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回紅線斷 - （65）我好像快要不是我了

魏襄盯著自己的雙手——那雙曾經連茶杯都端不穩、總是被紅線纏成粽子的小手，此刻正以驚人的嫻熟掐著繁複的訣。

指尖流瀉的仙力凝成北斗七星，在虛空中緩緩旋轉，竟與司命殿頂的星圖分毫不差。 1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pRwR5EMp3

「啪！」

她突然摔碎案上的青瓷瓶。

碎片四濺的瞬間，身體卻擅自動了起來——左手掐避塵訣，右手引風訣，破碎的瓷片在空中組合成「坎為水」的卦象。

怎麼這樣？

灶房裡，她故意把糖當鹽撒，炒出的青菜卻鮮甜得讓仙童們搶破頭；隨手撥弄任珩新送的九重天機鎖，那些曾經難倒她五天五夜的機關，如今三息之內必解。

最可怕的是今晨對鏡梳妝時，鏡中人一顰一笑間，竟透出某種令她毛骨悚然的……

端莊。

「這不是本仙……這不是……」魏襄踉蹌後退，後腰撞上多寶架。本該摔得七葷八素，身體卻自動旋身，衣袂翻飛間穩穩落地——連髮髻上的步搖都沒晃一下。

——————

這天，魏襄偷偷潛入藏書閣，她赤足踩在千年寒玉鋪就的地面上，竟沒發出一絲聲響。

她茫然地看著自己的身體——像一抹遊魂般穿過三十六道禁制，指尖在每道結界薄弱處輕輕一點，那些連上仙都頭疼的陣法便無聲瓦解。這具身體彷彿有自己的記憶，領著她直奔最深處的《輪迴卷》。

「啪。」

塵封的竹簡自動展開，浮現出她前世零星的畫面：

——有個與她八分相似的女子，在凡間府邸的膳坊裡熬著蓮子羹，灶火映著她溫柔的側臉；

——那雙手會替夫君縫製冬衣，會在雨夜為晚歸的夫君留一盞燈；

——最後的畫面裡，她咳著血倒在雪地，天上雷雲翻湧如巨獸……

「原來如此……」魏襄指尖發顫。

她體內甦醒的是某個執著於「家」的魂魄。那些突然精進的廚藝、無師自通的持家本領，甚至對星象的敏感——全是前世為人妻時，日復一日積累的記憶。

「難怪……」她苦笑。

每當任珩熬夜推演，這具身體總想替他端茶研墨；看到他衣領歪了，手指會自己動起來替他整理；甚至他皺眉時，胸口會莫名發疼，想伸手撫平那蹙起的眉頭……

——是前世來不及說完的牽掛。

——————

回到寢宮，魏襄蜷縮在錦被裡，指尖死死揪住鴛鴦繡枕。

每當「仙魔大戰」四個字浮現腦海，便有千萬根冰針扎入元神深處——

『再這樣，任珩會永遠與妳分開。』

「唔……！」她咬住被角，喉間溢出一聲嗚咽。

這警告來得詭異又兇狠，彷彿某個被封印在魂魄深處的自己，正聲嘶力竭地試圖傳達什麼。更可怕的是，向來樂天迷糊的她，此刻竟無法控制地開始推演未來——

如果繼續忽視這些記憶……

如果仙魔大戰再度爆發……

如果任珩像前世那樣……

「不要……」她突然翻身坐起，冷汗浸透寢衣。

啪！

房門突然被推開。

魏襄慌忙轉頭，卻見任珩立在月光裡，手中還握著推算到一半的命簿，顯然剛從觀星台回來，卻在看見她慘白的臉色時瞬間變了表情。

「做惡夢了？」

他快步上前。

「夫君，我……」她急得去抓他的手，卻被頭痛逼出淚來，「我好像……快要不是我了……」

任珩突然掐訣凍結時空。在凝固的月光裡，他捧住她的臉，額頭相貼時銀髮如瀑垂落：

「聽著，魏襄。」

「無論是前世煮粥的那個妳——」

「還是今生偷吃供品的這個妳——」

「都是本君算盡輪迴，」1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XfyvOb0Fu

「非要找回來不可的命。」

藏在她元神深處的前世記憶，在此刻突然安靜下來。

時空重新流淌的霎那，魏襄蜷在任珩懷裡，他低頭吻她髮頂，才驚覺自己袖口沾著的星砂，不知何時已混著她的淚。

「任珩……我不想你走……」她哭得發抖，像隻被雨淋溼的雀兒。

任珩心口狠狠一揪。他這幾日忙著推演戰局，竟沒發現妻子夜夜驚夢。指尖撫過她消瘦的背脊，才驚覺那總是暖乎乎的身子，如今摸得到微微凸起的骨節。

——該死。

向來冷靜自持的司命星君，此刻竟生出掀翻天命殿的暴戾。他怎能讓捧在手心的小祖宗，哭成這般模樣？

「魏襄別怕……」任珩放輕聲音，指腹抹去她眼尾淚珠，「這幾日在書房安個床，為夫陪在妳身側可好？」

懷裡的腦袋點了點，髮絲蹭得他下巴發癢。任珩直接揮袖熄燭，連朝服都未換便摟著人躺下。魏襄冰涼的腳趾無意識蹭到他小腿，他立刻掐了個暖身訣裹住那雙總是亂跑的玉足。

月光裡，他凝視妻子緊蹙的眉頭——那兒原本該有笑出來的細紋，如今卻擰成解不開的結。任珩突然想起大婚那日，她頂著鳳冠笑嘻嘻說：「以後本仙要讓你這張冰山臉，天天笑出褶子！」

可現在，皺眉的是她。

「睡吧。」他將掌心貼在她後心，緩緩渡去安神的仙力，「為夫在這，哪兒都不去。」

魏襄終於鬆開揪著他衣襟的手，轉而抓住一縷他的銀髮纏在指間，像怕他趁夜溜走。

任珩苦笑——這滿頭青絲，近日因過度推演又添霜色，可比起懷中人的眼淚，這又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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