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間第一部[風雲漸起] - 第四章

第四章影策遺孤

鬼無二將那染朱的籤靜靜地攤在掌心，低頭望著那一點紅，像是凝結不散的鮮血，又像命運沉默的落款。

他沒有說話，也沒有抬頭。四周寂靜得可怕，連風都似乎停止了流動，只有眾人心跳如擂鼓般在耳畔轟鳴。

喬魁第一个衝上前，一把奪過籤條：「不行，重抽！重抽一次！」

他語氣裡有怒，有慌，也有不甘心。他不是怕鬼無二死，他是不接受這一切就這麼草草定下來。他了解鬼無二，也了解這個人表面冷硬、骨子卻是最重情義的一個。

「沒必要。」鬼無二淡淡開口，語氣如常，「我抽中了，那就是我。」

「可你……」杜三開口，卻被對方用眼神擋住。

「你們幾個比我更該活著出去。」鬼無二輕輕地說，像是早已替自己計算過這命數。

「蔡老虎，」他轉向那名性子最烈的漢子，目光中沒有絲毫遲疑，「你還有爹娘要養。」

「喬魁，你從小和鏢局一起長大，你是未來的骨架。」

「杜三，你的妹子等你回去，別讓她一個人守著你們的老屋發呆。」

「霍七……你是大家的領頭人，沒你在，鏢局撐不住。」

他說完這些話，竟不等眾人回應，轉身便要踏入洞中。

「等等！」霍七終於開口，語氣沉如鐵錘，「你要我們就這麼眼睜睜看你走進去？」

鬼無二沒有回頭，但腳步停住了。

「不為什麼，只是——這條命，我還得還。」

「我……欠鏢局一條命，早晚得還。現在，只是還得剛剛好。」

他語畢，緩緩踏入黑洞。

洞中無光，但當他進入的那一瞬，整座山似乎都輕輕震動了一下，像是一位沉睡的古獸，因覺醒而輕吼。

四人靜立原地，看著鬼無二的身影漸漸沒入黑暗，直至消失。

沒有人再說一句話，因為每個人都清楚，這一刻，是真正的「生離」。

洞外，風起。

竹千風不知何時已現身，依舊是那副戲謔的笑容，只是這笑容此刻看來格外刺目。

「有趣，真有趣。」他負手而立，仰頭望天，「你們五人，竟真有人走進去了。」

霍七猛地轉身，冷冷看著他：「你早就知道會有人為義捨命。」

竹千風道：「不，若你們五人為求生而決裂、甚至爭相推一人進去，我也不意外。畢竟，這才是人性。」

「但你們沒這麼做。可惜，你們選錯了人。」

「鬼無二……是最能活著走到最後的那一個。」

霍七眼中寒光一閃：「你想說什麼？」

竹千風搖搖頭：「我只是感慨。他進去那陣中，便再無可能出來。除非……」

「除非什麼？」喬魁上前一步。

「除非……陣靈自己放人。」竹千風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絲詭異的諷刺，「可你們覺得，鬼無二那種人，會讓自己成為陣靈嗎？」

他說完，轉身離去，腳步踏在石階之上，聲聲回響如鼓。

四人靜默良久，方才緩緩離開斷路之地，踏上回寨之途。

那回程之路，陽光乍現，萬物欣欣。但四人心中，卻空出了一整座山。

鬼無二走進那狹長的黑洞時，沒有回頭。

一步、兩步、三步……腳下石階不斷延伸，四周的光線漸次熄滅。他本以為會在某個時刻陷入絕對的黑，但事實並非如此。

洞中有光——不是陽光，也不是燈火，而是某種幽藍的霧靄，自洞壁縫隙間緩緩湧出，像是呼吸，又像是血管中緩緩流動的冷液。那種光，不暖，不熱，卻令人毛骨悚然，仿佛整個人都置身於死亡與夢境交界的縫隙裡。

忽然，他停下腳步。

腳下的石板，發出「咔噠」一聲低響。

前方，霧氣翻湧，一個人影從中緩緩浮現。

那是一名孩童，約莫七八歲，衣衫襤褸，滿臉泥污。他抱著一具破舊的木劍，雙眼圓睜，直直望著鬼無二。

「哥……你不是說……會回來接我的嗎？」

鬼無二如被雷擊，身形微微顫了一下。

「你是……阿滿……？」他的聲音帶著一絲不確定，但心跳已然紊亂。

阿滿，是他年幼時的義弟。那年江南水災，兩人被迫流落街頭。他曾與阿滿立誓：「等哥混出頭來，一定帶你吃飽穿暖，不再挨凍受餓。」

可後來，他被某位江湖人救走，一去數年，再回故鄉時，阿滿已死在冬日橋下，懷中還抱著那把他離開前送的木劍。

「你說過的……你說過會回來的……」

孩童的聲音低低傳來，如怨如咒，宛如針刺。

鬼無二一步步後退，額角滲出細汗。

「這是幻象……」他咬牙，「這是破雲禁陣製出的幻象……不是真的……」

但阿滿卻步步逼近，眼神從悲傷轉為怨毒，最後整張臉竟裂開、扭曲，發出刺耳的哭聲與笑聲：「你食言了！你說會保護我！你騙人！你讓我……死了！」

一聲怒吼，伴隨著恐怖異象，孩童化為無數碎片，如風沙般捲向鬼無二。那一瞬，他幾乎難以呼吸，雙膝一軟，跪倒在地。

他緊緊捂住耳朵，卻無法阻止那聲音自心底響起：

——你活著，是為了誰？22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NmyD5efhh
——你活下來，是不是只為逃避？

他咬緊牙關，低吼出聲：「我……不逃了！」

倏地，天地一震，幻象頓時崩解。霧靄退散，一切歸於寂靜。

鬼無二大口喘息，汗水沿著臉頰滴落，他的雙手依然顫抖，但眼神卻逐漸恢復清明。

他抬起頭，看見前方出現一個石座，座上有一件灰黑之衣，披於木架之上。

衣上繡著三個細小的字：斷路者。

他站起來，緩步走向石座，脫下自己的外袍，將那「斷路者」之衣披在肩上。

那一瞬，整個禁陣似乎感應到「認主」。四周忽現光紋，符文如水波般閃耀，洞壁上浮現一尊尊古老武者殘影，朝他低首頷首，恍若承認。

鬼無二站在原地，閉上雙眼，心中竟忽然異常平靜。

從他加入鏢局的那一天起，他便知道自己不是能走得遠的人。他冷，硬，不擅言詞，總被旁人誤解。他從未奢求「朋友」、「兄弟」之名，只想做個有用之人，無論是負重前行還是身先士卒。

如今終於有個機會，能以生命換四人安然。

「值了。」他輕聲道。

身後的洞口逐漸封閉，石牆合攏的聲音如歷史沉默的落幕。他背靠著石壁，盤膝而坐，氣息微斂，目光空明。

自此，鬼無二不再為人所見。

但後山之巔，每逢雷雨交加之夜，總有低語如泣如訴。

傳說中，那是「斷路者」仍在守望……

其實這陣也是那冷面煞所佈，只要心無雜念，坦然走過去，便可。竹千風所說的可惜是因為他以為鬼無二這種人，定可以直截了當地走過，不料，他心中最大的心魔卻在此時顯現了出來。

山風吹來時，四人已走出那狹長石洞。

陽光灑在臉上，卻無一人感到溫暖。背後的黑暗仍在眼前縈繞不散，彷彿那洞中藏著的，不是一人，而是一段段無法說出口的沉重過往。

他們無語，腳步沉緩，直至回到破雲寨主殿前的石台。

竹千風早已在此等候。

他仍著一襲青衣，手持拂塵，雙目微闔，仿若春日閒人。見四人現身，才緩緩睜眼，眼神如寒潭，無悲無喜。

「看來，你們走出來了。」

蔡老虎上前一步，咬牙道：「我們走出來了，但不是五個人。」

「我知道。」竹千風淡然道，「你們在動中沒見到他的屍體吧?我去看過了，我本以為他可以通過.....」說著搖了搖頭。

「你這試煉……到底是為了什麼？」杜三忍不住吼出聲來，「一開始就設局要我們犧牲一人，是要讓我們知道什麼？人性？背叛？還是你破雲寨的冷血？」

竹千風收起拂塵，微微一笑，卻帶著絲絲憂意：

「我只是想知道，你們能否為彼此活命。」

「前兩關，你們可以靠技巧、靠武藝過關。但這一關，不是『過』，而是『留』——你們是否願意有人為了你們留下？」

「很多人可以為了義氣出刀，但很少人，願意甘願留下，將生機讓出。」

他頓了頓，聲音漸低：「你們四人，都留下了鬼無二，這說明你們有情有義——但我告訴你們一件事。」

眾人心頭一震，霍七眼神緊盯。

竹千風緩緩說出：「這一關，原本不是死局。」

「那禁陣內的氣機，是活的。若五人不爭、不讓、不逃，反而齊心並行，選擇五人同行——則禁陣將自行解封，因陣靈判斷：『無人貪生，皆可生。』」

他說出這段話時，場上寂靜得仿佛連鳥聲都停了。

霍七眼神如針刺，死死盯住他：「你說……若我們五人一起走……鬼無二就不會死？」

「不，是你們的信念夠堅，命運才會改。」」

「可惜……」竹千風轉身而去，語氣輕描淡寫：「你們沒做到。」

這話如五雷轟頂。

蔡老虎臉色慘白，喃喃道：「我們……我們竟自斷同伴一生路……」

喬魁忽然上前，朝竹千風大吼：「你根本早就知道這一切！你早知道可以五人俱出！你卻不說！」

竹千風止步，背對他們，語氣淡淡：

「我若說出來，那還算試煉嗎？」

「你們入破雲寨，是為了什麼？不是求安逸、求命運，而是要成為能改變命運的人。」

「若連自己的命運都不敢抗爭，只能依靠籤運決定生死，那怎配與我共守山門？」

他說罷，不再多言，飄然離去。

四人立於原地，臉色各異。夕陽映照在他們的身上，每一個人，都有些微顫，像是忽然間老了數歲。

那一夜，破雲寨主峰風聲呼嘯。

鬼無二的名字，沒被提及，但他的影子，卻從此刻印在所有人心頭。

霍七仰望天色，忽道：「不會白死的。他的名，會由我們……傳下去。」

「會有那麼一天。」他握緊拳頭，眼神如炬：「我們會站上高處，讓所有人知道——我霍七的兄弟，是個大英雄！」

這句話，像是一道誓言，穿透寒夜。

從那日開始，破雲寨真正接受了這四人；而這四人，也真正跨過了試煉的門檻。

因為他們都明白了——兄弟的命，未曾留在後山，而是活在每一個人的肩上。

直到今日，竹千風端坐於主座，手執拂塵，眉目如水墨畫中隱士。他望向座下的霍七與喬魁，緩緩道：「你們二人，下山一趟，去接我一位故人之子。」

「此故人，地位不凡，心性更古怪。你們莫要怠慢。」

霍七拱手：「請寨主明示其名與行止。」

竹千風道：「此人義子姓柳名譽，亦可稱我一聲三伯。他自西域歸來，才入中原，行蹤詭異。你們去迎時，需留心他旁邊是否帶了什麼人。」

喬魁問：「寨主是說，怕有人尾隨，還是……」

竹千風搖頭：「他不信任任何人，就連我，也未曾說明他此次來意。你們只須以禮待之，不可輕慢，更不可試探其底細。」他又告知兩人他的小名以便相認，兩人齊聲應下。

同一日午時，黃溪林間，一行兩人緩緩步行。

柳譽身著西域胡袍，身材修長，眉目間帶著一股從容與狡黠。身旁的少女，便是雙雙，身著淡紅衣裳，語笑如珠。

「譽哥哥，我們走這林子好幾日了，你三伯真會派人來接嗎？」

柳譽笑道：「看!這不是就來了嗎?」

前方忽傳馬蹄聲急，兩騎鐵騎自林間奔來。

霍七與喬魁見前有兩人，神情戒備，霍七喝道：「來者何人，擋我破雲之路！」

柳譽懶洋洋地道：「這位大人好大的威風，連山路都成你家後院啦？」

喬魁見柳譽風姿不俗，心中有疑，道：「你可是……柳譽？」

柳譽一笑：「是我。三伯讓你們來的？」

霍七眼神一動，心念暗轉：「此人竟如此年輕？」卻仍試探道：「那你三伯小名何字？」

柳譽眉一挑，答：「竹千風乳名『竹葉青』，只給過世祖母喊過，你可知？」

喬魁臉色微變：「請恕我無禮！」

柳譽擺手笑道：「若真要無禮，怕你兩人早跪了。」

雙雙在旁笑彎了腰：「譽哥哥，你這臭脾氣怕是要被寨中人笑話死。」

霍七苦笑，翻身下馬：「請少爺上馬，寨主已備下款待之宴。」

夕陽斜照，四人入破雲寨山門。

寨中守衛早有耳聞，一見柳譽，紛紛側目。此人雖非西域血脈，卻帶著一種令人難以忽視的氣場。

竹千風站於石階之上，風拂青衣，眼中波瀾不驚。

柳譽抬眼望他，微微一笑：「三伯，別來無恙。」

竹千風也笑：「你總算回來了。」

兩人對望良久，無言之中，有情有試，有隱有懷。

那夜，寨中大設酒宴，竹千風親自陪席。霍七、喬魁、寨中頭目皆到。而冷面煞卻沒出現在這晚宴，想是已離去了。

柳譽衣著未改，仍穿西域長袍，席上言談從容，卻不見絲毫諂媚。

竹千風問：「你此來中原，可是為了那宗『影策遺孤』舊案？」

柳譽笑而不語：「三伯心中已有答案，又何必問我？」一邊心道，影策遺孤時甚麼?我只是和義父同來中原玩罷了。

雙雙插話：「若說是影策遺孤，那得問問我了。」

眾人側目，竹千風也凝神：「你是誰？」

雙雙端起酒杯，語聲忽轉冰冷：「昔日影策遺孤三十六人，如今餘者無幾。我名雙雙，昔玄皇義妹。此次來，是為問一筆血仇，也為重燃一場烽火。」

席上頓時鴉雀無聲。

柳譽緩緩舉杯，與竹千風對飲：「三伯，若我說這是你我命中必有的局，你信嗎？」

竹千風沉吟片刻，道：「我只信——你已走入這局。」

柳譽心道:為何連雙妹也知道影策遺孤?

幸好一旁有一人悄聲問道甚麼是影策遺孤?話聲雖小，竹千風卻聽得一清二楚，他冷冷道:「不料竟還有人不知影策遺孤」他不屑地道:「那麼，我不厭其煩地在跟各位說一次吧!」

幾十年前，大約是剛皇統治末年，各地開始了許多起義行動，於是皇帝挑選了三十六位身負絕世武功之人加入個名為影策司的組織，此組織專門在名間各地探查有關起義之事以及監視著朝廷官員，類似當今的''影衛''，不過勢力更大，在當時搞得人心惶惶，之後所做之事更加陰險，這兒也不加贅述了。後來真王及金王同盟，逼死剛皇，金皇廢除了影策司制度，不料隔了幾年，朝廷官員的醜聞，民間百姓的起義竟再次傳入金皇的耳裡，大家想不通為何這廢除的影策司好似再度崛起了，只能猜想是金皇表面說廢除，暗地裡卻仍秘密使他們監察眾人。

獨龍會在這件事上有很大的關連。

獨龍會乃是那時最強大的反抗金皇的義會，只不過到現在仍然無人之獨龍會的總舵主是誰，他隱藏的極深，即使是在獨龍會被滅時仍然沒被引出來，影策司這似乎復甦的單位竟也沒他的消息，好似從來就沒他這人一樣。

直到前些年，道上有消息說，那影策司裡的三十六人，竟有一人便是獨龍會總舵主，當今皇帝玄皇派了四千多名士兵要查探並且剿滅這影策司，然而竟在這時，皇城內的有三十多人被殺死，上頭接被刻了影之一字，接著派出去的四千多人全在一個夜裡被火焚身而死，詭異的是，這四千多人死時的位置，連接起來，竟變成一個影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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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譽打了個呵欠，這些事他不想管，壓根沒興趣，竹千風又繼續講他的故事了，礙於他是長輩，柳譽也不好意思告辭，只好靜靜地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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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策司想要幹嘛，沒人知道，只是隱約猜到了一點，他們想推翻玄皇，但他們又是支持誰的呢?真王還是金王?又或者是另一個王?西域五大宗師知道一點。

幾年前兩個戴著金色惡鬼面具的男子前來西域晉見西域皇---崑皇(真王後代)。他們倆人像崑皇道他們乃是影策遺孤中三十六人其中的金厄雙鬼，左方那人叫謝弭言，右方那人乃厲千殊。

影策司的名號西域這邊多少也有些耳聞，只是不知影策遺孤是甚麼，一問之下才知道，這影策遺孤便是影策司，他們現在躲在黑暗面，掌控世局，要為真王密謀推翻坐在龍椅上的那一位，他們希望等他們開始行動時，西域能夠進軍相助，若日後真王登基時，必定有他們的好處。雖然等雙鬼回去後，這件事便不了了之了，但眾人終於知道，神秘又強大的影策司幫助的是誰了。

幾年過去了，玄皇始終抓不到影策司的任何一人，然而影策司這邊也沒有任何行動，不久後，人們也就淡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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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雙雙輕聲道:「那被殺的三十多人其中一位，是我......父親。」他又道:「我想報仇，竹大人，請您幫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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