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的一棟木屋內,有兩人一藍一黑,靠在搖椅上擺來擺去,滔滔不絕。另有一男一女盤坐在地上,凝神聆聽講話。「……你們現在都是歸靈境六、七層的修士,力量應遠比一般平民百姓更强大,身手更敏捷,應付平常尋釁滋事者自然不甚艱難;但是,你們亦應當知道,在歸靈境之上數去,還有境界無數,收靈境、淬靈境、煉體境、內玄境、外玄境,及靈通境云云,這些都是最基本的修煉理論知識,在《御靈策》一書中詳細記載了超過十餘種境界。既分高低,那麽你們可知曉境界之別?……喂!淩宇!你又見周公啦?」説話的是藍衣少年,正使勁晃著搖椅説的起勁,突然挺起身拍了拍身前,盤坐在地板上低耷著頭的壯碩少年。
「泰倫師兄,我沒睡覺,只是在想一些問題。」喚作「淩宇」的少年漲紅了臉,帶著點不好意思地回應。看著泰倫師兄投來狐疑的目光,淩宇繼續問道:「『聖書』有云,靈氣化水,故水性為水;靈氣化石,故石性為石。這是甚麽意思呀?」
一旁盤坐的灰衣少女搶先答道:「這就是説靈氣化為水,水就是水,化為石頭,就是石頭咯,有甚麽難解的?對不對呀,大師兄?」言語間看向泰倫師兄右側的黑衣少年,臉有得色。
那黑衣少年顯然對那句甜甜的「大師兄」這稱呼很是受用,「嗯」了一聲,頗有贊賞之意。「喂,梅露!甚麽大師兄不大師兄,我們倆是同一時間進來的!再説一遍!肯撒師兄只是比我大一歲,但我們可是同輩!沒有大師兄!知道嗎?」黑衣少年肯撒師兄還沒出聲,泰倫師兄早已從搖椅上跳起,指著灰衣少女梅露口沫橫飛。
「泰倫師弟莫要惱羞成怒,梅師妹愛怎麽叫便怎麽叫啦,」肯撒師兄慢悠悠地開口,那故意加重語氣的「師弟」二字激得泰倫師兄怒發上衝冠,「不過師妹,你的解讀並不全對哦。其實,『聖書』探討的,是尋源之道,提出了靈力分化的假想。想那太初之際,萬物既似存在,卻又不在,為何如此?」
「歸根究底,就是萬物沒有其名。石不稱作石,水不喚作水,雖然兩者截然不同,但卻不能道出箇中之別。」
「此時,卻有具大智慧者,為世間萬物命名。從此石頭便有了『石頭』這一身份,意義,水如是,天地亦然。這一喚,便是永恆。無人能逆轉,無人能磨滅,時間之江水並不會泯滅這一份身份,這一份本性。只要某處有某物有著鈾礦石的本性,便是鈾礦石。」
「這,就是定義之力。」
肯撒師兄這一席話聽得淩宇和梅露大受震撼,猶如當頭棒喝一般,心中對於那大智慧者皆是生出無限欽佩之意。
「想想看,有沒有一些事情,是你完全不能稱呼的,但卻知道其存在?」此時,泰倫師兄繼續接著話説了下去。看著師弟妹倆幾乎同步的搖頭,泰倫強忍笑意續道:「沒有吧?沒有是很正常滴,畢竟我們窮盡才智苦思冥想之物事,皆是以現實中已有的一切作標準和參考。我們在夢中所有的各種景象,幻象,都是從現有之物結合一點想像力而成,卻未能就一些前所未見的事物命名,也無法推測其存在的狀態,此一類統稱非可道之物。」
「我等從出生而始,有了名字,這名字代表了甚麽?代表了我等各有不同的本性,不同的靈魂,不同的存在啊。不過,在此定義之力外,對於千萬生靈而言還有一種重要的力量,即為『生之力』。」
「生之力由男女雙方陰陽結合而成,奠定一新生命之始。想像全天下的生物都是一個有著一個個小洞的大氣囊,從出生起便一直洩漏著生之力,直到該生物終老死去。這是因為他們不懂得駕馭生之力的緣故,使得大量的生之力白白流失,成為天地間之靈氣。」肯撒師兄講授間,泰倫師兄則在一旁拿起一個球狀大氣囊,往上紮破個洞,發出了刺耳的「唧唧聲」,逗得師弟妹倆咯咯直笑。
看著肯撒師兄翻了個白眼,泰倫師兄接過話來:「沒錯,生之力的別稱,就是靈力。當然靈力並非等同於生之力,生之力只屬於靈力的一種;同理,定義之力也是靈力的一類。靈力不斷流逝,這原是天地之間的道理,但我等修士,卻自創出不同提煉身體的法門,以達到減少靈力流失,甚至有道地吸納天地之間的靈力之效,可謂逆天之途。」
「話説回來,修煉的不同境界也是根據修士對靈氣的掌控程度而定的。歸靈,收靈,皆指修士正處於勉強能減少靈力外泄的速度,並能感知那靈力在全身經脈間的流動。他們周身蘊藏的靈力會較平凡人更雄厚,因此比常人有更大的氣力與更靈巧的身體,在凡人看來已算得上身懷絕技的異士能人了;」
「當一修士已能收回本應流失的靈力的四分之一,便會進入一段瓶頸期,無論如何修煉皆無法繼續壓制那流逝的速度。這是由於那修士體內的靈力已然磅礴過剩,身體無法承受如此多的靈力,自然不會繼續回收靈力。假如那修士不死心,仍然強行回收靈力的話,反而會走火入魔,爆體而亡。在此時,修士便會轉而淬煉自身的靈力,使其變得更精密,更純厚,也蘊含更高能量。」
「壓縮自身靈力的過程中,自身也會出現變化。首先,淬靈時身體也逐漸能承受、並適應更濃縮的靈力,反而不再適合承載稀薄的靈力了。因此,把自身的靈力全部提煉,壓縮過後,便是淬靈境的終結。可以把自己的身體想像成鷄蛋的蛋殼與蛋白之間的一層膜,而歸靈和收靈境的靈力是清水。毫無疑問,這些清水會慢慢滲透出蛋膜外,直到流乾為止。而淬靈境則是把清水換成濃稠的糖漿,不但可以裝在蛋膜裏,相較清水而言,滲透的速度變得更慢了。」
「但是,糖漿雖與水一樣是液體,卻比水重幾倍,這也是收靈境與淬靈境的區別。源源不絕地加入糖漿進蛋膜中,那層薄膜難免會爆裂。所以,淬靈境後,即為煉體。修士需鍛煉肉身,直至能完全駕馭『糖漿』為止。」
「泰倫師兄,那麽我們應如何測試自己是否已經能完全駕馭那糖漿呢?」梅露眨著水靈靈的大眼睛,帶著疑惑問道。
「問得好!這原不是與其他修士比試就能知道的。但説那最直觀的測試方法嗎,卻也是最凶險的。」肯撒師兄指了指窗外的烏雲。
「就是雷劫喲。」正説話間,窗外一道白光一閃而過,伴隨著隱約的轟隆聲,震得師弟妹倆心底發寒。
「呵呵……額,師兄,為甚麽我們的聖書叫做『聖書』呢?」淩宇聽得毛骨悚然,縮了縮脖子,有點尷尬地轉移了話題。
「噢!這個嘛,一方面當然是我們所身處的天眼城的信仰;另一方面,卻是這本書大有來頭。聖書原名作《卡普蘭遊記》,真實作者雖已無可考究,但大家猜測是有一為名叫卡普蘭的古人創作,倒是個無可厚非的揣想。這本書早於『地獄火』降臨前便已存在於大陸之中,也是唯一一部損毀程度較少的史詩文獻,大家便都把它視作聖書看待咯。」
「經地獄火一役後,所有紙本文獻都盡數被燒毀,化成了我們每天吸入的飛塵,只有《卡普蘭遊記》的上半卷被完好地保存下來,經過多次修訂後,廣泛流傳至今,記載前人生活的下半卷卻未能倖免於難。雖然四千年以來已有不少小説家嘗試把《卡普蘭遊記》的下半卷推測出來,但最終也只是改得天花亂墜,聖書的後半部分也缺乏可信度。」
「跟《御靈策》一樣,聖書也是作為沃克學院學徒的必讀課本。事實上,《御靈策》的作者,天眼閣第三代掌權者,『聖守望者』托斯,就是參考了聖書首章『定論』的内容,結合自身修煉之道而著成。」
「《卡普蘭遊記》的文獻地位在天眼城中崇高無比,四千年來雖屢受訂正,理論上不同版本只存在翻譯上的微小差距,論及的内容幾乎沒有變化,」泰倫師兄從書架上取出一本厚實的書冊,封面刻有「卡普蘭遊記」五字。書冊嶄新如初,未染纖塵,獸皮裝製的書衣柔順無比,透著油墨與紙張的清香,倒是本新訂製的版本。他快速翻閱書頁,隨手蓋上,「所以說,熟讀聖書是你們作為新生第一年的首要任務,如無意外的話尾頁應附有舊時代的地圖。細看之下便會發現,古代的天眼城其實跟現代相差無幾,但是城中心的高塔至少比天眼閣高出一倍有餘……」
泰倫正興致勃勃地説著,卻見兩位師弟妹看向自己神情怪異,似對自己剛才的一番話話不大相信。
「怎麽?我説錯了甚麽嗎?」泰倫挑了挑眉,狐疑的目光看向肯撒,以示咨詢,只見後者聳了聳肩,搖頭表示不清楚。
梅露接過了師兄手中的聖書課本,快速翻至尾頁,只見白淨挺括的紙面上寫有「應邀至天眼城西一聚,與友窮眾山之高,見一絕域之境。」作結;字跡很是清晰銳利,卻哪有甚麽地圖?
「……與友窮眾山之高,見一絕域之境……」肯撒喃喃地念著書中的最後一句,又雙目微眯,拿起課本的版權頁細細端詳:第十七代修訂版——哈姆皇曆卡克十八中印。
過了半晌,肯撒合上書本,與泰倫對視一眼。兩人同時會意,泰倫臉上立即重新掛起那副略帶戲謔的笑容,彷彿剛才的錯愕只是個無傷大雅的小失誤。
他將書本隨手放回桌上,語氣輕鬆地轉移了話題:「哎呀,看來是我記混了,可能是在別的甚麼魔改版裏看到的吧。」
肯撒微微頷首,接過了話頭,「對啊,八成是泰倫師弟記錯了,真是不好記性,」這句神來之筆的揶揄差點把泰倫氣得雙眼一翻,「可是,書中的記載或有出入,但廣闊天地卻真實無虛。我們所處的天眼城,坐落在剛托斯大陸的西方,被連綿無盡的險峻群山環抱。那麼你們有否想過……在這些被視為天然邊界、阻隔了探索腳步的群山之外,究竟會有些甚麼?」
肯撒的問題輕飄飄地落下,卻像一顆投入靜湖的石子,在兩位年輕學徒的心中漾開了一圈圈漣漪。
兩人下意識地望向窗外遠方那在陰雲中若隱若現、如同巨獸脊背般的黑色山影輪廓。他們現在還不清楚,心中一個模糊卻令人興奮的念頭正悄然滋生:課本沒有記載的,並不代表不存在;相反,這些「不用學的」,才真正讓他們心癢癢,迫不及待去親身探索的呢。
泰倫拍了拍手,打破了短暫的靜默:「好了好了,今天的『小小林語堂』就到這裡。修煉之道,既要鑽研經典,亦不可固步自封。你們回去後,好好消化今日所學,尤其是關於靈力本質與境界提升的比喻,切記貪多嚼不爛。」
凌宇兩人挺直身子,向師兄們鞠躬敬謝,帶著滿腦子的新知識和一個新生的疑問離開木屋。行走在屋外的林子中,兩人久久不語,心中盡是對「西盡之西」的好奇及幻想。
待師弟妹的腳步聲遁入林中遠去,木屋內只剩下泰倫和肯撒二人。窗外,最後一絲天光被暮色吞沒,屋內沒有點燈,昏暗的光線中,兩人的表情都難得嚴肅起來。
「你發現了?」泰倫壓低聲音。
「嗯,」肯撒雙手環抱,「『林語堂』?甚麽爛諧音啊?」兩人同時爆發出一陣大笑。
泰倫一邊咳嗽一邊解釋:「沒毛病啊,我們既是身處在林子裏,又是一個讓大家發言交流的課堂,不就是林語堂嗎?」兩人又喘著笑了一陣,直到大家都上氣不接下氣方休。
「真有你的,」肯撒氣息平復了下來,恢復了剛才嚴肅的神情,「不過,學院如今在搞甚麽鬼,還真弄不明白。」
泰倫點頭稱是,微一沉吟道:「晚上還有一節理論課,用處不大。我們大可提早回『家』,那時再核對一下。」
肯撒很是爽快:「那我們最好現在就收拾東西走人。」
ns216.73.216.250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