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燈街：前傳 - 第十二章：孙妍希的过往（1）

夏日豔陽的乒乓球台上，遮陰的梧桐樹下，兩個身影悄然出現，正是裴啟吾和孫妍希。

他們肩並肩坐在乒乓球台上，享受著難得的悠閒時光。

梧桐樹的枝葉輕輕搖曳，為他們帶來一絲絲涼爽。

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斑駁地灑在他們的身上，像是給這幅畫面增添了幾分溫馨和浪漫。

“你有沒有想過自殺？”開朗了半天的裴啟吾此刻卻流露出傷感的神情來，他悠悠地問身旁的人。

孫妍希在遲疑了片刻後，點下了她的頭顱，她說在那些難受悲傷的夜晚她都痛恨見到第二天的太陽，痛恨自己呼吸的每一口空氣。

“你真的瞭解抑鬱症嗎？”

“我只聽我爸爸說，那是一種會讓人腦袋壞掉的病。”

“這種病最開始先是會讓人怎麼也開心不起來，慢慢得你就會掉到一個自罪自責的深坑裏，你會覺得自己做什麼都是錯的，連呼吸都是錯的，我想過振作從那個深坑裏爬出去可我真的很努力很努力了……但是我就是做不到！”她伸手很輕掐了掐裴啟吾的脖子。

“怎麼了？”裴啟吾輩她的動作嚇了一跳。

“那種感覺就好像，像這樣被人掐脖子”她說得格外認真。

“你媽媽真的一點也不關心你麼？這可是會死人的耶！”

“她當然關係啦……只是”她欲言又止。

思緒陷入了回憶。

最初自己也還是個開朗大方的女孩，在屁股墩後邊也像那個蔡穎一樣跟著幾個追求的男孩子，即使她生活在一個單親家庭裏，可是媽媽卻從來沒在她的跟前說過自己親生父親的事情。

到了上學的年紀，媽媽就把自己送進了一所很普通的寄讀學校裏念書。

開學的第一天，老師佈置了一篇寫關於母親的作文，自幼便和母親相依為命的孫妍希自然有很多關於的母親事要寫，也有很多要對母親說的話要寫。

只是當她站在講臺上宣讀自己精心寫的作文時，她念道：我的媽媽是一名來自大陸的普通女人，她含辛茹苦獨自一人地養育了我。

當她念到這裏的時候，突然間感覺是如鯁在喉，而講臺下的那些就是卡在她嗓子裏的魚刺。

那個年代有許多大陸南方的女人為了生計通過假結婚或者黑仲介來到臺灣謀生，她們拿著最微薄的工資，幹著最累的活，有時候為了生計還要忍受主管、老闆的騷擾。

說難聽點的話，這些陸妹不單要受臺灣本地人的白眼，白天要幹男人們的活，那些樣貌好看的女人有時候兼職去做酒家女。

雖然和大陸人同族同宗，但那時的陸妹們在臺灣人眼裏和那些來到臺灣賺外快的東南亞人沒什麼兩樣。

孫妍希的那篇作文寫得很好，可是在那樣帶著歧視的目光中她念不下去，所以本該屬於她的作文頭獎，就這樣與她失之交臂。

“你好——我叫孫妍希，可以認識一下嗎？”在寢室裏，孫妍希很小心地看著眼前的兩個臺灣女孩。

她們先是一愣，隨後很小心地伸出一只手只是禮貌性地握了握孫妍希的手。

那個表情那個神態，仿佛孫妍希的手是髒兮兮流浪漢的手似的。

但孫妍希並沒有將對方傲慢的態度放在心上同樣是很禮貌地點點頭說了聲謝謝。

兩人又用看怪咖的眼神瞥了瞥她，隨後就轉身離開了，在寢室門合上的瞬間，她聽見了聲：怪咖陸妹。

孫妍希抿抿嘴爬上了自己的床鋪。

但她並沒有灰心而是更加積極地想融入到這些臺灣女孩的團體裏去，舍友有什麼忙她都搶著幫，寢室的衛生，也是由她一人包圓，即使是又苦又累。

“呀！”

剛走進寢室的孫妍希聽到了舍友的驚呼，原來是她的一條香巾從上鋪的床頭掉到了地上。

單純的孫妍希也沒多想就走過去想幫對方撿起來還給她。

“哎！你別……”對方也瞅見了孫妍希，急忙出聲，可話沒說完，孫妍希就將那條香巾奉上了。

她赤誠的雙眼裏投射的卻是對方帶著嫌棄的目光。

那個人什麼也沒說，只是瞧著蘭花指接過孫妍希手中的香巾，甚至連句謝謝都沒說。

舍友總是用這個很髒或者有異味的眼神看孫妍希，被這樣的眼光看久了，她也開始反思是不是自己身上真的有異味影響到了她們呢？

所以當晚的時候她就在浴室裏發了瘋用肥皂擦洗自己的身子，直到皮膚都洗得如同老太太的皺紋般。

第二天她在給宿舍搞衛生的時候，在垃圾桶裏發現了昨天的那條香巾……

後來那天她拿著那條洗乾淨的香巾一個人找了個地方躲起來狠狠哭了一場。

她逐漸開始明白，無論她做什麼，怎麼做，都無法換來那些人的認可，即使是用肥皂把自己的皮膚洗得皺巴巴的，也洗不掉那些人對自己的偏見。

有次宿舍裏有人丟了錢，丟錢的那人不由分說就將孫妍希告到老師那兒去。

大庭廣眾下麵對舍管老師的問責，卻沒有一人站出來替她說話。

“我可以問一下，你為什麼那麼肯定就覺得偷錢的人是我呢？”

“因為你是陸妹呀！”

“可我爸爸是臺灣人啊！”

“得了吧！你連你爸爸是誰都不知道，還說呢？！”

“大陸人就是會偷東西！”

“我……我……我才沒有。”可望著周圍那些寫著你就是罪魁禍首的眼睛，孫妍希只覺一陣無力感從心底油然得生起，面對千夫所指，即使有百口也莫辯。

於是她笑了，人生那麼些年，她還從未有過像這樣的笑。

“對！是我偷的，我認罪！”孫妍希嗤笑著說道。

她在笑自己，也在嘲笑那些拿審判罪人眼神看自己的人。

她不再為自己辯駁什麼，低垂著頭，任由那些審判的目光像一記耳光、藤鞭，抽打在自己的身上，她也只是笑臉相迎。

處理結果就是孫妍希的媽媽要被叫來了學校，通過學校的公共電話，她把電話打到了媽媽上夜班的廠子裏，哭著跟她說了緣由。

黃鶯也清楚女兒的為人，有清楚女兒此刻的苦楚，所以她只是很平靜地說了一句媽媽知道了。

下了夜班，黃鶯找上了一名臺灣女同事，以幫對面執一禮拜的夜班同她借了一件在臺灣還說得過去的時尚衣服，畫了些妝，塗了點粉，又用並不多的夜班津貼買了些糕點，就這樣風塵僕僕地趕去了女兒的學校。

可縱然黃鶯已經拿到了臺灣的身份證，穿著打扮上也像一個臺灣人了，但在女兒的學校裏，卻總能聽到有人在竊竊私語地說：看！孫妍希的大陸媽媽來了。

她來到老師的辦公室，自己的女兒此刻正六神無主地站在一角。

老師並沒有主動說起孫妍希犯了什麼錯，也許在她的心裏，她也覺得這樣的一個女孩子怎麼會做出那種沒臉沒皮的事兒呢？

細微的人情世故就是如此，黃鶯也察覺到了老師的用意，她用盡諂媚的微笑把手裏的糕點放在了辦公室的桌子上，一個勁地說是自家的孩子調皮給老師添麻煩了。

“我們明明就沒錯嘛！可媽媽為什麼要像做錯事的人一樣站在那邊像個白癡一樣被訓呢？！”孫妍希握緊了拳頭在心裏說道。

“小希！過來給老師道歉”

孫妍希沒動，卻被自己母親強壓著到了老師跟前鞠躬道歉。

那老師也覺得理虧所以也沒有講什麼閒話，只是讓孫妍希回去寫一篇檢討，這次就不記過。

孫妍希的拳頭握得更緊了。

“謝謝謝謝老師！”黃鶯又把一個包裝特殊的糕點盒遞給了老師。

揭開上方的鐵盒，下麵赫然躺著幾張千元鈔票。

“黃太太啊，可真是客氣，您女兒的事情，我以後會讓其他老師也多費心的。”

母親自損自尊的行動，低聲下氣的模樣。

“媽，我不想念了。”孫妍希很平靜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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