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城西,荒僻隱蔽的別莊深處,地下牢獄如同巨獸貪婪張開的咽喉,吞噬了一切光明與希望。這裡遠離人間煙火,唯有無盡的陰冷與潮濕彌漫。空氣沉重得幾乎能擰出水來,濃郁的黴味、鐵鏽般的血腥氣,以及一種絕望氣息發酵後的酸腐味道,混合成一種令人作嘔的窒息感,頑固地鑽入鼻腔,黏附在肺葉上。
僅有的光源來自地牢中央那盆熊熊燃燒的炭火,不時爆出幾點噼啪作響的火星。跳躍不定的火光將粗糙嶙峋的石壁映照得鬼影幢幢,那些扭曲變形、不斷晃動的影子,彷彿是無數被囚禁於此、永世不得超生的怨魂,正無聲地咆哮著,張牙舞爪。火光勉強觸及的邊緣,更深沉的黑暗如同實質的墨汁,濃稠得化不開,隱約能聽到極深處傳來水滴落入積水的單調聲響,一聲,又一聲,敲打在死寂上,更添幾分陰森詭譎。
容儀蜷縮在冰冷徹骨的石地角落,身體因極度的寒冷與恐懼而無法控制地微微顫抖。原本潔白如雪的細麻襦裙,此刻早已污穢不堪,沾染了泥污、灰塵和已然變成暗褐色的斑斑血跡。肩頭被撕裂的傷口裸露著,邊緣翻捲,凝固著黑紫色的可怕血痂。半邊臉頰高高腫起,呈現出駭人的青紫色,皮膚緊繃發亮,嘴角破裂,一道乾涸發黑的血跡從唇邊一直蜿蜒至下頜,觸目驚心。每一次微弱而艱難的呼吸,都會牽動全身無數的傷處,帶來一陣陣撕裂般的劇痛,讓她幾乎暈厥。冰冷的地氣如同無數根淬毒的冰針,無情地穿透單薄的衣衫,鑽入骨髓深處,帶走僅存的一絲體溫,讓她牙關止不住地咯咯作響。
然而,比這砭骨侵肌的生理痛苦更加難以承受的,是那無邊無際、如同潮水般反覆淹沒她的恐懼與絕望。張清儒先生倒下時那充滿不甘與深深擔憂的最後眼神;老啞僕倒在庫房門口,胸口插著匕首,雙目圓睜的慘狀;庫房地面上那黏膩、蜿蜒、散發著濃烈鐵鏽味的刺目血泊……這些畫面如同最殘酷、最滾燙的烙鐵,反覆灼燒、切割著她脆弱的神經,在她緊閉的眼前揮之不去。而安義德那雙陰鷙如毒蛇、充滿了貪婪、暴戾與佔有慾的眼睛,更是無時無刻不在黑暗中凝視著她,那目光冰冷黏膩,如同實質的觸手,纏繞著她的脖頸,讓她窒息,讓她如墜冰窟,徹骨的寒意從腳底板一絲絲蔓延至頭頂,凍結了血液。
她被拖入這人間地獄究竟已過了多久?幾個時辰?還是整整一天?時間在這裡失去了所有的意義,變得粘稠而緩慢,只剩下無休止的寒冷、無邊的黑暗,以及等待下一次未知折磨的、令人發狂的恐懼。喉嚨乾渴得如同被炎夏沙漠的熱風灼過,火燒火燎般疼痛,嘴唇因極度缺水而佈滿龜裂的血口,每一次艱難的吞咽動作都帶來新的刺痛。意識在劇痛、寒冷和驚懼的夾擊下浮沉飄蕩,時而清晰得殘酷,時而模糊得如同籠罩在濃霧之中。唯有緊貼在心口處、那枚楊昌臨別時鄭重贈予她的素面和田白玉平安扣,透過早已被冷汗和血污浸透的衣衫,依然頑強地傳來一絲微弱卻無比清晰的溫潤觸感。這絲觸感,彷彿是他跨越千山萬水傳遞而來的最後守護,是她與那個光明世界僅存的、纖細如髮絲的聯繫,支撐著她瀕臨崩潰的神智,沒有徹底墜入瘋狂的深淵。
楊大哥……你此刻身在何方?西北邊關……是否安好?風雪可曾凜冽?刀劍是否無眼?你……你可知道……我已經……已經落入這萬劫不復的阿鼻地獄了嗎?巨大的悲慟和蝕骨的思念如同決堤的洪水般猛烈沖上心頭,洶湧澎湃,卻發現連放聲痛哭的力氣都早已被抽乾,只能化作無聲的、滾燙的淚水,順著紅腫不堪、高高隆起的臉頰滑落,一滴,又一滴,悄無聲息地沒入身下冰冷粗糙的石地,瞬間消失無蹤,不留一絲痕跡。
就在這時,一陣沉重而極具壓迫感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清晰地從石階上方傳來,一步,一步,如同悶雷敲擊在死寂的地牢心臟上。鐵鎖鏈嘩啦作響,那扇厚重無比、包著冰冷鐵皮的沉重大木門,被從外面緩緩推開,發出令人牙酸的、艱澀的摩擦聲。
那名身材異常魁梧、面色猙獰的劊子手首領率先邁入,如同一尊沉默而冰冷的煞神,目光掃過牢內,隨即分立兩側,態度和動作都透著一種訓練有素的、機械般的殘酷。緊接著,一抹暗紫色的、華貴而刺眼的衣袍下擺,出現在火光勉強映照的範圍邊緣。
安義德緩步踱入地牢。他竟是換了一身更加考究的暗紫色圓領綉金錦袍,腰繫鑲玉革帶,腳蹬烏皮六合靴。臉上先前被容儀唾沫啐中後的暴怒與扭曲似乎已經奇蹟般地平復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貓兒戲耍已到盡頭、準備給予致命一擊前的、令人更加心寒的平靜,以及一種虛偽的、彷彿一切盡在掌握的從容。他手中不緊不慢地把玩著兩顆油光鋥亮的鐵膽,鐵膽相互摩擦碰撞,發出輕微而極有規律的、冰冷的“咔嗒”聲,在這死寂得連呼吸都聽聞的地牢裡,顯得格外刺耳,一聲聲敲打在聽者的心弦上。他的目光,如同兩根冰冷而精準的探針,緩緩掃視,最終落在蜷縮在角落陰影裡、氣息奄奄的容儀身上。他仔細地、饒有興味地、從上到下地打量著她的狼狽、她的痛苦、她的脆弱,嘴角甚至難以察覺地勾起一絲極淡的、近乎愉悅的殘酷弧度,彷彿在欣賞一件即將被徹底摧毀的藝術品。
「容姑娘,」他終於開口,聲音出乎意料地平穩,甚至帶著一絲假意的關切,然而這平穩之下卻潛藏著一股滲入骨髓的寒意,如同毒蛇滑過肌膚,留下黏膩冰冷的觸感,「這水牢的滋味,經過這一番冷靜,想必讓頭腦更加清醒了些?如何,考慮得如何了?」他踱步到那盆燃燒正旺的炭火旁,隨手用鐵鉗漫不經心地撥弄了幾下通紅的炭塊,頓時激起一串噼啪作響的耀眼火星,映亮了他那雙深不見底、毫無溫度的眼睛。「安某的耐心,向來是有限的。李帥(李師道)想要的東西,你母親當年不知死活偷偷帶走的那半塊狻猊佩,還有那封不知記載了什麼悖逆之言的信……乖乖交出來,再老老實實指認出當年究竟是誰在背後指使你母親私藏證物、對抗李帥的……於你,於我,都好辦。何必鬧到如此不堪的地步呢?」
他停下撥弄炭火的動作,將鐵鉗隨手扔回火盆邊,發出“哐當”一聲脆響。他轉過身,雙手負後,真正意義上地居高臨下俯視著幾乎縮成一團的容儀,語氣變得異常“推心置腹”,然而這份虛偽的溫和卻比直接的威脅更令人毛骨悚然:「何必呢?容姑娘,你是聰明人。何必為了那些早已被塵土掩埋的陳年舊事,為了那些早已化作枯骨的前朝餘孽,白白搭上你自己這如花似玉的大好年華和珍貴性命呢?你值得嗎?」他微微搖頭,作出惋惜之態,「楊昌?哼,別再心存妄想了。我實話告訴你,麟州前線早已是屍山血海,吐蕃精騎勢不可擋。他區區一個空有蠻力的江湖莽夫,陷在那修羅場裡,便是九死一生!說不定此刻,早已成了吐蕃鐵騎蹄下的一攤模糊肉泥!你還在為誰守著?為一個死人守節嗎?值得嗎?愚蠢!」
他微微向前傾身,聲音壓得更低,語調中充滿了誘惑與威脅交織的致命毒液,絲絲縷縷,鑽入容儀的耳中:「只要你現在點點頭,說出東西藏在哪裡,再在那份供狀上畫押指認……我立刻就可以請長安城最好的大夫來給你療傷,用最上等的金瘡藥,讓你住進溫暖舒適的房間,錦被玉食,丫鬟僕婦精心伺候著。以你的絕世才貌和這份‘功勞’,將來未必不能得到李帥的賞識,到時候,榮華富貴,錦繡前程,享之不盡……何必非要像現在這樣,在這陰冷發臭的地牢裡,做一縷無人知曉、無人在意的孤魂野鬼呢?嗯?」
容儀艱難地、極其緩慢地抬起彷彿有千斤重的眼皮,腫脹得只剩下一條細縫的眼眶中,透出的目光卻沒有安義德預想中的絲毫屈服、動搖或是軟弱,而是如同兩點經過千錘百煉、淬火而生的寒星,充滿了刻骨的仇恨與極度的蔑視。那目光太過銳利,太過清澈,竟讓安義德心底莫名地虛了一下。她乾裂佈滿血口的嘴唇艱難地翕動著,發出沙啞得幾乎難以辨認、卻又異常清晰的聲音,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從牙縫裡擠出來,帶著血沫的腥氣:「安…義…德…你…休想…」
她猛地吸了一口氣,這個動作瞬間牽動了胸前背後無數的傷處,劇痛如同潮水般襲來,讓她眼前一陣發黑,幾乎窒息。但她死死咬住牙關,憑藉著一股難以想像的意志力撐住,依舊用那雙燃燒著火焰的眼睛死死盯著那張虛偽而令人作嘔的臉,斷斷續續,卻字字鏗鏘,如同斷裂的玉簪,寧為玉碎,不為瓦全:「我容儀…雖是弱質女流…無拳無勇…也知…何為氣節…何為廉恥…要我…與你這等…賣身投靠藩鎮、殘害忠良、屠戮無辜…的國賊祿鬼…同流合污…顛倒黑白…污衊我先人…你…痴心妄想!」她的聲音雖然因傷痛和虛弱而斷續微弱,卻蘊含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力量,在地牢中迴盪。
「楊大哥…」提到這個名字,她眼中驟然迸發出一种無比明亮、幾乎可以稱之為璀璨的光彩,那是一種源自靈魂最深處的、毫無保留的、超越生死界限的信賴與思念,與這周圍地獄般的環境形成了最殘酷卻也最震撼人心的對比。「他是頂天立地的大英雄…心懷家國…光明磊落…他一定會回來…他一定會…將你…和你背後那些魑魅魍魎…碎屍萬段…為張先生…為老啞伯…為所有…被你害死的人…報仇雪恨!你…等著…你們的報應…就在眼前!」最後幾個字,她幾乎是嘶吼出來,耗盡了所有的氣力,身體劇烈地顫抖著,彷彿風中殘燭。
「冥頑不靈!給臉不要臉的賤人!」安義德臉上那層虛偽的平靜假面終於徹底破碎,哐啷一聲,手中的鐵膽被他狠狠摜在地上,砸起一小片灰塵。他眼中瞬間湧起狂暴的怒意和一種被徹底蔑視、被戳穿虛偽畫皮後的羞惱與難堪!他苦心經營多年的權勢、財富,他在長安武林刻意維持的道貌岸然的形象,他在李師道麾下鑽營得來的地位,在這個奄奄一息、命懸一線的弱女子眼中,竟如此不堪!如此卑劣!甚至遠遠不如那個他口中早已成為“吐蕃蹄下肉泥”的江湖莽夫楊昌!
極度的憤怒讓他額角青筋暴跳,臉色漲得發紫。他猛地揚起手,看著容儀那張已經腫脹變形、卻依舊寫滿不屈與蔑視的臉龐,這一巴掌終究沒有立刻扇下去。他氣極反笑,笑聲尖利而扭曲,充滿了殘忍的意味:「好!好!好一個冰清玉潔、忠貞不二、才情傲骨的長安才女!既然你對那生死不明的莽夫如此情深義重,對那幾件破爛死物如此看重,寧死也不肯低頭……那好!我就成全你這份‘氣節’!我倒要看看,是你的骨頭硬,還是我的刑具硬!」
他猛地後退一步,眼神變得無比陰冷冰寒,如同萬載玄冰,再也沒有一絲人類的情感。他像是在打量一件即將被徹底砸碎、毀滅的珍寶,眼中混合著毀滅的快意、佔有不得的憤恨以及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空虛的暴虐。他對那魁梧首領冷冷地、不帶一絲起伏地命令道:「把她『請』到刑架上去!既然嘴巴這麼硬,骨頭這麼賤,那就好好『伺候』著!讓她嘗遍我這裡所有的『寶貝』!我看她能撐到幾時!」
「是!館主!」兩名如狼似虎、面色冰冷的守衛立刻上前,動作粗暴異常,毫無憐香惜玉之心,一把將幾乎癱軟的容儀從冰冷的地面上拖拽起來。冰冷的、鏽跡斑斑的鐵鏈鎖住了她早已被凍得青紫、佈滿傷痕的纖細手腕和腳踝,機械絞盤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呀聲,將她整個人懸空吊掛在一個冰冷堅硬、佈滿暗褐色乾涸血跡和各種可怕劃痕的十字形木架之上。這個姿勢瞬間牽動了全身所有的傷口,尤其是肩背和胸腹處的撕裂傷,劇痛如同海嘯般瞬間吞噬了她殘存的意識,讓她發出一聲壓抑不住的、極其淒厲痛苦的慘哼,眼前徹底一黑,差點當場暈死過去。汗水、淚水和血水混在一起,從她額頭、臉頰不斷滾落。
安義德面無表情地走到牆邊那排掛滿各種奇形怪狀、閃爍著冰冷金屬光澤刑具的架子前。他的手指緩緩掠過一根根佈滿倒刺的皮鞭、一把把大小不一的鉤刃、一柄柄厚重帶血的鐵錘……最終,停留在一根尾部燒得通紅、前端被打磨成狻猊獸首形狀的烙鐵上。他握住長柄,將其從旁邊持續加熱的炭爐中緩緩抽了出來。
熾熱的、散發著驚人高溫的烙鐵尖端,在昏暗的地牢中發出令人不敢直視的、如同地獄熔岩般的暗紅色光芒,空氣中瞬間瀰漫開一股皮肉焦糊的可怕氣味,熱浪扭曲了周圍的空氣,讓安義德那張猙獰的臉也顯得模糊而扭曲起來。
他舉著這可怕的刑具,一步步逼近被懸吊著、因劇痛而不斷抽搐的容儀。那灼熱的溫度幾乎要烤焦她的睫毛和臉上的絨毛。
「最後問你一次,」安義德的聲音如同從冰窟裡撈出來,冰冷得不帶一絲人類的感情,與手中烙鐵的熾熱形成恐怖的對比,「東西,藏在哪裡?指認誰?說,還是不說?」滾燙的熱浪撲面而來,容儀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足以瞬間摧毀一切、帶來極致痛苦的死亡溫度,她的皮膚因高溫而產生劇烈的灼痛感。
死亡的陰影,如同實質的黑色巨掌,瞬間籠罩而下,緊緊攥住了她的心臟。容儀的瞳孔因極致的恐懼而急劇收縮,身體控制不住地劇烈顫抖,鐵鏈被她掙動得嘩啦作響。然而,就在這千鈞一髮、生死立判的關頭,她不知從身體深處哪個角落,猛然壓榨出一股最後的、磅礴的力氣!她猛地抬起頭,儘管動作因虛弱而顯得遲緩,但那雙腫脹的眼縫中,卻爆發出驚人的、如同迴光返照般的、無比明亮熾烈的火焰!那不是對死亡的恐懼,而是對世間不公的最強烈控訴,是對命運暴虐的最後抗爭,是對摯愛之人無盡眷戀的迸發,是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決絕宣言!
「安義德!」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尖利而淒厲至極,如同杜鵑啼血,鳳凰哀鳴,用盡了生命最後的全部能量,在地牢陰冷的石壁間激烈迴盪、碰撞,「你…縱然將我化為灰燼…挫骨揚灰…也休想從我這裡得到一個字!休想玷污我先人名節!我容儀…此生雖短…然能遇楊昌…得他傾心相待…真心護佑…死而無憾!勝過你這等蠅營狗苟、依附權閹、禍國殃民之輩千倍萬倍!」淚水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湧而出,卻不再是軟弱與哀求的象徵。
她猛地轉過頭,目光似乎穿透了厚厚的石壁,穿透了遙遠的空間,堅定地望向了西北方向,彷彿能看到那硝煙瀰漫的戰場,能看到那個她傾心愛戀、為之驕傲的身影。她用盡這具破敗身體所能擠出的最後一絲力氣,發出了泣血般的、震顫靈魂的最後呼喊:「楊大哥——!願你平安——!容儀…來生…再與你續此未了之緣——!」
這聲呼喊,如同最終的、不容更改的判決,也如同最響亮的耳光,徹底激怒了安義德最後的理智。9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mI2i8JL5m
「找死!賤婢!」安義德眼中殺機如同實質般爆射而出,再無任何猶豫與遲疑,手臂灌注全力,猛地向前一送!那燒得通紅、猙獰無比的狻猊烙鐵,帶著嗤嗤作響、令人頭皮發麻的死亡之音,狠狠地、結結實實地、無情地烙向了容儀單薄瘦弱的左胸心口!
「嗤啦——!!!」9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invhQmIM2
一聲極其可怕、令人永生難忘的皮肉焦糊聲爆響起來!聲音尖銳而沉悶,瞬間壓過了地牢裡所有的聲息!9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x1TICinyO
一股無法用世間任何言語形容的、極致的、毀滅性的劇痛,如同火山轟然爆發,如同天地瞬間傾覆,以烙鐵落點為中心,瘋狂地、粗暴地、徹底地吞噬了容儀所有的意識、所有的感覺!她的身體猛地向上反弓成一個極其痛苦、極不自然的弧度,如同離水的魚兒最後的掙扎,雙腳腳尖死死繃直!那雙曾經清澈如水、蘊藏無盡詩情與靈動智慧的眸子,瞬間睜大到極致,瞳孔中所有的光彩、所有的生機,如同被最狂暴的寒風瞬間吹熄的燭火,迅速黯淡、擴散、徹底渙散……喉嚨深處擠出最後一聲短促至極、破碎不堪、蘊含了無盡痛苦的嗚咽,隨即,所有的聲息、所有的掙扎、所有的生氣,都在這無比殘酷的一刻,戛然而止。
她那雙失去了所有神采、空洞得如同琉璃珠子的眼睛,無神地望著地牢陰冷潮濕、不斷滲水的頂壁,彷彿在生命的最後一刹那,看到了遙遠的、沒有痛苦與壓迫的彼岸。一滴晶瑩剔透、飽含了無盡複雜情感的淚珠,從她已然失焦的眼角緩緩滲出,劃過紅腫青紫、沾滿血污的臉頰,最終滴落塵埃,碎成無痕。然而,她的嘴角,卻奇異地、艱難地殘留著一絲極淡、極輕、幾乎難以察覺的弧度。那是一種對世間一切醜惡與強權的徹底蔑視與嘲弄,以及對遠方摯愛之人……最後的、無聲的、永恆的告別與祝福。
她纖細的脖頸失去了所有支撐的力量,軟軟地、無力地垂了下來,烏黑如瀑的長髮徹底散亂開來,如同折翼的黑蝶翅膀,披散下來,遮住了那張飽受摧殘、卻依舊殘留著驚心動魄之美麗的蒼白臉龐。身體軟軟地懸掛在冰冷的刑架之上,隨著鐵鏈的微微晃動而輕擺,再也沒有一絲一毫的生息。曾經才情動長安、箏聲傾帝京的才女,就此香魂飄渺,玉殞香消。
那根罪惡的、頂端已然沾附上焦黑皮肉碎屑的狻猊烙鐵,從安義德手中“噹啷”一聲掉落在地,火星與灰燼四濺。那股令人作嘔的、濃烈至極的皮肉焦臭味在空氣中瘋狂瀰漫開來,幾乎凝成實質。
地牢中,陷入了死一般的、令人窒息的絕對寂靜。只有炭火還在不知疲倦地燃燒,偶爾發出輕微的噼啪聲,以及極深處那單調而永恆的水滴聲,滴答,滴答,彷彿在為這場慘劇計時,又彷彿是地獄的喪鐘。
安義德站在原地,胸膛微微起伏,臉上交織著暴怒未消的猙獰、毀滅絕世珍寶後的病態快意,以及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真正意識到的、空虛的茫然與失控後的煩躁。他死死地盯著刑架上那具已然失去所有生命氣息、變得輕飄飄的纖弱身體,盯著那左胸心口處被烙鐵灼燒出的、猙獰恐怖、邊緣焦黑捲曲的可怕傷痕,眼神複雜難明。那傷痕的形狀,正是一個扭曲的、代表著權勢與吞噬的狻猊獸首。
片刻令人壓抑的死寂後,他猛地轉過身,語氣恢復了一貫的冰冷與殘酷,彷彿剛才那一瞬間的失控從未發生過。他對那如同石雕般侍立一旁的魁梧首領吩咐道:「處理乾淨。那幾樣東西(指古箏、遺書、玉佩),立刻帶人再去搜!掘地三尺也要給我找出來!至於她……」他頓了頓,聲音沒有一絲一毫的波瀾,彷彿在談論一件廢棄的雜物,「喂後山的餓犬,或者直接扔到亂葬谷底,隨你們便,處理得乾淨點,別留下任何痕跡。」
說完,他再不看刑架上那具已然毫無意義的軀體一眼,彷彿那只是一件被不小心損壞、失去了價值的物品。暗紫色的華貴錦袍下襬劃過一道冰冷而決絕的弧線,他大步走向石階,沉重的鐵門在他身後轟然關閉,落鎖聲清脆而冰冷,徹底將這人間最慘絕的悲劇,將一個絕世才女最後的尊嚴與苦難,無情地鎖死在這無邊的、永恆的黑暗與孤絕之中。
魁梧首領面無表情地走上前,揮了揮手。一名守衛上前,動作麻利地解開鐵鏈。容儀軟軟的、輕得驚人的屍體如同凋零的落花,無聲地滑落在地,揚起一小片灰塵。
就在此時,另一名黑衣人腳步匆匆地從上面庫房的通道下來,手中捧著幾件物品,正是那具已被踩踏得面目全非、琴身多處破裂、琴弦盡數崩斷的桐木古箏,那封邊角被撕裂、沾染了血污和泥漬的母親遺書,以及那半塊質地溫潤、卻難掩殘缺的狻猊紋玉佩。
「頭兒,在庫房角落的血污和爛氈子底下翻出來的,差點漏過去。」
魁梧首領接過那半塊玉佩,對著跳動的火光仔細看了看上面那模糊卻依舊難掩精緻的狻猊吞口紋路,確認無誤後,點了點頭,將其小心收入懷中。至於那破損不堪、如同廢柴的古箏和那封皺巴巴、髒污不堪的遺書,他嫌惡地瞥了一眼,像是怕沾上什麼晦氣一般,不耐煩地揮揮手:「館主要的是玉佩!這些破爛玩意兒,連同那屍首,一起處理掉!燒了乾淨,省事!」
一名守衛粗魯地抓起容儀早已冰冷的腳踝,像拖拽一條破舊的麻袋般,毫不憐惜地將她向地牢更深處、那條專門運送“廢料”的陰冷通道拖去。她的長髮散落在地,被粗糙的地面摩擦著。另一名守衛則抱起那具毀壞的古箏和揉成一團的遺書,緊緊跟在後面。
陰冷狹窄、僅容一人通過的運屍通道,通向別莊後山一處荒無人煙、峭壁林立的懸崖。暴雨雖已歇止,但夜風依舊凜冽如刀,呼嘯著刮過山崖,吹得人衣衫獵獵作響,透骨生寒。懸崖之下,是深不見底、常年被濃霧籠罩的亂葬谷,這裡是丟棄無名屍首、處理見不得光之“廢物”的絕佳場所,谷底堆積著層層白骨,怨氣沖天。
守衛將容儀輕飄飄的屍體拖到崖邊,沒有任何猶豫,甚至沒有多看一眼,便如同拋棄一件真正的垃圾般,隨手將其拋下了深不見底的黑暗懸崖。那單薄纖細的白色身影(儘管已被血污玷污)在空中劃過一道淒涼而短暫的弧線,迅速被下方無邊的黑暗與濃霧吞噬,消失得無影無蹤,彷彿從未存在過。
接著,那名守衛將手中那破損的桐木古箏和揉成一團的遺書,也隨手扔了下去。古箏在下墜的過程中,撞擊在陡峭的崖壁凸起的岩石上,發出一連串零碎、破碎、斷續的木頭斷裂聲和最後幾聲微弱的、如同哀鳴般的弦顫,這曾經流淌出驚世絕響的樂器,最終在這荒蕪之地奏響了它支離破碎的絕唱,隨後,所有聲息歸於死寂,被呼嘯的風聲徹底淹沒。
那半塊殘缺的、溫潤的狻猊玉佩,在跌落過程中,從那團皺巴巴的遺書中滑落出來。它在慘淡的、勉強穿透雲層的月光映照下,劃過一道微弱卻淒涼奪目的、如同淚痕般的弧光,彷彿是這紅塵濁世最後一滴凝固的、純潔的淚珠,義無反顧地、決絕地追隨著它的主人,一同墜入了那無盡的、永恆的黑暗深淵之中,再也尋不見絲毫蹤跡。
風,依舊在懸崖邊嗚咽著盤旋呼嘯,如同無數冤魂在哭泣、在咆哮、在訴說著無盡的冤屈與不甘,久久不息,見證了這紅塵世間最深的黑暗與一個絕世才女最為悲愴、最令人心碎的終結。
芳魂已逝,箏弦永斷。空谷餘音,唯有夜風呼嘯,淒厲哀號。
長安城的夜,依舊深沉似海。千門萬戶依舊沉浸在或安睡、或享樂的迷夢之中。無人知曉,在這座繁華帝京最陰暗污穢的角落,在這暴雨初歇的夜晚,曾發生過怎樣慘絕人寰、令人髮指的罪惡。威遠武館的燈火或許依舊通明,安義德或許正在密室之中,對著地圖或密信,籌劃著下一步的陰謀詭計,或是向他的主子、那位遠在鄆州(注:李師時任鄆州大都督府長史、淄青平盧節度使)的梟雄李師道書寫邀功請賞的密報。
而在遙遠的西北邊關,月色淒冷,照耀著屍橫遍野的戰場。麟州城下,烽火未熄,殺聲雖暫歇,空氣中卻依舊瀰漫著濃得化不開的血腥與肅殺之氣。楊昌剛剛經歷了一場慘烈的守城戰,甲冑上佈滿刀箭劃痕和凝固的暗紅色血跡。他倚著冰涼的城垛,手中緊握著那根沾滿血污的鑌鐵齊眉棍,胸膛仍在劇烈起伏。他懷中,貼身放置的容儀親手所繡、題著娟秀詩句的汗巾已被汗水與血水浸透,那串菩提子佛珠隱隱發燙,彷彿冥冥中感應到了什麼極其不祥的悸動,一陣莫名的心慌與劇痛毫無預兆地襲來,讓他幾乎窒息。他猛地抬頭,望向東南長安的方向,眼中充滿了無法化解的濃濃擔憂與刻骨銘心的思念,以及一種堅定不移的信念:
「容儀,等我!一定要等我!待我擊退胡虜,解了麟州之圍,必立刻快馬加鞭回到你身邊!從此,天塌地陷,我也絕不再離開你半步!絕不讓你再受半分委屈、半分驚擾!」
然而,他並不知道,他發誓要用生命去守護的那個人,他心中最溫暖、最柔軟的牽掛,他無數次在血戰中藉以支撐下去的信念之源,已然在這個寒冷的夜晚,香消玉殞,與他……陰陽永隔,再無相見之期。
命運的殘酷與弄人,莫過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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