0QG
她於洛陽花會中撫箏吟詩的驚鴻倩影,清麗脫俗,才情驚世,一襲白衣勝雪,指尖流瀉出的箏音如清泉流響,引得百花仿佛都為之失色,周圍一切的喧囂都在那一刻靜止。8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tl3oFwsxp
她於古剎簷下避雨時的溫婉淺笑,雨水順著黛瓦匯成珠簾,她微微側頭看著他,眼眸清澈靈動,勝過世間萬千星輝,輕輕一聲「多謝楊大哥」,帶著幾分羞怯與感激。8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27zNdnLJK5
她於嵩山月下傾訴衷腸時的嬌羞與堅定,山風拂過,帶來草木清香,她將那方繡著「願隨君千里,不負山河意」的汗巾放入他手中時的溫柔與信任,指尖微涼,卻熨帖了他的心。8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yp9iGtDmq
她於長安險境中,一次次面對陰謀與迫害時,那看似柔弱卻從不彎折的風骨與對他的全然信賴,總是說「楊大哥,我相信你」,那眼神中的堅毅讓他自愧弗如。8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2vrgI0qUR6
她於佛前虔誠跪拜,為他祈福時那單薄而堅定的背影,香煙裊裊中,她的肩膀微微顫動,淚水無聲滑落時的淒楚與無助,讓他只想將她緊緊擁入懷中。8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hzdmlduKH
她於七夕星空下,與他互許終身,將一縷帶著幽香的青絲放入他掌心時,那眼中對未來雖有憂懼卻更多憧憬與幸福的光芒,如同夜空中最亮的星辰,照亮了他的世界。8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lxvciGtVl
離別時,她強忍淚水,指尖輕顫地為他彈奏《陽關三疊》,箏聲聲聲泣血,弦弦掩抑聲聲思,訴不盡的離愁別緒、擔憂不捨與深深祈盼…每一個音符都敲擊在他的心坎上。
「等我…一定要等我…楊大哥很快就回來…再也不離開你…定讓你過上安穩日子…」他當時的話語猶在耳邊,如今卻像世間最鋒利的匕首,狠狠地、反覆地剜割著他的心!他沒有保護好她!他將她獨自留在了那虎狼環伺的長安!他辜負了她的信賴與等待!張兄因他託付而慘死!老啞伯因他而喪命!容儀因他而落入魔爪!這一切都是他的錯!他的罪!
「啊——!」極致的自責、悔恨、恐懼與思念如同無數條毒蛇般瘋狂噬咬著他的五臟六腑,讓他幾乎要從馬背上跌落,只能發出野獸般的痛苦嗚咽。他只能更加用力地鞭策戰馬,任由兩旁荒涼的戈壁、枯黃的草甸、偶爾掠過的殘破村莊模糊成一片急速倒退的灰黃色塊,耳邊只有呼嘯而過的風聲、戰馬狂奔時雷鳴般的蹄聲敲擊大地、以及自己那顆因極度恐懼而幾乎要炸裂的心跳聲!汗水、淚水、血水混合在一起,佈滿他的臉頰,又被疾風吹乾,留下緊繃的觸感和鹹澀的味道。
快!再快一點!容儀!你一定要撐住!一定要等我!等我來救你!等我給你報仇!等我將安義德那畜生抽筋剝皮!
第一匹神駿的河西馬很快口吐白沫,速度明顯慢了下來,渾身肌肉劇烈顫抖,顯然已到了極限。楊昌毫不猶豫地在飛馳中看準時機,如同大鳥般從馬背上躍起,穩穩落在第二匹毛色烏黑髮亮的駿馬背上,韁繩一抖,繼續瘋狂奔馳,甚至沒有回頭看一眼那匹倒斃路旁的棗紅馬。他不敢停歇,不敢進食,只在極度乾渴時猛灌幾口冰冷刺骨的清水,所有的意志力都用來催動坐騎和壓制那幾乎要將他淹沒的恐慌、悲痛與滔天恨意。睏倦到了極點,便在馬背上勉強闔眼片刻,卻立刻被容儀渾身是血、無助呼救的噩夢驚醒,驚出一身冷汗,心臟抽痛難當。餓極了,便啃幾口硬得硌牙、難以下嚥的麵餅,味同嚼蠟,如同咀嚼著自己的悔恨與無能。
沿途關卡守軍見他手持麟州守將令牌,渾身煞氣沖天,眼神血紅駭人,狀若瘋魔,雖有疑惑,卻也不敢過多阻攔,紛紛放行。甚至有些關卡的老兵,看到他這副模樣,似乎猜到了什麼,默默遞上一袋清水或幾塊乾糧,眼中帶著同情與鼓勵,低聲道:「兄弟,撐住!」
三天三夜!不眠不休!換馬三次!他幾乎是以燃燒生命、透支潛能的方式,憑藉著少林弟子遠超常人的體魄和一股復仇的執念,硬生生將原本需要七八日的路程,壓縮到了極致!當長安城那巍峨雄偉、熟悉無比的灰色城牆輪廓終於出現在地平線上時,楊昌整個人幾乎已經到了油盡燈枯的邊緣。嘴唇乾裂出血,眼眶深陷如同骷髏,鬍渣滿臉,渾身塵土血污混合,散發著一股難以形容的酸臭與血腥氣味,彷彿剛從地獄爬出。唯有那雙眼睛,依舊燃燒著令人不敢直視的、如同實質火焰般的焦灼、悲痛與瘋狂殺意!
他沒有從任何一座城門進入,而是憑藉對長安週邊地形的熟悉,繞到南郊一處偏僻、守衛相對鬆懈的段落。此時已是黃昏,天色迅速暗淡下來,秋風更顯肅殺,捲起枯葉漫天飛舞。他棄了早已口吐白沫、奄奄一息的驛馬,深吸一口氣,強提體內最後殘存的少林九陽真氣,壓下翻騰的氣血和幾乎要散架的身體,施展開少林絕技「一葦渡江」的輕身功夫,身形如同夜梟般悄無聲息地掠過護城河,再如同壁虎遊牆般,憑藉著指尖微弱卻精純的內力吸附著牆磚縫隙,悄無聲息地翻越高高的城牆,落入長安城內一條昏暗無人的小巷之中。
雙腳踏上長安街道那熟悉的青石板,他卻沒有絲毫歸來的感覺,只有一種踏入復仇煉獄的冰冷、決絕與撕心裂肺的痛楚。他甚至沒有先去已然成為傷心地的清風書肆確認(他已知那裡必是慘不忍睹,去了只怕會讓自己徹底崩潰),而是根據王驛丞提供的模糊線索,憑藉著一種近乎本能的直覺與沖天恨意的指引,如同一道復仇的鬼影,在暮色籠罩的街巷中疾行,直奔安義德那座位於長安城西郊外、戒備森嚴、惡名昭彰的秘密別莊!
越靠近西郊,人煙越是稀少。華燈初上的喧囂被遠遠拋在身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愈發令人不安的寂靜。秋風捲起落葉,打著旋兒,發出沙沙的聲響,更添幾分蕭瑟與詭異。遠處山巒的輪廓在暮色中如同匍匐的、擇人而噬的巨獸。當那座佔地廣闊、高牆深院、燈火稀疏卻透著一股陰森死寂之氣的別莊終於出現在視線盡頭時,楊昌的心臟猛地縮緊!空氣中,似乎隱隱飄來一絲極淡極淡、卻讓他渾身血液幾乎瞬間凍結的氣味——那是焚燒東西產生的焦糊味,混合著一種…難以言喻的、令人作嘔的、彷彿什麼東西被燒焦後又帶著腥甜的怪異氣味!
不祥的預感如同冰冷的巨手,死死攥住了他的心臟,幾乎讓他無法呼吸!難道…他還是來遲了嗎?!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儘管整個靈魂都在恐懼與憤怒中戰慄。少林心法本能運轉,勉強壓下翻騰的氣血與幾乎要衝垮理智的焦灼。他如同最耐心也是最殘酷的獵手,藉著愈發深沉的暮色和地形的掩護,繞著別莊外圍仔細探查。別莊守衛極其森嚴,遠超一般富戶,明哨暗崗林立,巡邏的護院隊伍交錯,腳步沉穩,眼神銳利冰冷,不斷掃視著周圍,顯然都是經驗豐富、殺過人的好手,且透著一股為虎作倀的戾氣。莊牆高達丈五,牆頭甚至佈置了防止攀爬的鐵棘藜。
但這一切,都無法阻擋楊昌復仇的腳步!他觀察良久,終於找到一處相對薄弱的角落——那裡牆頭稍矮,且有一棵緊貼著牆根生長的老槐樹,巨大的枝椏虯結蔓延,有幾根恰好探入了牆內。他深吸一口氣,體內那近乎枯竭的少林九陽內力再次被壓榨出來,腳下輕輕一點,身形如同毫無重量的落葉般飄起,悄無聲息地落在牆頭樹枝上,銳利的目光如同鷹隼般迅速掃視院內情況——庭院深深,遠處有樓閣燈火,近處這片似乎是後園,林木山石佈置精巧,卻透著一股無人打理的荒涼感。確認暫時無人注意,他如狸貓般滑入院內陰影處,落地無聲,整個過程快如電光石火,顯示出極高的輕功造詣。
莊園內部更是曲折幽深,亭台樓閣、假山迴廊佈置得頗具匠心,卻處處透著一種矯飾的浮華與壓抑的、令人不安的氣氛。楊昌憑藉超人的耳力、直覺和對殺氣的敏銳感知,利用陰影、樹叢和假山作為掩護,避開一隊隊巡邏的守衛,如同融入黑暗的幽靈般向著莊園最深處、那守衛最為嚴密、氣息最為陰冷詭異、同時那股焦糊味和血腥氣也越發濃郁的方向潛去。
越往深處走,那股令人極度不安的氣味越是明顯,甚至還夾雜著一絲淡淡的…腐臭味?他的心也一點點沉入無底冰寒的深淵,恐懼如同毒液般蔓延至四肢百骸,卻又被更加熾烈的怒火所覆蓋。他不敢去想這氣味意味著什麼,只能瘋狂地祈禱著奇蹟的發生。
終於,他潛伏到一處看似庫房、卻戒備格外森嚴、遠超其他的獨立建築附近。這建築用料厚重,牆體似乎是青磚加上夯土築成,窗戶高而小,並且鑲嵌著粗大的鐵條,門戶是厚重的實木包鐵,緊閉著,彷彿一頭沉默的、吞噬生命的怪獸。門口竟有四人按刀而立,眼神警惕,遠非外圍那些巡邏護院可比。藉著門縫和窗隙透出的微弱搖曳燈光,以及空氣中那股越來越濃烈的、令人作嘔的混合氣味,楊昌幾乎可以確定,這裡就是魔窟的核心!
他屏住呼吸,將身體隱藏在一處假山石的陰影后,心跳如鼓。就在這時,那扇厚重的包鐵木門吱呀一聲從裡面打開了一條縫隙,兩名看似守衛頭目、面色冷峻的漢子走了出來,站在門口低聲交談,臉上帶著一絲完成骯髒任務後的疲憊與輕鬆,話語隨風隱約傳來。
「…總算是處理乾淨了,這鬼地方,真他媽的晦氣!趕緊弄完回去喝酒壓驚!」8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qwP32MV2B
「噓…小聲點!館主吩咐了,這事兒絕不能漏出去半個字!那女的也真是夠硬氣的,烙鐵燙上去都沒吭一聲…居然撐到最後都沒鬆口…」8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3okBd7YGz
「硬氣有啥用?還不是死了餵狗?可惜了那模樣和身段…嘖嘖…本來館主還想…算了算了,不提也罷!」8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ALWpLYoPR
「行了別廢話了!趕緊把裡面最後一點東西也燒了,特別是那破琴和那些爛紙頭,館主特意交代要毀屍滅跡,一點痕跡都不能留…待會兒還得去後山懸崖那邊處理…」
「死了餵狗」…「那女的」…「沒鬆口」…「烙鐵」…「破琴」…「爛紙頭」…「毀屍滅跡」…
這幾個詞如同世間最惡毒、最冰冷的詛咒,化作無數把帶著倒刺的冰刀,瞬間將楊昌最後一絲僥倖與希望徹底絞得粉碎!將他的靈魂徹底撕碎、凍結、然後投入無邊的烈焰地獄!他只覺頭顱中“嗡”的一聲巨響,眼前一片血紅!所有的理智、所有的冷靜、所有的計劃,在這一刻徹底崩潰!被無邊無際、足以焚毀世間萬物的滔天悲痛與瘋狂殺意所取代!
「啊——!安義德!我殺了你!!」
一聲如同受傷洪荒巨獸般的、蘊含了無盡痛苦、絕望與暴怒的咆哮,猛地從楊昌喉嚨深處炸響!瞬間撕裂了別莊夜晚虛偽的平靜!他整個人如同從地獄最深處衝出的復仇修羅,周身殺氣沸騰翻滾,雙眼血紅如欲滴血,再無任何隱藏與顧忌!手中那根鑌鐵齊眉棍彷彿也感受到主人那毀天滅地的憤怒,發出一陣低沉卻充滿殺意的嗡鳴,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如同一道黑色的死亡閃電,從假山後狂猛撲出,直撲那兩名驚駭欲絕、剛剛反應過來的守衛頭目!
「什麼人?!」8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MPOwT5hVS
「敵襲!」
那兩名守衛頭目只來得及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甚至沒能完全拔出腰間的佩刀,便被那含怒而至、勢不可擋、快如鬼魅的棍影瞬間淹沒!8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KI2lcHjCB
「砰!砰!」8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AALYDtv0v
兩聲令人牙酸的、骨骼盡碎的悶響幾乎同時響起!兩名守衛頭目甚至沒能做出任何有效的抵抗,便如同被狂奔的洪荒巨象正面撞中,胸骨瞬間塌陷下去,口噴鮮血與內臟碎片,身體如同破麻袋般倒飛出去,重重撞在後麵包著鐵皮的厚重木門上,發出沉悶的巨響,然後軟軟滑落在地,當場氣絕身亡,眼睛瞪得滾圓,充滿了驚駭與難以置信!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和雷霆般的殺戮,讓門口另外四名守衛瞬間傻眼,呆立當場!
楊昌看都不看他們的屍體,此刻他眼中只有無盡的仇恨與毀滅!他一腳踹開那扇沾染了血跡、散發著濃烈焦糊味和血腥氣的庫房大門!
門內的景象,讓他如遭萬雷轟頂,渾身血液瞬間凍結!靈魂彷彿被抽離了身體!
庫房內部空間頗大,卻顯得陰森空曠。中央,一個巨大的火盆仍在熊熊燃燒,裡面似乎有某些布帛、紙張、甚至還有一些難以辨認的殘骸尚未燃盡,跳動的火光將周圍映照得忽明忽暗,更顯詭異。空氣中瀰漫著令人作嘔的、濃烈至極的皮肉焦臭味、血腥味和煙火氣,幾乎讓人窒息。地上,大片尚未完全乾涸的、暗紅發黑的血跡觸目驚心,蜿蜒流淌,甚至能看出掙扎拖拽的痕跡!牆邊,靠著一具簡陋卻堅固的十字形刑架,上面沾滿了噴濺狀的血污和焦黑色痕跡,幾根鏽跡斑斑的粗大鐵鏈垂落下來,末端還帶著可疑的皮肉碎屑和幾縷被撕扯下的、染血的黑色長髮…
而在角落的一堆尚未來得及焚燒的“垃圾”中——8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V9whqCWHx
一具已被踩踏得徹底變形、琴身多處斷裂、琴弦盡數崩斷、沾滿血污與泥濘、甚至有一角明顯被燒焦的桐木古箏,孤零零地躺在那裡,如同被遺棄的、殘破的軀殼…8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kQabP2cxL
旁邊,是幾片被撕得粉碎、同樣沾染了血污與焦痕的紙張碎片,上面依稀可見娟秀卻熟悉的字跡…那是容儀母親的筆跡!8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2S8J3BItEk
還有…半塊質地溫潤、卻難掩殘缺的…狻猊紋玉佩!正是容儀貼身佩戴、從不離身、關乎她身世之謎的那半塊!
那是容儀視若生命的母親遺物古箏!8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7N72kieOvY
那是容儀拚死守護的母親遺書!8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U7HvoUOWg
那是容儀的身份象徵和最後的念想!
「轟——!」
楊昌的整個世界,在這一瞬間,徹底崩塌了!粉碎了!化為了無邊無際的、永恆的黑暗與死寂!
所有的聲音都離他遠去,所有的景象都變得模糊不清,只有眼前這地獄般的場景無比清晰地烙印在他的視網膜上,烙印在他的靈魂深處!他如同一個被抽走了所有靈魂與生機的木偶,踉蹌著,一步一步,機械地、僵硬地走向那堆代表著最終絕望與毀滅的“遺物”。每一步都如同踩在刀尖之上,沉重無比。
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伸出沾滿血污塵土、冰冷得如同冰塊、不住顫抖的手,小心翼翼地、如同觸碰世間最易碎最珍貴的瑰寶,先是拾起了那半塊冰冷的、還沾著已然發黑血跡的狻猊玉佩…指尖傳來那熟悉的溫潤觸感,卻冰冷刺骨;然後,他拾起了幾片帶著焦痕與那無比熟悉字跡的碎紙…紙張邊緣銳利,劃破了他的手指,鮮血滲出,他卻渾然不覺;最後,他無比輕柔地、彷彿怕驚醒什麼似的,抱起了那具殘破不堪、琴弦盡斷、再也不可能奏響任何樂音、卻依舊殘存著一絲淡淡熟悉氣息的古箏…
古箏入手冰冷而沉重,殘破的木刺扎進他的手掌,帶來細微的刺痛,卻遠不及心中萬分之一的痛楚之萬一。
「容…儀…?」
他低低地、試探性地、充滿了最後一絲卑微到塵埃裡的、近乎癲狂的祈求,喚了一聲。聲音輕得如同耳語,沙啞得不成調子,彷彿怕驚擾了什麼,又彷彿期待著奇蹟的迴應。
然而,回應他的,只有庫房裡死一般的、令人窒息的寂靜,火盆中柴火燃燒偶爾發出的噼啪爆響,以及窗外呼嘯而過的、冰冷徹骨的秋風…
沒有了…8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e91e2VvDK
再也沒有那個會柔聲回應他「楊大哥」、會對他淺笑、會為他彈奏出絕世箏音、會用那雙清澈眼眸擔憂地望著他的女子了…
那個才情動長安、清麗如蘭、外柔內剛、讓他願意用生命去守護、發誓要與之白首一生的女子…真的…香消玉殞了…就在這個骯髒、冰冷、充滿罪惡的地方…受盡折磨…含冤而死…甚至可能如那些雜碎所說…屍骨無存…
「呃…啊啊啊啊啊——!!!!」
一聲無法用世間任何言語形容的、蘊含了所有極致痛苦的悲嚎,猛地從楊昌的胸腔最深處爆發出來!那不是咆哮,不是怒吼,而是靈魂被徹底碾碎、肝腸寸斷後最原始、最絕望的哀鳴!他緊緊地、用盡全身力氣地抱著那殘破的古箏、冰冷的玉佩和染血的碎紙,整個人蜷縮下去,額頭死死抵著冰冷肮髒、滿是血污的地面,身體因為無法承受的巨大悲痛而劇烈地抽搐、痙攣!滾燙的淚水如同決堤的洪水,混合著臉上尚未乾涸的血污與塵土,洶湧而出,卻發不出任何像樣的哭聲,只有喉嚨裡擠出破碎不堪的、野獸瀕死般的嗚咽與嘶嚎…
ns216.73.216.241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