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週前,《冒險後的茶會》冒險小隊因為累積的龐大債務,終於還是屈服於「高報酬危險任務」的誘惑,接受了公會發來的一則新委託:探索一座剛剛在西部山脈地層斷裂中出現的未知地下城,並尋找遺失的古代魔法符文。
這個地下城,據說三層以下便是前文明的遺跡,但對這群已習慣爆炸、魅魔與詩歌的冒險者而言,未知,往往也意味著笑料與代價。
經過數日的跋涉與一場差點被岩漿燙熟的溫泉誤闖事故後,他們終於抵達了地城入口。
傑克:「我說……我們真的不是走錯嗎?這門怎麼長得像是牙醫診所的後門?」
艾薇兒冷冷道:「你見過會用火球術做牙齒清潔的診所嗎?」
艾爾推開厚重的石門,神聖光芒閃過,一道充滿濃濃古文明風格的樓梯向下延伸。陰暗、潮濕、而懷舊。
「記得,別分散。」艾爾握緊長劍。
他們逐步深入第一層,不同於常見的陷阱與骷髏兵,第一層的通道異常安靜,只有遠處機關的喀噠聲與偶爾飄來的灰塵,像是某種古老存在的呼吸。
當他們推開第一個真正的房間時,一尊巨大的石像鬼正蹲坐於房間中央的平台上。他不是傳說中兇猛獰惡的模樣,反而戴著一副金邊單片眼鏡,前方攤開一張古老的羊皮紙。
「唔……好久沒有客人了。」石像鬼伸了伸僵硬的肩膀。
傑克舉手:「呃……我們是來冒險的。」
「很好,我是這層的守門者,但我個性溫和,不喜歡戰鬥。我們來文明地解決通行的問題。」
石像鬼雙手一攤,指向羊皮紙:「我會問你們幾個問題,若能答出我滿意的答案,就通過;若你們回答得不夠誠實、缺乏思考或無趣……我會考慮把你們變成下一代的羊皮紙。」
艾薇兒翻了個白眼:「我開始想念會用斧頭砍人的石像鬼了。」
「我們從最左邊開始吧。」石像鬼推了推單片眼鏡,看向葛倫,「術士先生,你第一題。」
葛倫舉起一根手指:「我可以先聲明我不回答關於魅魔的問題嗎?」
石像鬼皺了皺眉:「太遺憾了,那是第三題。不過這題和術士你所擅長的事有關:『若你能用一句話定義知識的代價,你會怎麼說?』」
葛倫沉思了一下:「知識的代價,是你必須先承認自己無知,然後願意承擔被當成瘋子的風險下,準備承受爆炸的沖激波。」
石像鬼一愣,竟然輕輕點頭:「有趣。你這種會把爆炸當作副作用的瘋子我欣賞。」
他轉向第二位,艾薇兒。
「你看起來像位射得很準的女弓手。那麼回答我:『什麼時候,你的直覺比理智更值得相信?』」
艾薇兒冷冷答道:「當你的隊友是傑克時。」
眾人笑了起來。
「……合理。」石像鬼也沒忍住笑意,「但這樣太簡單,再問你一個:『若你有一箭可以改變過去,你會瞄準誰?』」
艾薇兒沉默了一下,低聲說:「我會瞄準當年讓我相信權威就是正義的那個老師。」
房間靜了一秒。
石像鬼若有所思:「好答案。下次你可以來代我問問題。」
第三個是傑克,他搶在石像鬼開口前:「我知道我這題會跟魅魔有關對吧?拜託給我個挑戰一點的。」
石像鬼眨眼:「好,那你回答:『如果魅魔說她愛你,你該如何確認她講的是真的?』」
傑克雙手一攤,眉毛挑得幾乎飛起:「很簡單啊,我會站得跟她近到能聞到她身上的薰香,然後看她能不能在我眼前表演一段魅魔的招牌誘惑舞步,特別是那招『胸前晃三下、臀部繞一圈』的動作,如果她能跳得逼真還能保持眼神交流,那她不是來騙我的情,是真想加入我的收藏。」
說著他難得正經地收起了笑容,抬起頭看向石像鬼的雙眼。
「我會問她,如果她變成了人,是不是還願意在沒有魔力誘惑的情況下,和我一起吃一頓沒有肉的冒險者罐頭晚餐?她願不願意在我全身傷痕、沒洗澡、睡地板的時候,還是靠在我肩膀上說『你還不錯』?」
他頓了頓,苦笑一聲:「真愛不是看誰的胸最晃、腿最長,而是看誰願意在你沒半毛錢、還欠一屁股帳的時候,跟你一起傻笑著打地城。」
他挑了挑眉,補上一句:「如果她能在我什麼都不說,只遞上一碗冷掉的冒險者罐頭時,還能對我笑,然後說出她記得我每次睡覺時會把靴子放反,那她是真愛。而不是只想看我褲子裡的魔力值。」
菲歐娜原本也忍不住笑了出來,嘴角還帶著調侃的弧度,正準備開玩笑,卻在傑克說出「如果她願意在我全身傷痕、沒洗澡、睡地板的時候,還是靠在我肩膀上說『你還不錯』」時,忽然怔住。
她望著這個平時總是吊兒啷噹、滿口輕浮的傢伙,第一次在他話語背後聽見了什麼柔軟的東西。
她沒有說笑,也沒補刀,只是低聲說:「……那樣的話,或許她真的會愛上你。」
葛倫原本像往常一樣帶著一絲揶揄的微笑,但聽完傑克後半段難得正經的話語,他的神情變得有些柔和。他看了傑克一眼,語氣少了平日的打趣,多了一點理解與感佩:「……這確實比傳送術還難應付。術式可以演算,情感卻只能用陪伴去證明。」
石像鬼沉默了一會兒,望著傑克那張總是笑嘻嘻的臉,此刻卻意外真誠。他沒有馬上開口,而是像在回味什麼古老又溫柔的記憶。
「……你這樣的答案,我好久沒聽過了。」他終於說,聲音不再只是揶揄。「有人總以為冒險者只為錢、為刺激,甚至為了征服,但你提醒我,有時候,人其實是為了留住一些微小但真實的溫暖才出發。」
石像鬼輕輕點頭,語氣帶著一絲難得的敬意:「過關,傑克。你嘴巴髒,但心比這石城還真。」
接著是菲歐娜。石像鬼露出一點期待:「妳是吟遊詩人。那麼,我問妳:『詩人用謊言說真話。那妳是否曾在說真話時,失去了自己?』」
菲歐娜微微一笑,目光帶點憂傷:「每一次我把自己真實的痛苦寫進詩裡,就好像它不再只屬於我。但我有時也懷疑,是不是我一直在編詩,為的就是尋找更真實的自己。」
石像鬼的石眼望著她良久,低聲道:「妳這句話,不只是文藝,它讓我想起那些曾經坐在這裡、在離開前留下最後一句詩的人。有些詩歌,從不是寫給別人的,是寫來證明自己還活著。」
終於輪到艾爾。
石像鬼望向這位身披聖徽的男子,語氣忽然轉沉:「你是聖騎士。那我問你:『你是否曾為了善良,違背過誓言?』」
艾爾正色道:「誓言若不能幫助我保護無辜,那便只是空言。」
「那你會為一個曾經殺人,但現在痛悔的人擋下審判嗎?」
艾爾點頭:「若他真悔改,我會為他請命。但若他為求自保而假裝悔改,我會親手將他送上審判之席。信仰不該是盲目的遮蔽。」
石像鬼凝視他許久,然後頷首:「好,我喜歡你們這一隊。」
他站起身來,露出古石般龐大而溫和的笑容。
「你們可以通過了。這是我近百年來,最愉快的一場問答。」
石門緩緩開啟,牆上的火炬依次亮起,照亮前方未知的通道。
「你們的答案……讓我相信,也許文明與冒險可以共存。」
他停頓了一下,又說:「其實我也不是真的不能戰鬥,只是……當你蹲在這個位置夠久,就會開始想問一個問題:這些踏進地下城的人,他們真正想尋找的是什麼?」
石像鬼緩緩地望向冒險者們,一雙岩石鑿刻而成的眼睛此刻卻有了幾分人類的柔光。
「是金幣嗎?那麼多進來的人,在金幣前死去。是傳說嗎?可有多少名字,出現在詩歌前兩行,最後卻沒人記得他們走過的地方?」
他敲了敲胸膛,那聲音如鼓般迴響。
「但我記得有一個年輕人,他在這裡死前,留下了一句話。他說:『如果我能多走一步,就可能有人能走完這條路。』」
石像鬼低聲笑了笑:「那句話,比他的名字還長久。也讓我開始想,如果能用問題讓你們慢一點走,想一想,也許你們能帶走的,不只是寶藏。」
冒險者們互看一眼,誰也沒說話,但好像每個人都懂了點什麼。
在石像鬼轉身走回石椅時,傑克低聲說:「我只是為了酒和胸部來的……這是真的。但走著走著,回頭一看,身邊多了這些傻子,一個比一個更願意陪我冒險、陪我吵架、陪我衝進詛咒的迷宮、在骷髏堆裡分戰利品、在魅魔的幻術裡拖我一把出來。」
他停了一下,望著隊友們的背影,嘴角揚起一抹微不可察的笑。「有時候我也會想,也許……我現在最怕的,不是沒酒喝、沒胸看,而是……哪天回過頭來,他們都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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