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一把剪刀 - （46）你還記得李以奇嗎

過年回家，邱楷祐就像完成儀式一樣，必定安排這三件事：買漫畫、找劉振鼎、謝友誌。

見到劉振鼎，一見面他就笑著勾住他的肩：「嘿～」

劉振鼎今天帶了一個人來，是他之前說過的「青梅竹馬女友」——江欣宜。

她瘦瘦小小的，戴著圓框眼鏡，穿著咖啡色針織外套，站在劉振鼎旁邊剛好矮一顆頭，標準的文青少女。

「欸，很可愛欸～」邱楷祐一臉調笑地講，順手打量了一下振鼎，才注意到他手腕上的傷痕。

他沒多問，只是微妙地皺了一下眉。

他們還是會偶爾傳訊息，雖然已經不像以前那樣長聊，但他知道——這傢伙的狀況沒好多少。

對劉振鼎來說，能出門、能談戀愛，已經是努力過的結果。

而這一趟過年見面，對他們幾個來說，某種程度上就是彼此的承諾底線。

「劉志浩在哪上班？」

「他在那個……汽車美容，走啦，我帶路。」劉振鼎笑著說。

羅育偉也被他約來。

邱楷祐一臉驚喜：「欸你之後去哪裡？」

「我跑去學東西啦～」羅育偉舉起手，露出手臂上的刺青。

邱楷祐眯著眼：「刺青？」

「嗯啊，就有興趣，想試試看而已。」

那刺青是一個輪廓簡單的獸骨圖騰，線條乾淨利落，像是才剛刺完不久的樣子。

「很強欸。」邱楷祐淡淡地說。

但他不是客套。這傢伙，從高中開始就不是普通人。去哪都會發光。

像是本來就注定哪裡都能發展，連刺青也做得像他早就準備好要走進這一行似的。

今天他們去探劉志浩的班，一起去吃火鍋、聊過去跟聊近況。

而邱楷祐，其實也只在這種時候，才會突然意識到自己一年又過去了。

那群一起聊動漫、偷載遊戲的小屁孩，都一點一滴在變了。

——————

謝友誌考到的學校就在邱楷祐工作的城市隔壁——看起來不遠，實際上卻像隔了一個時區。

一個是排休不定的服務業，一個是固定週休的大學生，兩個人的行程，從來對不上。

所以見面也只能靠過年那段時間死命擠出來。

難得單獨相處時，他們總是會走去夜市，一邊吃東西、一邊漫無目的地亂聊。

每到這種時候，邱楷祐總會提起一個名字：

「你還記得李以奇嗎？」

一聽這個名字，謝友誌眉頭就會皺起來。他沒多說什麼，但那個皺眉，是種不言而喻的「你還在想他哦？」的意思。

邱楷祐不會介意。他其實也知道這個話題對謝友誌沒什麼意義，只是——有些人，不講，就像有東西卡在喉嚨。

那時候，他們國一。

邱楷祐是個標準中二屁孩，動不動就學動畫角色台詞、拗髮型、戴護腕，追過吳雅琪，而那段關係，全靠謝友誌居中牽線——因為吳雅琪跟謝友誌是國小同班。

李以奇是那年中途轉來的學生，剛從對岸回來，說話帶著濃濃口音，一口一個「你們學校怎麼這樣啊」、「我們那邊都不這麼教的」。

字也寫簡體，作業常常被老師紅筆圈滿。

邱楷祐一開始就不喜歡他。

他會故意當著全班面模仿他的口音、糾正他「錯字」，甚至煽動別的同學疏遠他，說什麼「我其實很不爽他」、「他很怪不要跟他玩」。

屁孩中最屁的那種。連他自己回想起來都會皺眉的過往。

但李以奇從來沒有生氣。

他只是笑笑的，會說：「我不在意的啦。」

會小心翼翼地迎合每個人，努力變得不那麼突兀。

那年他們十三歲。

當時的班上，總有人會背後笑李以奇是「426」。

這個數字代表什麼——大家都知道，很難聽，也很殘忍。

但國中生的嘴巴比刀還利，很多時候只是覺得好玩、順口，並不真的明白那些話背後會有多傷人。

李以奇從沒反駁，他只是默默忍著，像什麼都沒聽到。

邱楷祐也笑過、也跟著起鬨。

不是因為多恨李以奇，而是因為——他越是不吭聲、越逆來順受，他心裡那點「想看你什麼時候受不了」的壞勁就越想作怪。

他那清秀、白皙的臉，卻總是低著頭畏縮地講話。那張臉跟那副姿態完全不搭。

其實是，他被李以奇吸引，有種莫名其妙的想接近、想知道他的情緒、想拆穿他的冷靜。

也因此讓他一直想欺負。

而李以奇的位子就在他旁邊，因為座號相近。

有一天，他們正在寫數學小考，李以奇默默地伸手拿了他的立可白，結果一個手滑，立可白掉到地上滾了出去。

「靠。」邱楷祐下意識撿起來，小聲地低咕了一句：「426……」

他以為李以奇沒聽見，畢竟他聲音真的壓得很小。

但——李以奇聽到了。

他沒罵也沒反應，只是從那一刻開始，安靜地坐著，整節課沒再看他一眼。

下課也沒再跟他說話。

這天一直到放學，他都冷冷淡淡。

邱楷祐慌了，不知道在慌什麼。

一旁常愛鬧他們兩個的女生余敏恩，一下子就察覺氣氛不對。

她一邊假裝鬧邱楷祐，一邊去推李以奇的肩膀：「欸欸欸，你幹嘛變成啞巴啦？生氣哦？」

李以奇只是搖搖頭，什麼都沒說。

邱楷祐心裡開始有一股說不清的悶。

他搞不懂自己為什麼會這麼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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