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挑戰收集箱 - 水開的時候她回來

《水岸・品茶的姑娘》

午後的風從德蘭潭水庫那頭來，撩開湖面，像誰的手指在輕輕撫過人的額髮。

她坐在「清風韜月」的長廊上，背後是玻璃屋裡的咖啡香與輕音樂，前面是嵌著大理石磚的小水池，連著岸邊泡腳區。溫熱的泉水正漾過她腳踝，浮著幾片薄荷葉，是服務生剛添上的。

她沒多看，只略略低頭。裙擺鋪成一朵青花瓷上的蓮，她安靜地坐在那兒，如同一幅人忘了收走的畫。

她的妝容很淡。眉眼如月下河塘，髮間插著一支舊銀髮釵，釵頭微鏽，卻似正閃著濕氣。她不說話的時候，旁人甚至不確定她是否真的在呼吸。

有遊客遠遠拍照，不敢靠近。也有孩子奔跑過她面前，被家長一把拉住低聲呵斥「不要靠那個姐姐太近。」

她聽見了，嘴角微微彎了一點，沒笑出聲。14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DRxjSWTOn

她很久沒聽過人這樣稱她了——姐姐。

桌上有一壺烏龍，一杯氣泡綠，還有一只白瓷青花小杯。氣泡綠是她剛點的，烏龍則是她自己帶來的。

她從不喝不認識的茶。

她慢慢斟茶，一點一滴，像是在數時間的聲音。

遠方，潭面突然響起了一聲巨響，像是哪家人在水庫玩水踏翻了船板。

也像是—有什麼東西浮出水面，又靜靜沉下去了。

她沒動，只垂眼看著茶杯的水面。那水面泛起一圈圈波紋，一直震到了她的指尖。

她將右手食指放在杯緣，輕輕一圈一圈畫著，指尖像是落在水的骨頭上。她的指甲圓而短，沒有擦任何顏色，卻乾淨得不像常人用的手。

這時，玻璃門「吱呀」一聲打開。

她沒有抬頭。她知道是誰。

「姑娘，該準備了。」那聲音輕飄飄地從背後傳來，如同風過風鈴。

那是奴婢。穿著現代的白球鞋與紅繡裙，外罩一件釘著店名LOGO的圍裙，頭髮編成雙環髻，嘴裡咬著一支口紅——是幫她畫唇色用的。

她終於將茶杯放下，指尖略微擦拭了杯口邊緣。然後，她抬頭，看向湖面——

水面映著她的臉，但那不是剛剛的那張臉。

是另一張更蒼白的，眼神無波的，帶著屍色的臉。

她看著那臉，卻沒有驚訝，只是靜靜地說

「今日湖氣重，是不是也該嫁了？」

奴婢點頭，走上前幫她理好髮鬢。她站起身，裙擺收得極有分寸，腳踝從水中拔出時沒有濺起一點水花。

「紅蓋頭呢？」她問。

「早備好，姑娘今日，是要嫁給神的。」

她接過蓋頭，一手拎起她的小包。是一個黑色亮面皮革手提包，裡面裝著紅繡鞋、香粉盒、還有手機與一封信。

她沒有戴耳機。今日無聲，是禮數。

她將蓋頭輕輕蓋在頭上，隔著紅色薄紗看這人間，朦朧，卻很安靜。

奴婢笑道「真是個吉日。」

她點點頭，說

「也不枉我，從那水底浮上來這麼久。」

《入轎・記憶交錯》

廊道盡頭，花轎已經備好。

不是古戲裡那種沉紅描金的高轎，也不是現代婚禮用的白紗馬車，而是一台——

混合時代錯亂的造物。

轎身是桃木漆面，鏡面鑲邊，兩側還貼著「貼圖相機QR Code」。上頭掛著紅燈籠，寫著「囍」，卻是用鋼筆字體印出來的。

新娘在奴婢的攙扶下踏出咖啡廳，耳邊風聲變了。

原本播放的輕爵士曲已無聲，取而代之的，是遠處鑼鼓與嗩吶聲，若有若無，像隔著兩層霧。

她一腳踏出門，陽光忽然變得不那麼刺眼。

走道上的木地板接到柏油路，再接到紅地毯，再接到舖著白玫瑰的浮橋。

人群在那頭，穿著各式服裝，有穿浴衣、有穿西裝、也有穿小禮服的孩童。

每一張臉都在笑，每一台手機都舉得高高的，鏡頭對著她，拍照，錄影，直播。

但沒有一個人，真正看她。

她踩上紅地毯的那一刻，耳邊聽見了水聲。

不是浪，不是風，而是那種人在水底，睜開眼睛時的嗡鳴。

她扶了扶紅蓋頭。

奴婢低聲提醒「別掀。」

她笑了笑「我知道，新娘不掀蓋頭。」

旁邊一個身穿馬甲與黑西裝的小司儀湊上來，低聲說「抱歉小姐，我們這邊流程是要您自己走入轎內，這樣比較方便定位攝影機角度⋯⋯啊對，就是這邊這個iPad控制的——」

她偏頭，隔著紅蓋頭望向他。

那司儀愣了一下，退了一步，鞠躬：「不好意思！我以為您是工作人員⋯⋯」

她沒說話，只轉身，踏入轎中。

轎子內意外地寬敞。香味四溢，混著玫瑰、艾草與桃花香。地板是透明的，能看見下方有魚游過。也許那不是魚，是影子。

她坐下。

四周開始變得潮濕。紅色的布簾緩緩落下，擋住了陽光。

她閉上眼，忽然間聽見一個聲音在耳邊說——

「河神最喜歡這樣的姑娘。」

那聲音輕柔得像是在耳朵裡張開一朵花。

她心裡一顫，像是忽然記起什麼。

她記得有人這樣對她說過，

也記得——

她曾經拒絕過。她好像曾哭著說過「我不要。」

但現在，她只是輕聲問「我……是什麼時候死的？」

沒有人回答。只有水聲在轎底蕩開，一圈又一圈。

《水中花嫁》

花轎停下來的時候，她知道自己已經不在人間了。

外頭一片熱鬧。真的很熱鬧。

她從轎簾中往外看，一眼就看見浮橋盡頭的那個平台，搭在德蘭潭中央，湖面平靜得像玻璃。一道道白紗綁在柱子上，在風中輕晃。人們坐在觀禮席裡，有的拿著單眼、有的舉手機直播，有的戴墨鏡喝咖啡。

司儀在念祝詞。嗩吶在吹，還有音響播放著古風改編的婚禮進場曲，像是新編的《鳳求凰》。

「下面，讓我們用掌聲歡迎——今天最美的新娘！」

主持人高喊。

然後，全場掌聲雷動。

她從花轎中站起來，奴婢掀起蓋頭。

一時間，光照在她臉上。湖水反光刺眼，她眯起眼。

她腳踩繡鞋，一步一步走向那座浮橋。紅地毯從咖啡廳通到水心，鋪得筆直如命運的路線。

人群左右兩側舉著手機，拍照、錄影、錄音、直播。

全都盯著她。但沒有一個人叫她的名字。

她穿過花拱門，穿過香霧與水氣，穿過一段又一段祝詞與祝酒詞。

她開始覺得腳有點濕。水，從鞋底滲了進來。

她低頭——

紅地毯下方開始冒水。像是有人從湖底把水推出來。紅色一點一滴變深，像誰在底下畫了一道血痕。

她轉頭，看向身後的人群。

人群沒有動。

連拍照的手也沒動。

他們像一張合照，已經被洗出來了，固定好了，不再活著了。

她說了一句「你們知道我要去哪裡嗎？」

沒有人回她。只有一個音響在放喜音——那聲音像是放太久的錄音帶，音調開始扭曲。

她停下腳步。水已經淹到腳踝。

有人上前，勸她繼續。

是司儀。他笑著說「新娘不能停，神在等妳。」

她低聲說「神……在哪裡？」

他指了指前方的水面，然後微笑「妳不是一直在等他？」

她忽然明白了什麼，卻說不出來。

她又問了一次「我……到底是誰？」

那司儀低聲說「妳是嫁過來的，不是活過來的。」

那一刻，紅地毯斷了。腳下是水。

沒有橋，也沒有路。只有一朵紅花從她腳下綻放，在水面炸開。

她踏下去。

水，冰冷而無聲，像無數隻手抓住她的腳踝。

她想叫，想逃，卻只是緩緩地、緩緩地、緩緩地——沉了下去。

上方的人群依然鼓掌。

那聲掌聲，像送一場戲落幕，也像是在為某種災難喝采。

她睜著眼，看著水面離自己越來越遠。耳邊只剩水聲，像胎音。

《真正的她・時間錯位真相》

她醒來的時候，陽光正好。

風從德蘭潭水庫上拂來，帶著花香與茶氣。

她又坐回了那個位子——「清風韜月」泡腳咖啡廳的木廊邊。水還是溫的，氣泡綠還有一點冰，青花小杯裡正冒著茶煙。

她看著自己的手——

還是那樣蒼白修長，但乾淨得不像剛剛才從水裡撈出來。

她的衣裳也不濕，只是有些舊了。

她轉頭望向裡頭，想叫店員。

玻璃門內有幾桌客人，正聊天、喝茶、泡腳。但他們穿的，竟是清一色的古裝。

不是cosplay，不是打卡照。而是，真正古樸的漢服、官袍、布履、細釦。

而且他們彼此視若無異，談話如常。

她站起來，走進屋內。

茶香更濃，音樂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古琴聲。

這聲音她熟，但又說不出來是誰彈過的。

她走到牆邊，忽然發現那裡掛著一幅畫。

畫中人——是她。

她穿著嫁衣，頭上覆著紅蓋頭，只露出一截下巴與指尖。

畫下方掛著一個牌子

「水岸傳說・河神之妻」

【據傳每年現身於德蘭潭，等待儀式完成。畫像由地方藝術家依傳說復原製作】

她定定地看著那塊牌子，良久，沒說話。

走廊盡頭，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姑娘，該準備了。」

她轉頭——是那個奴婢。還是那身打扮，還是那張臉，還是那支口紅咬在嘴角，笑盈盈的樣子。

「今天不是剛嫁過嗎？」她問。

奴婢眨眨眼「哪年不是今天？」

她怔住。

那奴婢接過她手中的紅蓋頭，替她整了整髮髻，又笑道

「您這回回來得早，這茶還沒涼。」

她低頭，看見自己青花小杯中的茶正冒著熱氣。

她再抬頭，望向玻璃窗外的湖——

水面如鏡，倒映出所有人的身影，卻唯獨沒有她的。

她的影子，不見了。

她輕聲問「我……是誰？」

風將她的聲音帶出去，像一滴墨落在水面，很快就散了。

沒有人回答。

但她似乎也不再需要答案了。

她坐回座位，拿起茶杯，對著湖面低聲說了一句

「我知道他還在等我。」

番外—《那封信》

親啟者，或我自己：

如果你讀到這封信，想必我已經又一次「出嫁」了。

不必擔心，我不是第一次，也不會是最後一次。

我也不太確定，這算不算一種人生。

我記不得我是什麼時候死的了。

也記不得，是誰決定要我一直嫁下去。

但我知道水是冷的，神是靜的，而我，是還沒散掉的那個人。

有時候我坐在咖啡廳，泡著腳，聽著耳機，聞著茶香，

我會覺得自己真的只是個人，普通的那種——

沒有名字、沒有家人、沒有人記得的那種。

但我一低頭，看見水裡沒有倒影，就會想起來：

啊，我不是來喝茶的，我是來赴約的。

我們有約，每年一次，我嫁給他。

不為愛，不為恩情。只是因為，我還在這裡。

如果你是路過的人——請別把我拍得太醜。

如果你是後來的我——請你不要害怕。

我們會一直這樣活著，直到哪一次，沒有人再叫我們「姑娘」。

那一天，才是真的散了吧。

此致

一位還記得自己的新娘

在水岸邊、在茶煙裡、在歲歲年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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