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精的後裔 - 第五章第1節「傷痕」

第五章第1節——傷痕

　　白凌停下步伐，瞧向鋼鐵大門上的十字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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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字架——人類的歷史文化有著不可或缺的存在，據說從前有一名聖人曾被釘在架上，用意是為了拯救蒼生，為萬物帶來救贖，後來成為宗教的象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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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不感興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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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興趣的是，十字架曾經處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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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怎麼用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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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把四肢綁起來，然後用釘子固定罪人⋯⋯雙手被釘在左右兩側？或是只用鐵鍊分別綁著四肢，繼而用機關分離十字架，硬生生把罪人的皮肉分離？被鐵釘貫穿肉身，又是何種感受？像被火焰燒著嗎？還是被異物入侵，傷口會感到有甚麼蠕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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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夠討厭的。」說著，又強行中止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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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今，它成為了狩妖士的代表符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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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曾經長達百年，人類遭妖精蹂躝，長年不見天日的苦難間，激發了人類的力量，推翻妖精的殺戮。那份力量又成為了狩妖士的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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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釘著蛇的十字架。又有何種含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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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救贖、苦難、守護嗎。」自然，這不過是白凌隨心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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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罷，反正也不重要。」這一刻，靈仙學院甚麼的，都跟他沒有任何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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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無視最近的車站走過，四處盼望，學院的地段雖然不常來，但這地方本身就很有名，足夠讓他判斷該怎麼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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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己的目的地，該是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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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輛輕鐵從旁掠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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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甚麼試煉⋯⋯甚麼狩妖士的責任。」他邊喃喃自語，邊回想起那場不知所謂的試煉結局。「根本毫無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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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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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呀呀呀——」彷彿是從惡夢般醒來般，白凌吶喊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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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不是夢——目睹多名跟自己年紀相約的人被殘酷地殺害，而目睹這種慘況的自己也發狂般殺害妖精，最後又反被殺害，那份觸感絕對不是夢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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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白凌卻沒感受到任何疼痛，他依然穿著那身中學校服，沒有血跡，身上也沒有任何傷口，只是汗流浹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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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掃視四周，只見自己躺在一張類似床的金屬艙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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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甚麼回事——像是看穿自己心中的疑問，那道熟悉的聲音跟掌聲一同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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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恭喜各位。」朝聲源抬頭掃過去，只見裝設著許多大小一樣的金屬艙床。躺在艙裡的人們也紛紛醒來，這些人都是白凌所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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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凌開始回想起試煉前——發覺自己身處於無人商場前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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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跟眾多考生按照學院指示，進入這個設有許多同樣艙床的房間，按指示躺在床上，當他嘗試放鬆下來時，便感到全身的瑪那突然被抽走——隨後，便身處於商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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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跟當初有著上百人時不同，身邊大多的艙床根本空無一人，醒來的人也寥寥可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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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各位在瑪那全息中的經歷，已經全部記錄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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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考官說著的同時，白凌左側迎來一把聲音打斷他的思路：「凌仔——」白凌只是轉動眼球瞥向左邊，只見那名綠色雙馬尾急忙地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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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要——」「太好了！你沒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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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待「凌仔」抗議對自己的稱呼，凰整個人不顧旁人地撲上來緊緊抱著自己——雖然放眼望去，這空間也沒多少人，白凌、凰、學院的主考官⋯⋯還有三個在夢裡——試煉見過的考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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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未幾，凰才鬆開白凌，然後擔憂地打量他，不停問著「有沒有受傷」之類的話語，白凌只是隨口敷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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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個人跟以前根本一模一樣。白凌把腦中閃過的影像，連同她一併推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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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瑪那全息——那是甚麼意思？」他盯著考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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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考官——司空間濤聳聳肩道：「哎呀，就是你們剛才的考試場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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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息⋯⋯是指全息投影嗎？」趙勝天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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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考官點頭，指向考生們胸前的名牌，道：「對對，各位方才經歷的試煉，通通都是在瑪那全息下進行的。嘛嘛，技術方面的話題先不說，首先我要恭喜各位仍然在場的考生，恭喜各位在試煉裡『倖存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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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聽畢，在場的考生眉頭幾乎都放鬆下來，只有白凌跟勝天仍然緊皺，只覺對方話中有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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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遺憾地，這不好的想法成為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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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司空間濤以靈仙學院米德分校入學試煉主考官宣佈，在座各位無人通過這場試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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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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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凌停下步伐，抬頭望向那座曾經逗留的建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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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前的是這地區的一家小學，右側的操場有著兩個籃球架，左側則是一棟有著六層高的校舍。在學生們都放著難能可貴的暑假時期，不論是操場還是校舍，都沒聽到平日聽膩的孩子們的吵鬧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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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份難得且短暫的校園寧靜，也跟印象中的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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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凌眼裡，這裡總是一片吵鬧，叫孩子最期待的體育課、小息，總有好幾批小孩在這個操場裡一同玩耍，有些是打球、踢球，也有些聚在小食部附近聊天，大聲講大聲笑，也有把自己的玩物帶到無人的角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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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本就不曾放鬆的眉頭，幾乎跟五官模糊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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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喂！給我站起來呀！別裝死呀！」「死粉腸，平日裝可憐不是躲在旺旺後面嘛！怎麼？快去求她救你喔！」「死白頭仔，連界材都不會的廢柴！就不懂她怎麼那麼喜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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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都是些不值得回想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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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時候他不會界材。在現今世代，不能使用界材的小學生，天生就低人一等，他們沒機會成為英雄，不可能成為狩妖士。這類小孩能夠成為的，往往都是霸凌者的「好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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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人會為了這些下等的極少數派發聲——至少這個國家是如此，每當學會甚麼新的術式，便會自然地拿他們當沙包測試，每次如是，每人如是，沒有反抗的能力這一點，更是助長了霸凌者的氣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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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些違反道德倫理的事情，在國內已經是幾近公開的秘密。一般來說欺壓弱者，都是不能見光的行為，保護弱者既是高尚的道德行為，也更貼合這個重建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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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諷刺地，作為不會界材的麻種，卻往往不在保護範圍中。至少記憶中，那些該要挺身保護弱勢的長輩，未曾伸出過援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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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凌頭也不回地踏出腳步，本就不是緬懷那些毫無價值的記憶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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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是不得不經過才能走到這棟公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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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座跟滿是塵埃的記憶別無二致的公寓，八年前那次事件像是從未發生過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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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年除夕，曾有一頭妖精，毫無先兆地闖入這所公寓，造成區內大量傷亡，據聞最初遭殃的單位，是八樓的第十戶單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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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該次事件中除了直接被妖精殘害的人們，更多是被捲入不明起因的爆炸所致，大多傷者被燒傷多處皮膚，或被爆炸炸斷肢體等，餘生必須被時刻「提醒」當年的災害。即使生理上沒受到嚴重創傷，倖存者的心也必然烙下無法癒合的傷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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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論是誰，當年的災難都一視同仁地審判著人們，更大幅扭曲他們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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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例如說，失去至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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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當時的事件彷彿已經被資訊的巨浪淹沒。此刻，他只看到享受和平日常的人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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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刻可視範圍，有著在公園一同玩樂，發出既吵鬧又天真無邪的歡樂聲的孩子，又有為了看好小孩才下來，結果跟其他人七嘴八舌討論八卦的家長，也有著正享受暑假，一邊走路一邊低頭盯著電話螢幕的青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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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曾經也是這景象的一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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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個事發的單位，曾是他的居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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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也是他八歲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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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現在歡笑、走著的人，真有經歷過嗎？只是忘記了？還是未曾經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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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或是，倖存者都擺脫了當時的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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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白凌來說，這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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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刻那個單位，在他眼裡依舊瀰漫著烏黑的濃煙，走廊燃燒著熊熊烈火，街上躺著許多不完整的屍塊、聽到許多招來死神的哀叫⋯⋯還有目睹唯一的兒子被黑色長矛貫穿頭部，彷彿世界破滅的女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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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按住灼痛的右邊臉頰。呼吸漸變急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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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女人手在抖，還是撐起殘缺的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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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一閃，瑪那傾出，光芒成為火海的明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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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凌閉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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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睜開時，已不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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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逃離這個「遠門災害」的事發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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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無人會留意到的小小一角，全黑的小蛇探頭而出，並悄悄地溜上地面，所經過之處，都留下一道纖細的黑色軌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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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右手牽著小小的手掌，右手則拿出ARMS放在門邊的感應板，系統認證過後，發出一則電腦語音，要求進行第二認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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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尾眨眨眼，吞吞口水，一副不太情願的神情，可當他偷瞄著身旁的小女孩一臉等待自己的表情後，不禁瞇起雙眼，輕輕嘆息後，才作出二階段認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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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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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電腦迅速對應過聲紋、報上職位後，確定馬尾的身分後，金屬厚重門開始自動解開內部鎖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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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來，進去吧。」說著，馬尾把他的ARMS放回左側的包包，小女孩沒有回應，只是默默點頭，跟隨馬尾進入學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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