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刃殘歌 - 第一章、懦弱之人

黃沙漫天，斷戈殘戟，夕陽底下，殺戮漸入尾聲。銀甲戰士提著鐵劍，緊追在褐甲將軍身後，步伐沉重，看似緩慢卻步步堅定。

褐甲將軍終於力竭，腿腳一軟，跌坐在地，漫起一股黃煙。

他朝銀甲戰士怒吼：「爾如此拼命，所圖何也？不就是榮華富貴，吾盡可予你！」

銀甲戰士充耳不聞，緩緩逼近。沉重盔甲下，他的喘息愈發粗重，視線漸漸模糊，腳步也灌了鉛。

褐甲將軍愈發慌亂，雙手撐地欲起，卻再難撐起甲冑的重負。他只能奮力舉著鐵劍，指向敵人，語無倫次：「別、別過來！吾尚有餘力！殺我這等無法反抗之人，難道不會愧對戰士榮譽？」

疲憊已經讓他無法思考，用盡各種言語手段，祈求敵人最後的仁慈。銀甲戰士沉默不語，鐵劍鋒刃上倒映著寒光，殺機堅定。

一步，一步，又一步，他終於來到敵人面前。

褐甲將軍徹底失去冷靜，喘著粗氣，大力將鐵劍擲出。銀甲戰士微微側身，便讓過軟弱無力的襲來之物。鐵劍掉在銀甲戰士腳邊，彷彿在嘲笑主人的命運。

銀甲戰士望向鐵劍，似乎陷入回憶，眸光恍惚片刻，隨即清醒。他將視線轉向褐甲將軍，發現對方早已渾身顫抖，眼底滿是恐懼。銀甲戰士不再猶豫，雙手握住劍柄，緩緩舉起鋒刃，對準褐甲將軍咽喉一送。

噗！

鮮血沿著溝槽噴湧，灑向銀甲戰士，染紅面冑，模糊視線，灌入口中。他身形踉蹌，差點倒下。此時，褐甲將軍頹然倒地，雙眼圓睜，呆滯無神，生機已絕。

「呵……」

銀甲戰士仰面倒在黃沙中。他伸手抹去臉部血汙，然後就這樣凝視著天邊的血染紅雲，耳邊風聲漸不可聞，意識也像沙漏般緩緩流逝，最終歸於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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滇國，十四歲的太子舉辦成年禮。諸王獻上厚禮，異國使節競相討好，奇珍異寶堆積如山，黃金綢緞車載斗量，盡入皇宮。

直到一襲漆黑鎧甲的男子踏進王殿。

他手持黑劍，劍鋒直入皇帝咽喉，鮮血染紅帝座。眾臣鴉雀無聲，使節驚惶失措，欲奪門而逃。

弒君的黑劍被拋至太子腳邊，發出清脆金鳴。

「吾侄，舉起它。勝者，得天下。」

他說。

……

「啊！」

男子驚醒，渾身繃帶纏裹，血跡浸透。他身處藥味瀰漫的簡陋營帳，遠處隱約傳來傷兵的呻吟聲。床畔，一副銀甲靜靜擺放，卻無法帶給他絲毫安全感。

他抱頭喘息，臉上、背上冷汗淋漓。

楚歌用手抹去汗水，又坐在床沿平靜片刻，才起身走出營帳。

「將軍。」兩旁門衛同時抱拳。

楚歌沒有理會，逕自離開。門衛的任務只有——保證楚歌不會出現，或死在戰場以外的地方。他身份尊貴，待遇自然不同，但也就如此了。反倒如此緣故，軍中敢和他來往的人不多，多數人都懂敬而遠之的道理。

誰會和一個將死之人計較？

聖旨曰：『楚歌身具尊貴血脈，負名譽，故需勇武無當，每戰必前必與，必身先士卒，以昭天子之威。若違，愧對天子，愧對聖名，當以軍令處。』

這裡面的涵義，楚歌當然懂。所以他一醒來，要找的就是軍中的狐朋狗友，少數敢和他喝酒吃肉的同袍。

楚歌才剛掀開營帳，人還沒進去，笑聲就傳出來。

「哈哈哈，沒想到你還能活著回來。」

楚歌嚴峻的面容終於露出笑意，調侃道：「趙將軍這般盼我，想來是不怕本將軍覬覦趙將軍的烈酒了？」

營帳內，半身赤裸的男子坐在矮案前，端著玉杯，朝進來的楚歌虛敬：「難得遇到一個有趣的傢伙，就這麼回不來，我還難過了幾天。」

楚歌順手從帳角抓起一罈酒，拍開泥封，濃烈的醇香頓時瀰漫開來。他拎起酒罈，直接對著嘴猛灌，烈焰入喉，有如刀割，卻讓他眼中的陰霾稍退。

「趙烈，」楚歌放下酒碗，斜睨對方，「你這傢伙，嘴上說難過，怕是巴不得我死在沙場，好獨吞那壇百年陳釀？」

趙烈哈哈大笑，玉杯在手中轉了轉，眼中閃過一絲揶揄。

「楚兄，話可不能亂說。某雖貪酒，卻還不至於咒你一去無歸。你這尊貴血脈，聖旨欽點的『勇武無當』，哪是輕易送命的主？」

「勇武無當……」楚歌低聲重複，聲音裡滿是自嘲。

抓過案上的花生米，隨手拋入口中。楚歌看向趙烈，見對方神色如常，不由得搖頭，也唯有這個把腦袋掛在腰帶上的傢伙，敢直接嘲諷天子聖言。

「說吧，」楚歌換了個話題，語氣輕鬆幾分，「這幾日營中可有什麼新鮮事？別告訴我，你又和伙夫為了半隻羊腿打起來。」

趙烈聞言，拍案大笑。

「好你個楚歌，專揭人短！不過你這一問，還真有件大事。」他湊近楚歌，眼中閃過一絲警惕，神秘兮兮道：「聽說張鎮北，死了。」

「張靖？」楚歌大驚，手一抖，酒頓時灑了。

趙烈手指輕敲桌案，神色凝重道：「聽說北地邊關不太平，異族鐵騎夜襲，村落盡成焦土。軍中傳言，領軍的將領一個月內死了仨，連屍首都沒找回來。」

「異族？可是赤狼部？」

「正是。」趙烈點頭，神色凝重起來，「那幫傢伙不比尋常叛軍，傳聞赤狼部迎回聖巫，聖巫通曉巫術，可驅狼御獸，呼風喚雨，揮手烈焰，來去如風。軍中無人敢攖其鋒，連張靖都折了。」

楚歌沉默，目光落在酒碗中搖晃的倒影。

赤狼部，北地最兇悍的異族，與滇國爭戰數十年，全賴張靖坐鎮才能禦敵關外。腦海裡，朱顏一閃而過，他彷彿又看見那張烈焰中化為灰燼的俏臉，飛舞的紅髮、倔強的雙瞳像是在控訴他的懦弱。

他搖頭，試圖驅散心中的記憶，卻感覺胸口一陣刺痛。

「怎麼，怕了？」趙烈見他神色有異，打趣道，「堂堂楚將軍，斬賊將如切菜，難道還怕幾頭野狼？」

楚歌冷哼一聲，端起酒碗一飲而盡。

「怕？本將軍只怕這酒不夠烈。」

趙烈大笑，舉杯相敬：「好！這才是楚歌！來，今日不醉不歸！」

酒過三巡，營帳內談笑聲漸低。趙烈醉態可掬，倚著矮案，喃喃道：「楚兄，你說……咱們這般出生入死，圖個啥？痛快一場？」

楚歌聞言，想起曾經的過往，高大的身影，頸間的冰冷，大火的灼熱，目光不禁一黯，低聲道：「不過是苟且偷生罷了。」

趙烈醉眼朦朧，似未聽清。嘴裡呢喃著含糊不清的話，最終醉倒於案。

楚歌起身披上外袍，踏出營帳。夜風凜冽，星光黯淡，才剛回到屬於他的營帳前，早已換了人的守衛迎上前來，單膝跪地，雙手奉上一封黑漆木函。

「楚將軍，陛下急令！」

楚歌接過木函，指尖觸及函上的蒼龍紋，心頭一緊。他拆開密函，內僅一紙短箋，墨跡猶新：「楚歌，速領軍北上，聽命於鎮北大將軍張昭帳下。同抵禦赤狼部。守則生，敗則亡。勿負孤望。」

楚歌眼中閃過一絲複雜之色。他捏緊木函，指尖顫抖，彷彿又聽見叔父當年的冷笑：『懦夫，證明你的用處。』

守衛低聲道：「將軍，軍令緊急，三日內必須啟程。」

楚歌點頭，揮手命其退下。他獨立帳前，凝視北方的夜空，風沙撲面，耳邊的呼嘯聲彷彿是亡魂的哀歌。

他冷笑道：「北境……是你替我選好的葬地嗎？叔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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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晨霧繚繞，露珠凝結之刻。

軍旗獵獵作響，卻掩不住場面冷清。楚歌等人候在營門處，整裝待發。他們在等待軍營主將的准許，才能啟程前往北境。

楚歌被派到平波軍後，主帥韓恕長期抱病，箇中緣由明眼人都清楚。

營中將軍被調派北境，主帥理應相送。然而，如果這個人是楚歌，情況就不同了。對於這樣的冷遇，楚歌早有準備。又過了半個時辰，韓恕的副將——劉顧才姍姍到來。

劉顧拱手道：「楚將軍。」

「劉副將。」楚歌還禮。

「韓帥連日風寒，深感不適，不便親自送楚將軍鵬程，命顧代為轉達。」劉顧解釋道。

楚歌領受。

劉顧還有話說：「請楚將軍借一步說話。」

楚歌詫異，但還是和劉顧走到一旁。

他問：「劉副將有何交代？」

劉顧深深注視著楚歌，忽然跪下，低聲道：「微臣劉顧，參見殿下。」

楚歌眼疾手快，連忙抓住劉顧雙臂，不讓他下跪。

「劉副將這是何意？還請慎言。」

劉顧道：「殿下對韓帥有所怨言，臣能理解。世人皆以為韓恕顧及前程而冷落殿下，然臣卻明白，大帥是怕見了殿下會……這才一直抱病在床。」

楚歌不動聲色道：「顧副將說笑了。楚某膽怯之輩爾，不值得韓帥掛念。」

劉顧點頭道：「殿下尚有疑慮，臣理解。」

「劉副將，到此為止。再僭越下去，楚某可不能裝作沒聽到了。」楚歌嚴肅道。

劉顧露出笑容，神秘地說：「殿下，此行風大，若帳外嘈雜，不必理會，隔日便可天高任鳥飛。」

楚歌瞇眼凝視劉顧。

劉顧搖頭道：「殿下稍候便知。」

說罷，劉顧便朝營口打出手勢，示意開啟閘門放行。楚歌若有所思地回到隊伍，一行人終於出了軍營。

此時，營間走道傳來馬蹄聲，赫然是趙烈拍馬趕到。

遠遠就聽見他大喊：「楚兄，北上大事，怎少得了某？」

楚歌大為驚喜，瞥向劉顧，發現劉顧朝他微微點頭，心下一凜。

趙烈馳至營口，翻身下馬。

「楚將軍奔赴北境，怎麼能少了副將，且看趙某可合適？」

楚歌眼中閃過一絲暖意，調侃道：「趙將軍莫不是想嚐北境烈酒的滋味？」

趙烈豪邁笑道：「哈哈，那是自然，就看楚將軍願不願意讓趙某一償所願了。」

楚歌知曉趙烈的過往。他曾冤屈下獄，後充入死士營。死士營大多是罪人之後，不只和楚歌一樣「每戰必前」，生活條件還十分困苦，就連像樣的盔甲都很難湊出一套。趙烈能夠從死士營一路晉升至此，自是本事過人之輩。

楚歌搖頭道：「趙將軍，北境可不太平。」

趙烈瀟灑一笑，直視楚歌道：「天下豈有太平之處？若是楚兄不在意趙某出身，視趙某為同袍，便莫要婉拒。」

楚歌眼神微動，認真道：「楚歌始終視趙烈為知己。」

「那便說定了。」趙烈笑道。

楚歌攬住趙烈的臂膀道：「往後楚歌身畔，便交給趙烈了。」

趙烈頷首，鄭重道：「趙烈必不負楚兄。」

〈第二章：焰翼巫者〉章節預告

她從火與血中甦醒，背生焰翼，卻早已不是那個乖巧聽話的小侍女。

——巫者誓要救出殿下，但當命運的劍斷成兩截，她究竟在追尋救贖，還是在走向毀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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