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那裏結束了?」回到房間的日澤耳邊夾著手機,手沒閒著,睡前提早整理起下一場演出要用的襯衫。
對方慵懶的聲音緩緩自電話那頭傳來,「恩,結束沒多久。我不像某人,都難得來這裡出差了過年還是不回來,所以剛才的Pavlova全部就都由我替你效勞了。」
「真過分吶,我在工作。」
「知道啊,你以為我大學沒考試嗎?」還外加忙到焦頭爛額的期末公演。
柔軟而溫暖的笑容靜靜浮上日澤臉龐,「.....外公身體還好嗎?」
湊修長的手指輕輕纏繞起耳機線,目光盯向前方筆電,訊息跳出的是大學同學傳來的新版數位譜,「被外婆照顧得很好,放心。就是很想你。」
日澤一滯,「我再找時間回去看看他們。」
「不只他們。」傳來的檔案五分鐘內下載完畢。湊把筆電闔上,終於是可以好好跟日澤談這事了。
「......」
「哥,你知道的吧?」「爸媽都每年都會提到你,尤其是媽媽。」這幾年耳邊唸叨的,數不清有多少次你的名字,「別總讓我每次都一人當三人用吧,就算不回日本,你好歹過年也回來一趟。」
日澤輕輕一嘆,漫不經心地說,「我和媽媽又不是不見面了,何況樂團只要有合作,基本上就還是得碰面......」
代表跟老爸是真的斷絕聯繫了是吧?「你真的是。。。不想說了。昨天就算了......你確定新年第一天還是不回來?」
「不了,下午就飛芝加哥了,不麻煩的話再幫我跟他們打聲招呼吧,湊。」
「麻煩死了,晚安。」
嘟。。。
被毫不留情切斷了。
日澤這下是真忍不住笑出聲,順帶把手機也連同一起扔回床褥裡。
7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bFibh9qyC湊的欲言又止他再明白不過,
但說到底,他更喜歡現在這樣彼此相安無事的距離,何況還有個湊在。
記憶中逐漸模糊了的面龐被潮水覆蓋,
清晰的,反倒是剛剛立於身旁的側顏,在煙火盛放的剎那,仰頭無法忽視的璀燦星眸。
7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W4AyQLCbt音樂節的尾聲,回歸主場演出的紐約愛樂使本就熱鬧的曼哈頓瞬間又熱絡起來,離開前靜靜飄落的雪,如今已夾雜更嚴寒的風霜。
巡演的最後一天,雨月比平常更早些提前抵達個人練習間進行排練。
握著琴弓的手稍微緊了些,他瞇著眼看那段高難度換把,輕聲哼出旋律,接著重新搭弓再拉了一遍。
不對,跟前幾場起的狀態仍有些不太一樣,還是有什麼地方卡著.....
「你情感放錯段落了,雨月。」
熟悉的聲音從側後方響起,不是指責,但足以讓他微微一怔。
日澤不知何時走近,低頭在他肩後看了樂譜一眼,眼神迅速游移在尚未解決的段落,語氣淡得如同午後一杯微糖咖啡,「這段是轉調之間的留白,不是過於撕裂的表達。太習慣柴可夫斯基細膩的情緒張力的話,會誤解西貝流士對這段旋律冗長曲折的用意,否則作曲家怎麼會在這段之後用半音階下墜?」
雨月眉心輕蹙,重新整理譜頁順序後回身與他對視。
「你想說我太用力了?」
「是。」日澤點頭,語氣毫不避諱,「技巧沒話說,音準更沒問題,但老實說,目前這樣的聽感是在討好聽眾,而不是說話。」「方便的話,這裡順著帶過就好,如果想要找情緒施力點,應該是在轉調後三小節那裏換。」
雨月沒回話,只是沉默將琴舉起,輕吸一口氣,再次拉奏。
這次按日澤所說,放鬆﹑收斂,甚至不刻意讓某個揉音太過刺耳。
頃時音符如薄雪在空中翻舞,落在琴腔的微響中。
一曲終了,靜默半秒。
日澤勾起嘴角,
「有拉出你理想中原本希望這個段落該有的聲音嗎?」
雨月垂下琴,低聲道,
「……平常說話總那麼委婉,一碰上音樂倒是毫不留情。」很尖銳的比喻,但無處反駁。
這種捉摸不定,雨月沒來由氣不打一處來。
「也只是建議而已,如果想照原先的拉奏也是另一種詮釋。」日澤笑了笑,走去鋼琴邊倒水,「這幾天多場次演出稍微也有些疲倦了吧,今天再辛苦最後一場,加油了。」
雨月定定看著他的背影,忽然開口,「另種詮釋?」「像你的Air onG嗎?」
巴哈的曲子美則美矣,卻也如大眾所想的耳熟能詳,在熟知旋律線與故事背景的情況下,反而難免被額外期待起現場另類的即興。「明明象徵的是掙脫困境的破繭重生,卻被你用滑音闡述出另一種泥濘下的絕望,讓人看似已經掙開束縛,實際上也只不過在原地打轉。」
如果是這樣的詮釋,反而讓所有人注意力皆擺在了敘事本身。
日澤放下水壺的手臂一頓,沒有回頭。
「但是,」
雨月語氣輕,像怕讓誰聽見似的,「我剛才調整前的聲音,並沒有渴望另外再傳達出甚麼不一樣的畫面。」「僅僅是希望能和前面幾場保持相同的水準,並在最合適的時機作好漂亮的情感收束,讓整場音樂節平順地在今晚落下休止符。」雨月歪頭笑笑,「你卻聽得出來兩種情緒的差別,知道我不是想換詮釋方式,而是找不到原先的施力點。」
眼睫輕顫,音樂當前人人皆可純粹如赤子,因而美不勝收。
「怎麼做到的?」
7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ZhrrWVWiT日澤彷若這才因為聽見雨月的提問而回過神來,無聲低笑。
壺裡的液體因著自己的動作而微微晃動,若不是人為,它並不這麼輕易濺起波瀾。
「原因,我想你自己已經有答案了不是嗎?」
「就像那天的你能夠知道,即使同樣都是在G弦上表現,但比起炫技,我更像有想說的東西。」他們再熟悉不過的,用漫長時間去提煉的敏銳度。
日澤的語氣有些悶,如同某種被戳破後的微微僵硬,也或許是些微想被理解後的惆悵。
雨月一時之間分不清。
「那時的演出,給了你這樣的感覺嗎?」
他轉身淺淺對上雨月目光,眼底的光折射成另類的斑斕。
「你當時也在現場,應該知道比起音樂本身,各界私底下討論更多的是針對我選曲動機的猜測。」「但老實說我也仗著這點來讓樂團增加曝光機會。」
日澤露出可說是自嘲的神色,「有人說我挑釁古典框架,想當然也有人質疑我當下表達的情緒是否合乎指揮﹑甚至是作曲家要求,每個人都有各自的解讀.....」
「而到目前為止,你的是最貼近的那個。」「謝謝。」
如世上所有創作者對作品投注的心力,誰都希望被好好理解。
像是回到了幾個月前那一場演出,回到了那場盛況空前,回到了連彼此甚至都不會稍作停留的那個秋夜。
雨月沒有說甚麼,他不知道該說甚麼。
雖然像是閒話家常般的對話,天生就對周遭情緒較為敏感的共情能力卻告訴他,自己似乎不小心觸發了他的戒心。
「你還是沒回答我的問題。」倒是領教了他無比熟練把話題帶偏的本事,「下次再用問題回答問題的話,我就當你前幾天那句不介意多我這麼一個朋友也是你的疑問句了。」
日澤好看的劍眉肉眼可見輕輕揚起,目光悄悄移回雨月手上的小提琴,語氣略有種忍俊不禁的刻意,「甚麼?都排演這麼多場了我還以為我們早就已經是了,我可以先難過個五秒鐘嗎。」關西腔特有的上揚尾音伴著京都拉長的音節,一瞬間讓委屈的話變得更欠揍。
雨月一愣,還沒從日澤切換語言的舉動反應過來,嘴已經不甘示弱應了回去,「我又甚麼時候同意了?」
日澤雙手輕抬,沒什麼誠意的認輸,「我的錯。」
雨月這才注意到不知甚麼時候早已放好在旁邊的水杯,像在提醒高強度排練下,休息亦是練習的一環。
雨月勉強讓自己露出盡量友善的笑容,「我抓回手感了,讓首席百忙之中還特地親臨指導,我想我得繼續練到下午了。」逐客令,下的又狠又準。
日澤怎麼可能聽不出他的暗語,無所謂的聳肩,沒有任何被冒犯到的自覺,
「那我們也會好好用和聲托住你的,加油。」「我先過去後臺,到時總彩見了。」
7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wA1MiqlpX門闔上之前,雨月盯著高音譜表的眼神黯了一瞬,在最後一刻終於還是遲疑地問出口,
「那天,是甚麼日子嗎?」
畢竟,這段時間要與新田日澤合作的這份關係確實存在著,對於自己是否真的無心觸碰到不該踩的禁區,他需要當事人的回應,否則即使面前譜頁擋住視線,他也仍無法穩下心神。
日澤停下腳步,「.....」「不怎麼重要的日子。」
只是一個,再平凡無奇不過的一個秋天。
「不過,如果你想聊聊當天我和樂團配合了什麼樣特殊變奏的話,這次演出後我們有的是時間討論。」「畢竟有人和我抱怨說如果再用問題回答問題的話,就當我說過的話都是玩笑對吧?」
7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QwqXeDkKO拉下第三樂章由快速音群引領的最後一記四分音符,西貝流士的餘音還纏繞在音樂廳內不肯散去,雨月靜靜站在舞台最顯眼之處受掌聲環繞,燈光灑落於身,有些熱,腦海卻莫名其妙浮現幾小時前新田日澤那似笑非笑的神情,不禁閃過一絲煩躁。
而雨月的脾氣倒也絲滑地體現在了音樂節接近尾聲的致意中,明明與指揮的擁抱恰如其分,卻在與樂團首席握手時草草了事,還不偏不倚找了個被譜架遮擋的拍攝死角。
日澤眨了眨眼,本就勾起的嘴角此刻更漾上一分若有似無的揶揄,對於雨月反反覆覆的性子未置可否。
7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5N4E0W1Lw年末音樂節最終場,最後一個單獨的即興安可,最後一個無伴奏樂章。
靠上腮托的時候,他甚至都還拿不準主意。
他前幾場一向選的是第二號無伴奏的夏康舞曲,可現在......雨月想遵從他當下的心情。
第三號組曲的前奏音一下,速度比預料中衝的還快,雨月卻覺得自己達的到預料中的目標,甚至隱隱有讓十六分音符再加速的趨勢。
在雨月身後的樂團皆是一愣,沒料想過雨月竟在最後一刻換了即興曲。
位於弦樂最前方的日澤不由自主地笑了,和身旁的二部首席對視一眼,琥珀色的瞳孔亮了幾分,資深前輩們甚至聽得出音符背後的蠢蠢欲動,不禁莞爾。
音樂節是該這麼玩。
極度專注下,使的最後一個音符結束時就連雨月都回不了神,心跳聲震耳欲聾。
自己居然辦到了......比平時練的速度不知道快了多少。
襯衫領口早不知何時已被汗濕,手指因方才的節奏而微微顫著,在台下觀眾此起彼落的吆喝下,他卻再次清晰地明白他為何始終站在這裡的理由。
樂團亦出聲替他歡呼的瞬間,如同世界始終熱情迎接著他的樂聲。
7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Us6D3kxsJ被積雪覆蓋的紐約城,璀璨而夢幻。在霓虹燈與摩天大樓的光芒穿透落雪將城市染上斑斕色澤的同時,於高樓餐廳舉行的慶功宴就著今晚的即興選曲,更是順理成章地將雨月捧成了主要焦點,整個夜晚都彷彿座落於紐約市的觥籌交錯中。
和幾位接下來有繼續合作的投資人和贊助商碰過面寒暄過後,日澤找了個空檔,行雲流水般地溜進了餐廳另個用餐空間的陽台。
一個樓層的距離,卻恍若隔世。
紐約的初雪一直未曾停過,而日澤在此刻才有時間望向這場夜雪。
7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duFv0tzc5「一不注意,你連自己都拿來下注了。」
熟悉的聲音自身後傳來,如寒夜深處最後一抹嘆息。
再信手拈來的樂曲,也有漸漸變調的時候,好壞與否唯有當下的演奏者最為清楚。
而音符一如既往的從不說謊。
「如果這只是個嘗試,那麼......」那麼以雨月為引,你遲早又把自己賠進去。
還是說,這才是你的用意?
「嗯?」
「......那麼就能暫時卸下這兩年來不知所云的堅持了。」指揮一頓,最終還是沒說出那份直覺,「你內心分明是這麼想的對嗎?」
指揮始終無法瞭解他這個學生的心思,卻還是稍微感受的到某種矛盾。
自小開始,就出現在這孩子認知中的矛盾。
日澤眼底的閃爍轉瞬即逝,並未像過去那般立即回應老師的問題。輕輕抬手,如棉絮般溫順的雪白安靜地落於掌心,可惜一觸及了溫度,再想維持型態也依舊支撐不了太久。
他並不特別熱衷於雪,卻因為某個人而開始被它所凝聚的觸感吸引。
看似柔軟無害的表象,卻總能在雪化之時瞬間扎人。
像人一樣。
日澤極其珍貴地看著它消融的過程。
「聽完雨月的西貝流士,當天總會特別冷。」
隨著日澤的目光,指揮同樣望向了飄雪的夜,「畢竟實際上,也還是過年啊。」
輕輕一笑,「老師冷的話記得到樓下喝杯紅酒,聽說是澳洲來的蘇維儂。」沒記錯的話,好像是樂團理事特別帶來的。
指揮臉色微沉,雖有擔憂,卻也沒有妥協,「你還是老樣子......」「但是,新田日澤。」
「別把他當救贖,他有自己的音樂結構,當不成你的作品。」
沒頭沒尾的一句話抓住了始終避而不談的核心。
冰滴自日澤掌心滴落,淺淺在石質地面留下一抹水痕。
如他們此刻的沉默,靜謐無聲。
「......老師又誤會甚麼了?」
指揮清澈的眸子定定地看向日澤,彷若看穿他那嚴絲合縫的自欺欺人,「我希望是我真的想太多,但你們最近的音樂告訴我,你在靠近他;或更正確點來說,你正在試著讓他靠近你。」
到時候,你能分的清嗎?
日澤的表情依然柔和,聲音卻明顯冷了下去,「雨月的音樂是他自己的東西,不存在誰成為誰的作品,我從未想過﹑更自認沒這個能耐去影響別人。就算真的某種層面上達到了我理想中的要求,那也是他自己的成就,是他自己選擇了如果當下是這樣的音樂要該怎麼演奏。如果單純一味的把雨月今天的表現歸在我這陣子對他的提點上,老師,這樣想那是不是對雨月太不公平了?」他從來都無法改變任何人,那是本就藏在雨月體內的潛力,是屬於他自己的東西。
日澤難得的尖銳回應,對指揮來說,彷彿在變相承認另種不安的事實。
他已經很久沒有如此執著捍衛另一個人所謂的音樂價值,距離上一次,已經是兩年前的事。
「那你也記清楚,我可沒讓你利用他。」
晃。。。老師盡力了......
日澤別過眼去,垂下的眼睫隱蔽住眼底的裝腔作勢,似乎也明白自己的失態,「『你熟知失去掌控的情況,偶爾為之並沒有甚麼關係,至少我認為,對你來說那樣的音樂才叫音樂。』我以為老師當初讓我負責雨月的部分,也已經把這部分考慮進去了。」
「前提是你覺得自己真的做的到,不把音樂與私人情緒混為一談嗎?」「你現在看起來像是有目標了,但你究竟是真的重新肯定自己了,還是找到了另一個好讓自己解脫的機會?」如若這樣,被你選中的村田何其無辜,「別這麼自私。」
日澤聞言,細長而藏匿太多心事的眼眸輕輕瞇起,低頭掩住了溫柔弧線裡的那抹意味深長。也唯有此刻,指揮才能意識到這個過早長大的孩子,潛藏在他藝術家本性中的危險與倔強。
「老師,我們回會場吧。」
指揮有些自嘲,要說自私,恐怕他也沒資格說新田。
作為他培育最久的學生,一方面渴望日澤那種自由遊走於極限邊緣的提琴聲能持續奏響著,一邊卻又不希望那孩子到最後真的為此獻出生命作為代價。
明明知道兩件事不可能同時成立,可但凡聽過一次,就知道那究竟有多美。
更何況如今犧牲了一半靈魂的新田日澤,對絕望的詮釋更是有了另類的覺悟,
如果願意,他的天份不會只有這樣。
所以當聽過那位村田雨月更加細膩的聲音時,還是自顧自地把希望放在對方身上了。
那是音樂的另一種絢爛。
音色乾淨如月,當中的感情濃度卻豐厚如驟雨。
不同於日澤的那種燃燒,卻擁有相同的寂寞。
更重要的是,他不會忘了那一天,日澤被對方不自覺牽引出的,那既陌生又熟悉的樂句節奏,
所以至少一點點也好,讓他出現較勁的心態也好,都好過裝作看似若無其事的偽裝。
卻沒想過,還是低估了晃實際上給過他的傷痕。
7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K6Iq9oEFF反倒是雨月,過去幾次的練習都還沒能瞬間駕馭這種速度,卻在今晚辦到了......「好吧,老實說是有點後悔讓你負責雨月那裏了。」那分明是被點燃後的自我突破。
日澤稍微撇過頭,一臉我聽你在唬爛,「您明明連後悔這個形容詞都是我告訴您才知道的。」
「畢竟我這一路上是真的很少碰到關乎這類主題的樂章嘛。」指揮淡淡一笑,「不過倒是知道哪裡容不得後悔的空間,比如已經開場的樂段。」比如已經進行的人生。
「日澤,活下來。」「我不希望到最後你連需要贖罪的對象,也得加上村田那孩子。」他太容易自責了,「還有,別太習慣自己的節奏到把他嚇跑了,他可是我們的瑰寶。」
7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8RrnNgTNE1「......」日澤心頭有些暖,卻也有些無語,「我知道了老師,您是不是剛跟我媽通完電話?」難怪突然間對著他長吁短嘆,還知道他溜來了沒什麼人的地方,「比起這些,還是先去看一下會場....」他實在是不放心他們團員的酒品,「否則有幾位如果被媒體拍到,還真的就是沒有後悔的空間了。」
7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FjDiAopk9演出結束後如一層星砂點染鋪墨絨毯的夜色,覆蓋在喧騰與餘音之上。7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IRJxdjEny
慶功宴裡的氣氛始終沸騰,酒水與美式餐點亦像流水般源源不絕地送來。卻無人能看得清楚,每個微笑的背後究竟裹上了多少慾望與探詢的糖衣,因而只能任憑歡聲笑語渲染整座大廳的光彩。
慶功宴裡的氣氛始終沸騰,酒水與美式餐點亦像流水般源源不絕地送來。卻無人能看得清楚,每個微笑的背後究竟裹上了多少慾望與探詢的糖衣,因而只能任憑歡聲笑語渲染整座大廳的光彩。
直到最後一位贊助商藉著酒意離開後,雨月才終於稍微卸下僵了整晚的商業笑容,輕晃著香檳淡淡走到了角落,分寸得不像方才努力應對所有聚光燈的他。
佐藤在十分鐘前臨時被公司叫去開視訊會議,雨月已經不由分說讓他先回去了,卻忘了自己今晚也確實喝了不少。
不過倒真是第一次見到呢......紐約愛樂所有成員齊聚一堂的模樣,畢竟平常團練時也並不是所有人都能如期參與。
代表著樂團靈魂與心臟的首席和指揮卻不見人影。
不過才一個晚上,他就笑得快受不了了,想起那個有辦法長年都維持同一種微笑的人,不累嗎?
雨月皺了皺眉,努力想像一下了如果日澤發火唇角凝固的模樣,卻沒冒出甚麼畫面。7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fxv3Pdkid
「好像是第一次跟你說到話,」並不張揚的一道女聲自身旁傳來,微微一愣,雨月聞聲望去,稍微矮了他半顆頭的人正照著他的姿勢,半靠在宴會廳的牆邊。
「好像是第一次跟你說到話,」並不張揚的一道女聲自身旁傳來,微微一愣,雨月聞聲望去,稍微矮了他半顆頭的人正照著他的姿勢,半靠在宴會廳的牆邊。
是樂團裡弦樂二的女首席。
「您好,村田先生,我是Jeline。」朱紅點綴的口紅在經歷了一整個晚宴的時間已稍有褪色,卻絲毫不減她帶給人的自信,「雖然或許不及新田首席來的耀眼,但我好歹也是他親自點名才成為的首席,希望在這個樂季裡村田先生也能多多看到我喔。」
不必拐彎抹角又毫無芥蒂的閒聊不自覺讓雨月樂得輕鬆,少了周旋的壓力,使他連眉眼都變得柔和,即使對方想拉近關係的目的很明確,卻也淡淡一笑,「我很早就記得妳了喔,樂團裡的所有人都非常耀眼,潔琳小姐和新田首席的優秀程度更是不相上下。」
潔琳靜靜一笑,算是領了雨月這句稱讚,眼底客套的神色卻已然消逝無蹤,深邃地望進眼前這位年輕的駐團藝術家,「那能冒昧問一句,」「為甚麼選擇巴哈的第三號無伴奏組曲?」
很直接呢......雨月斂下眼眸,心知肚明對方想聽的絕對不是剛才佐藤替他應付記者的那一套答案,只好低頭沉吟,「嗯......」
其實心中,早已有正確答案,「曾經一次,指揮讓我們所有人練習帕格尼尼第24首不是嗎?其中,聽過了日澤的之後.....」「或許是,在那當中找到的靈感吧。」
無可否認,今晚在即興換曲的當下,腦海浮現的確實是那一天帶給他的驚艷。
「這樣啊。」潔琳細膩注意到連雨月自己都沒意識到變換的稱呼,暗笑一聲,「你是個很好的演奏家喔,村田先生。」
「嗯?」
「而且,偏頭認真思考的樣子也太可愛了~」那麼真誠認真地回答她的問題,潔琳情不自禁心花怒放。「剛才不是故意這麼嚴肅的,你也知道,弦樂的成員花招總是特別多。」
「......」雨月覺得自己被撩了。
「雖然說,或許有點晚了,」潔琳抬手對服務生使了個眼色,「但謝謝你,選擇了我們樂團的邀約,這一年也還請務必多多指教。」
雨月眼睜睜看著服務生為他們兩人各自端來的高腳杯,手都還沒碰到杯緣,遠遠便聞到了那透明表象下的兇猛氣息,像隱藏在濃厚酒香裡不切實際的溫柔。
很烈呢......雨月微微皺眉,本想婉拒,畢竟他待會還得自己叫車回家,但在周遭不知何時對他們這邊又開始聚集鬧騰的氛圍和潔琳那雙淡定從容的瞳孔下,他最後還是笑了笑,仰頭一口悶下。
7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4JcEh4etT若放在平常,一般來說即使是這麼烈的酒,雨月也不一定會醉得這麼迅速,但他今天本早就已經喝超過了量。
所以結果自然不意外,酒精順著血液瞬間翻滾上頭,沒人想過就那半杯,幾乎是擊潰了他還尚未修補完好的理智。
「潔琳姐,女漢子。」「還是姐有方法。」
潔琳是真的有些傻眼,不過就半杯烈的,堂堂一個大男人居然連這都撐不住嗎?
雖然是深水炸彈加強版......
還是說,在剛才無人注意的時候,他自己都喝了多少?
日澤才剛和指揮走回會場,看到的就是這副景象。
「潔琳,你又欺負人了?」日澤扶額,盯著搖搖欲墜的雨月,「上次歡迎會忘了他怎麼回去的了嗎?」
「我真的不知道他前面已經喝這麼多了。」潔琳直接俯首認罪,又自罰了一杯,「而且,亞洲人不是該像你一樣都灌不醉嗎?還是我們的雨月可愛,跟你拚酒完全找不到任何成就感。」
日澤低低一嘆,有些無可奈何,語氣卻溫柔的不像話,「.....能醉成這樣也是因為你們給他弄了混酒吧?」「有看到他助理嗎?」
回應給他的是每個人的面面相覷。「......」
最後,雨月被推桑著交給所有人當中最清醒的日澤送回去,畢竟大家一致認同,今晚首席消失了這麼長時間,肯定就是為了滴酒不沾。
7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5qdHPmKjN雨月好看的面容因著那杯混酒而泛起了淡淡紅暈,細長的睫毛微微顫著的同時,輕巧瞇起的眼像在竭盡全力辨認眼前的一切;然而,雖然勉強還分的清方位,卻是實打實的失去了對身體的掌控力。日澤只好半扶半抱著他走到電梯前,手機聯絡人正快速搜尋著佐藤的名字。
而就算雨月醉眼朦朧間,卻仍然直覺感應到了日澤的意圖,一股腦兒就胡亂阻止了他後續的動作,「不。。。」「....他、、開會....」7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fktbxKcwF
日澤一愣,此時懷裡的人輕的不像話,像羽毛,更像一不注意隨時會被吹走的脆弱。
日澤一愣,此時懷裡的人輕的不像話,像羽毛,更像一不注意隨時會被吹走的脆弱。
卻逞強得可以。
「那......我幫你叫車?」
像在消化這句話代表甚麼意思,雨月安靜了好幾秒才重重點頭,「.......嗯。」
日澤默默觀察雨月的狀態,禮貌的笑容幾乎又微乎其微上揚了兩個像素。雨月剛才在舞台上技壓全場氣場全開的氣勢他可還記憶猶新,只能說跟現在的模樣簡直判若兩人。
忍俊不禁露出了些揶揄笑意,「那你先告訴我,」日澤停下移動的腳步,雙手沉穩地支撐住雨月不自覺往前傾的肩膀,「你家地址在哪裡?」
好看的眉輕輕擰起,雨月小臉皺著,慢吞吞地自報門牌,「中央公園西.....57、、還是67街?30……」
計程車司機這樣能聽得懂嗎,「......」會不會繞到早上還沒到?
「我知道了。」眼下情況雖有些荒謬,卻也似乎還在意料之中,「我送你吧。」
其實明明自己也只不過載過雨月一次,只能憑著幾個月前的印象繞繞看了......
那一聲嘆,聽不出是認命還是寵溺。
7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blAgeOlIE上了車後座,雨月整個人縮成一小團,臉頰染著的醉意愈發紅了。
不過就剛剛,飄雪的夜風刮過耳盼,他卻對這股難耐的寒意毫無所察,可想而知究竟沉溺在酒精裡多深。
彷彿呢喃夢話,小小聲地喚著一個名字,有些卑微有些渴求。
有種感情,唯有在夢境才能坦承以待,所以一旦陷入便再不肯清醒。
我想,我懷念這種痛苦......
「...秋、、彥。。」
秋彥,你知不知道,布拉姆斯終其一生奉獻給音樂的作品,有多少是足以讓克拉拉發現的秘密。
而你相信,作為導師的舒曼是真的毫無所察嗎?抑或到最後,也只能選擇將這些加諸在自己身上的痛苦,投注於音樂之中?
這樣的糾結,這樣的隱瞞,這樣的悲傷,
人們將它稱之為愛。
就像現在,理智潰不成軍,隻身靠在其他人的懷裡,迷迷糊糊地上了不知道誰的車,卻還是打從心底希望,這個人是你。
即使再無可能,在某個瞬間卻依然自私的想許個願,
告訴你我很想你,很需要你,好想留在你身邊。
可是,更希望你一直,一直好好的愛著聯繫起我們的音樂,
就算這份情意至今依舊無法傳遞到你那裏。
7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AUCWUyp4T日澤側過頭,眉心微挑,骨節分明的手指正環於車鑰匙上,尚未發動。
終於第一次,從雨月口中聽見那個不屬於他們世界的名字。
7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LtQNJqP0s一路無話。7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A55F3Hr6C
好不容易把人送進家門,安置在床上後,日澤卻慢下了步伐,一反常態地沒急著走。
好不容易把人送進家門,安置在床上後,日澤卻慢下了步伐,一反常態地沒急著走。
私自窺探了他人內心或許不是正人君子的作風,可惜他從來不是甚麼好人,雨月早晚會發現。
況且,雖非他本意,卻還是或多或少冒出了些許偷聽後的罪惡感,因此他也乾脆徹底將代駕的這個工作做好做滿,把雨月穩紮穩打地扶進了房間。
日澤抱著雙臂席地而坐,雙腿懶散地彎曲著,視線淺淺環視了房間周圍,算是第一次認知了這位小提琴家的生活習性。
房內過於簡略的家居,菸灰缸裡還殘留著幾截摁滅後的菸頭,滿滿的一籃衣物堆在洗衣機旁,還有桌上層層疊起尚未收拾的泡麵盒,在他看來,最看得出日常痕跡的物品反倒是散亂於地的頁頁譜紙。
居然在練艾爾加嗎?還有韋尼奧夫斯基......日澤的目光忍不住被紙上的錯落音符吸引。
望著雨月因醉意而緊皺的眉眼,腦海浮現出他剛才在車上輕聲呼喚完那個陌生的名字後異於平常卻也不加掩飾的沉默。
但,如果表面的若無其事,正是為了好好回歸生活,他看得出來眼前的人已經很努力了。
在戒斷階段啊......
胸口某個地方像被輕輕撞了一下,有些悶。日澤還尚且不知,那是共鳴悄然滋長的聲音。7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b4PlTsvLB
他勾了勾唇角,嗓音低沉,帶了點戲謔意味,卻又彷彿是發自內心的探詢,「……既然愛到連醉了都還忘不了,」7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CKhJKK1rh
「當初又何必要分開?」
他勾了勾唇角,嗓音低沉,帶了點戲謔意味,卻又彷彿是發自內心的探詢,「……既然愛到連醉了都還忘不了,」7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CKhJKK1rh
「當初又何必要分開?」
如輕聲喟嘆,如溫柔嘆息。
像在問著眼前的雨月,更是隔著時空,問著永遠不會再有答覆的另一個人。
像是並不期待會有答案的樣子。
7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7cZdWGrl8天生的感受力,敏銳地讓他察覺雨月今晚的情緒一點一滴細膩堆疊下來,其實沉重得足以壓抑整座冬夜的悲傷,即使他從未顯露出過一絲一毫。
和歡迎會那晚酒醉後的寂寞不同,今天雨月的默然始於西貝流士協奏曲的結束,可惜比起品茗音符之間的情感韻味,大家依然更關注他即興獨奏的曲目。因此他想,平日裡就擅長將所有複雜感情整理好並隱藏起來的他,就算都醉到了這種地步,恐怕也是什麼都不會說。
然而雨月在片刻的沉默後,低低吐出了一句話,
「吶,西貝流士協奏曲,我拉得怎麼樣?」
聲音輕得彷彿溺水者最後一縷氣息,混雜著痛苦,卻又洩漏出旁人不易覺察的溫柔。
那種語氣不禁一下讓人分不清是真的醉了,抑或真切地想尋求一個答案。
日澤一怔,一兩幀不怎麼想刻意回想起的畫面只不過稍微模糊劃過,心臟立即像被無情攥緊,任何反應都還來不及,從而血流如注。
面對雨月的低語,往昔如神祉般俯瞰眾人堪稱悲憫又毫無自我的的笑容,連此刻都蕩然無存。
7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ZMf8CL4iO原來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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唇角依然掛著玩味的弧度,眼神卻已然分不清究竟是憐憫或心疼。如果雨月此刻細細看向他,會有幸見著日澤卸下所有偽裝後難得一見的矛盾本質,「實話?」語氣裡藏著一絲好整以暇的惡劣。
「恩。」
「美得讓人想毀了你。」物極必衰,想在最美之處毀了他,若不是擁有過更驚豔的人,那些紊亂沉墜的黑暗面,他恐怕會第一個拿雨月開刀。
「哈哈,」雨月昏昏沉沉地,忍不住咯咯一笑,像是沒聽懂他的意思,「那我可太榮幸了。」
7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2pQEUwypQ日澤含笑不語,
兩年來,第一次終於又有了這種笑的實感。
並不是任何甚麼足以稱頌的原因,反而是發現,終於有人和自己正處於相同的境遇,同病相憐卻也無從逃脫,亦沒有歸處。
諸如此類骯髒不堪的心態,反倒讓他有活著的自覺。
他從小就厭惡產生這種想法的自己,卻在一次又一次無法被拯救的死循環中,漸漸和自己的本性達成了和解,並維持好一段時間的平衡。
他不再掙扎,老師說他聽膩了的音色,也源自這裡吧。
......
這樣啊。
原來你是那種,會因沉溺於身邊人的溫暖而禁錮起自己靈魂的人啊。
那可不行......
在放不開時放開了手,這世界真能做到的人寥寥無幾。
既然你寧可做出這種選擇,是相信自己的音樂並不會僅止步於此。
也更堅信你深愛的他,能耐遠遠不及如此吧?
7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bw0vpuKxH日澤垂下眼簾,睫毛投下淡淡的影子,他偏過頭看向落地窗外。
接近午夜的天空顯得路面愈發寂冷,無聲灑落於地板的月光,勾勒出既模糊又脆弱的輪廓,無數人造的路燈光線切成銳利的黃白色,幽冷地灑進房。
窒息得很。他想。
為什麼當初的自己,沒能做到和雨月相同的結局呢?
明明也再清楚不過,有時候所謂不得不的分開,也蘊含著其中一方的走投無路與別無選擇。
又何必非要執著兩個人去一起承擔這份痛苦?
7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PaHvcLSS9日澤想,他應該是嫉妒的,尤其從雨月口中聽見那個名字之後。
當然,全然不是針對他心裡藏著的人,跟世俗所謂的吃味更是擦不上邊。
或許嫉妒裡,摻了羨慕更多一些。
擅自羨慕起他們即使在各自離開後,仍有機會相遇的可能性。
誰知道日後會怎麼樣呢?
至少,
不是訣別的分離,多麼幸運......
或許十年﹑或許二十年,
終歸有把話說開的機會。
7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8tPG79cAC很自然地想起那個人,想起那些依舊沒能說出口,也再沒能說出口的話。
7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Gg8N3Xn69日澤側過頭,視線落回床上的雨月。
窗外的那盞路燈忽地閃了閃,似乎也疲憊了。
他歎笑一聲,有些自嘲,
充其量,他也僅僅是個連告別都做不好的膽小鬼罷了。
「看來你也比你想像中的還勇敢嘛,雨月。」他低聲喃喃。
不像他。7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7jWiAGEPTr
不像他那些膽小而軟弱的自私。
不像他那些膽小而軟弱的自私。
雨月,不適合去承受那些不必要的自責。7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84MMFjeJxD
不適合在這樣思念一個人的時候,只能用酒醉來摸清自己的心。
不適合在這樣思念一個人的時候,只能用酒醉來摸清自己的心。
日澤收回視線,默默替雨月拉好了蓋毯,指尖不經意輕輕掠過對方額前微亂的瀏海。
邊桌上Eleven Moon捲菸盒,日澤從中輕輕抽出一根,靜的彷若他從不刻意留下痕跡的習慣。
「雖然不知道你會不會記得,但既然今晚都已經送你到這裡了,」放慢的尾音,柔的如初晨尚未消融的薄雪,「跟你討個回禮,希望你不要介意。」
如嘆似笑的語尾,一如冬陽乍現時使人愈陷愈深的沉溺。
而窗外夜半落雪,一如既往靜默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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