戀與深空同人文短篇作品集 - 《戀與深空同人文・沈星回》夜燼流光

　　勾月像把彎刀劃開墨色的天際，透出慘白，如同枯槁沒有血色的滲人臉孔。

　　因為奔跑而不斷在我身側疾退的大樹，猶若張牙舞爪的怪物，枝椏在黑暗中彷彿下一秒就要撲上來將我吞噬。

　　我不曉得我是誰，從何而來。

　　我在森林裡醒來，然後就被一堆骷髏騎士追著跑。

　　即使忘了來處，但我隱約覺得，我所熟悉的棲身之處，不該是如此模樣。

　　應該是明亮的、美麗的……

　　又像是在遍地藍色的花海裡，於花瓣紛飛時，正靜靜等待著誰歸來……

　　但我沒有時間沉浸在那模糊的記憶感受裡。

　　因為敵人又追上來了，我趕緊摀住口鼻、屏住呼吸，躲在大石頭後。

　　「永恆的背叛者——必須斬殺——」那殘破嘶啞的聲線從鏤空的頭骨裡傳出，激得我雙臂的寒毛直豎。

　　就在我感覺騰空的骷髏已經靠得我極近，下一秒就要發現我時——

　　黑色的巨劍，如死神之翼飛旋而至，一圈橫掃，將幾名騎士攔腰斬開，斷裂的軀體尚未落地，便化作一道道灰燼在空氣中散開。

　　這……這到底是多麼驚人的力量？

　　那樣沉重的巨劍，居然能被甩出這般軌跡，還能一連砍殺好幾個亡靈？

　　我大氣都不敢喘一下，瞪著那插在地上的巨劍，想著等下會不會被它的主人也一起給砍了當作森林肥料。

　　「沈星回——你這個瘋王！暴君！我詛咒你——」其他骷髏騎士又朝那男人撲過去。

　　男人幾乎是瞬移下馬拾起巨劍，高大挺拔的背影身披堅韌黑甲，頭戴鑲著血紅寶石的烏色皇冠，猶如統治地獄的王者。

　　月光照在他長髮之上，如銀似刺，隨著劍嘯斬出一道死亡軌跡，將那些對他咒罵咆哮的亡靈，連聲音都一併劈成碎片。

　　雖然我很想繼續看清楚那個叫做沈星回的暴君長什麼模樣，但想到那把快跟我一樣高的巨劍……我趁亂逃走絕對是再正確不過的選擇！

　　於是我在一片刀光劍影中，偷偷靠近那匹黑馬，一個俐落翻身上馬——

　　咦？原來我身手不錯呢！我不禁欣喜，拉動韁繩，朝馬肚一夾，策馬離開這片陰暗的森林，不管馬兒要帶我去哪裡，肯定都比這裡好多了。

　　叫沈星回是吧？抱歉了——借一下你的馬兒啦！

＊＊＊＊＊

　　雖然我是放任這匹黑馬自己隨意奔跑，但當我看到矗立在眼前的雄偉城堡時，還是目瞪口呆了好久。

　　「小黑馬，你主人真的是國王啊？」

　　牠從鼻孔哼了氣，還甩了甩尾巴，彷彿很自豪地回答我：沒錯！

　　我現在確實很想找個地方好好睡一覺，但我可是趁亂「借」走暴君座騎的人，這……這不是跟投案差不多嗎？

　　夜風中傳來城堡高塔上風鈴般的金屬碰撞聲，叮噹作響，像是誰在耳邊輕聲提醒：「快逃啊，小笨蛋。」

　　但我低頭看了看腳底的影子，那清晰不破的輪廓告訴我——我是個活人，活人需要休息。

　　而且，城堡這麼大，房間肯定也很多，我找最偏僻的一間睡覺，那個沈星回應該不會那麼快發現的。

　　應該吧？

　　身體的疲累終究戰勝了被暴君抓住的恐懼，我拍拍馬兒，感謝牠載我一程，便拖著疲憊的步伐，躡手躡腳地從側門溜進去。

　　石磚地板在鞋底的摩擦下發出些微回音，走道寂靜得可怕，只有遠處窗縫漏進來的月光斜灑，將我的影子拉得細長又孤單。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沉寂與冰涼，帶點金屬與灰燼混合的氣味，已經有點難以想像這座城堡曾經富麗堂皇的模樣……

　　我找了一間看起來還算乾淨的房間，門軸輕響一聲，我小心關好門，才跌進柔軟的床上。

　　枕頭上還殘留著某種木質氣味，淡淡的，並不刺鼻。

　　不知道是不是那香味太催眠，還是我真的太累，我很快就睡著了。

　　也不曉得睡了多久，總之我是被餓醒的。

　　肚子咕嚕咕嚕地響，像有什麼小怪獸在裡面翻滾。

　　我揉揉眼睛，映著窗邊灑入的月光，悄悄走出房間，小心翼翼地沿著牆邊緩緩前進。

　　走廊比剛才更冷，月色照在盔甲立像上，銀光閃爍間，那些雕像彷彿都在窺視著我的行動。

　　我盡量不發出聲音，連呼吸都刻意壓低。誰知道這座詭異的城堡裡，還藏著什麼……或者誰。

　　前提是，如果這城堡還有別人的話……

　　不過，果然一路上……沒有侍從、沒有士兵、沒有僕人，連隻老鼠都沒有。

　　「該不會整座城都是……」我縮了縮脖子，打了個寒顫。

　　別亂想！我不怕的，我只是一個可憐又單純的路人，不小心「借」了一匹馬，現在只是出來找食物補充熱量罷了，絕對沒有不軌企圖。

　　當我終於走到一處看起來像是餐廳或廚房的地方，心中一喜，就想往前時——

　　「妳是誰？」一道冷然的聲音讓我動作一僵。

　　他的身影從陰暗中走出來，到我面前站定。

　　盔甲在夜色中如深淵般沉重，動作時鋼鐵摩擦的細微聲響，像黑夜裡一把慢慢出鞘的劍。

　　月光照上他的長髮如銀瀑灑落，映出那張與「暴君」形象完全不搭的俊美臉龐，淨白、冷峻、優雅得近乎致命。

　　而且……為什麼……我覺得他給我一種很熟悉的感覺？還不自覺地開始心跳加速？

　　「整座燼城是沒有活人的……」沈星回雙臂環胸，湛藍色的眼眸微微瞇起，像要看透我靈魂。「妳——是人嗎？」

　　我腦袋轉得飛快，這意思是：是活人就是異類，會被除掉？

　　那沈星回難道也是亡靈？！

　　保命直覺要我搖頭，並且轉動得像是沒上油卡頓的軸心，盡量不讓自己表現像個正常人類。

　　「所以，妳是來應徵女僕的？」

　　啥？這鬼城堡要什麼女僕？我差點脫口而出……但在他質疑的目光中，趕緊又不自然地點頭。

　　「很好，我今天很累。我的馬竟然在我戰鬥時被該死的小賊偷了，害我走了半天才回來，就別讓我抓到她——肯定要她好看！」

　　他雖然語氣冷靜，不過卻在我面前轉著雙腕，看起來一副就摩拳擦掌要痛揍小賊的模樣。

　　我瞪大眼，暗暗流著冷汗，想著等下要怎麼從城堡裡脫身。

　　「妳不會說話嗎？只有活人才會憋著氣不說話。」

　　「國王陛下，請問您有什麼吩咐？」我壓低聲音，態度謙卑有禮。

　　「叫我沈星回，不准忘記，知道嗎？」

　　他突然往前跨一步，縮短我們的距離，低垂的眼睫眨著，讓我有總錯覺像是在他眸裡看到了絲絲笑意。

　　就在我不知該如何反應時，我肚子裡的咕嚕聲傳來——

　　「什麼聲音？」他又瞇起眼，狀似懷疑。

　　喔——天啊——亡靈不會肚子餓才對！

　　我馬上將脖子一歪，頭一扭，還故意歪點嘴角。「我、我脖子斷掉的聲音，生前就是扭斷才死的，等下扳回來就好。」

　　沈星回突然迅速摀住唇，咳了起來——

　　咦？亡靈會咳嗽？這次換我瞇起眼睛懷疑他。

　　「我、我生前重病……咳、咳死的——咳——」

　　好吧！會覺得他在笑應該是我的錯覺，冷酷的暴君怎麼會笑呢？對吧？

　　沈星回用手抵著唇，清了清喉嚨說：「我要先去忙了。」

　　他語氣淡淡的，卻隨手一指我方才正打算偷溜進去的房間，「那裡頭有一些乾糧，雖然亡靈不用吃飯，但我蠻喜歡蒐集來擺著，妳隨便整理一下就好。」

　　我眼睛一亮，剛想點頭，才發現自己脖子還維持著歪斜角度，整個人像壞掉的木偶般僵著不能動。

　　只好硬生生轉動整個上半身，以一種僵硬又心虛的方式扭向廚房方向，乾笑著回道：「收到，我會吃……我是說，整理得很乾淨。」

　　「咳——」他又摀住嘴，劇烈地咳嗽起來，肩膀甚至微微抖動，看起來病得相當嚴重。

　　唉！真是太可憐了，他看樣子生前真的是重病纏身。

　　我暗自良心發現：「借」他那匹小黑馬，讓他只能用走得回城堡的我，實在太不應該了。

　　我一定會好好反省的……在吃飽飯之後。

＊＊＊＊＊

　　當然，理想和現實總是有那麼一點落差。

　　我的反省也是。

　　我將沒吃完的乾糧全都打包，用乾淨的布袋仔細綁好，像是準備出遠門的旅人——或者逃亡犯——揹在肩上，又悄悄地從側門溜了出去。

　　為了避免被其他亡靈發現我是個活人，我特地「借」了一件罩住整張臉的黑色斗篷，還用從壁爐邊找到的炭粉把整張臉塗得黑漆漆，連自己都快認不出來。

　　我走了好一陣子，還好一路上沒再遇見那些危險的骷髏騎士，卻在一處轉角後，進入了一座熱鬧非凡的市集。

　　我目瞪口呆。這是……亡靈市集嗎？

　　攤位一字排開，有在賣鏽跡斑斑的武器、陳年骨灰罐，但也有賣些比較正常的小木雕之類的飾品。

　　那些亡靈雖然看起來比較陰森，但他們彼此仍像活人一樣熱絡交流，三五成群閒聊——

　　「你都不知道，我當時看到暴君那把巨劍高高舉起時，都快嚇到魂飛魄散了！」

　　「你都已經是魂了還能飛去哪？」

　　「……我說你這靈會不會聊天呢？」

　　「你們別吵，瘋王好歹也不會對我們平民百姓下手，修士就不一樣了，問問他在劍下成灰的感覺如何？」

　　三人一同看向旁邊的修士。

　　「大家放心，那瘋王暴君也猖獗不了多久了，因為我們主教說——能夠拯救菲羅斯的救世主，已經受召而來！」

　　大夥一陣驚呼，激動起來。

　　修士被圍在中央，更是振臂高呼：「沒錯，救世主肯定可以制裁暴君的。等到朝聖儀式舉行，救世主和主教會帶領我們抵達生命之樹，重返故土。」

　　「那救世主在哪裡啊？」有人問。

　　修士原本高舉的手停住，抓抓頭傻笑：「不曉得……」

　　眾靈炸開一陣此起彼伏的噓聲，讓修士不滿，有些氣急敗壞地說：「總之主教說的一定沒錯，救世主會和那暴君一樣是個人類。」

　　他一邊說，一邊抬起手臂，指尖像射箭一樣往不同方向「嗖嗖嗖」亂點。「說不定下一秒就出現在這——或那裡——還是那邊——」

　　直到最後，那根手指像是被某種命運牽引，啪地定格在我身上。

　　眾靈的視線，瞬間像海浪一樣全湧向我。

　　而我，正聽得津津有味，配著果子吃，臉頰還鼓鼓的……

　　「……」我眼睛瞬間睜到最大，手一鬆——

　　果子啪嗒落地，咚咚咚在石板路上滾得熱鬧。

　　寂靜三秒後，終於有靈大喊：

　　「她吃東西——她是人！」

　　「難道是救世主？！」

　　「肯定是——」

　　「快攔住送去給主教啊！」

　　雖然很惋惜那顆果子，但我還是拔腿就跑，整個市集瞬間沸騰——攤位翻倒、商品滾落，可能還有人被撞得散架？總之被攪亂得像一鍋雜菜湯。

　　那我……應該就是那鍋湯裡翻滾浮沉的主食材……

　　我拼了命地左拐右閃，差點被一個木桶絆倒，斗篷後角被什麼猛地一拽，險些整個人向後仰翻。

　　回頭一瞥，一雙乾枯的亡靈隻手已經近得能看清紋路。

　　我又咬牙奮力加速，直到前方一簇黑影隨著我奔跑的速度逐漸放大——

　　是一臉悠哉的沈星回，環胸倚在巷口，黑色的巨劍隨意插在地上，劍刃在幽光下冷冷閃爍，像早就等在這裡看戲。

　　我眼睛一亮，大喊：「沈星回——救命啊——！」

　　我也不曉得為什麼會向他求救？明明我「借」過他的馬、他的食物、他的斗篷，應該要離這位債主遠一點，但是我心底就是有種直覺在說——他會護著我。

　　他沒有任何多餘動作，只是抬眸看了我的方向。那一眼落下，原本緊追在後的亡靈們全剎住了動作，像被釘在地上一樣不敢再妄動，於是我順利地跑到了他的身旁。

　　我還喘著氣，他便隻手抬起我的下巴，蹙著眉頭：「妳是中毒了嗎？臉那麼黑？」

　　「如果中毒也是你食物害的！」我黑著臉拍開他的手，噘起嘴。

　　「喔——終於承認妳是人了？」他揚起眉，伸出手指，輕戳著我的額頭，每說一句就戳一下，語氣像在念賬本：「怎麼？我的馬好騎嗎？床好睡嗎？食物好吃嗎？斗篷好穿嗎？」

　　我怔了怔，沒想到沈星回原來什麼都知道！

　　「你、你不會這個節骨眼要跟我算帳吧？」我嚥了嚥口水，趕緊拉住他的披風，就怕他直接把我推到遠處圍觀、神色戒備的亡靈群裡。

　　「你不也騙我！」我急急開口反擊，「他們說你是人！」

　　我抬頭一臉哀怨看著他，試圖激起他的愧疚感。

　　他眼底明明閃過一抹笑意，卻慢慢轉過身，朝圍著的亡靈們抬聲道：「你們說的沒錯，她——就是你們要找的救世主。」

　　「喂！」我臉色更黑了，手還緊抓著他的披風，「你出賣我？！」

　　大家推推擠擠後，方才那名修士被眾靈推出來到最前方，不得不說話，他看了下沈星回，又膽怯地移開目光，最後把視線定在我身上。

　　「救世主，您是朝聖的先驅者，命運的職掌者，萬千菲羅斯遺民的希望之光，也是那暴君的一生之敵啊！」

　　「是啊！救世主，您是我們唯一的希望了。」

　　「在末日前，務必帶我們返回故土啊！」

　　眾靈們開始你一言我一句，都用期盼的眼神看著我，但我聽得一頭霧水，捕捉到的隻字片語，大概就是立場和沈星回是對立的。但那個主教也很可疑，誰知道會不會把我給「獻祭」之類……

　　就在大家越說越激動，範圍逐漸往我和沈星回包圍時——

　　「鏘——！」

　　沈星回忽然舉起巨劍，劍尖狠狠插進地面，一陣劍風席捲，逼得眾靈倒退，衣角幾乎都飛了起來。

　　他抬眸看向那名修士，聲音冷得像冰。「回去告訴那個食古不化的老頭——救世主在我手上，誰也別想帶走。不然……就先問過我這把劍。」

　　「你、你、你怎麼可以對主教這樣——」修士打著顫想反駁，剛吐出「不敬」兩個字，就被他一聲冷笑打斷。

　　「還是你想省事，直接化成灰也行。」

　　話音一落，沈星回手腕動了動，狀似要拔劍。

　　「你這個暴——」修士一個急轉身，話還沒說完就撒腿狂奔，像背後真有刀追著他跑。剩下的亡靈互看一眼，也全跟著鳥獸散，街道瞬間清得誇張，安靜到只能聽到我的心跳。

　　我抬頭仰望這位剛剛一劍震散全場的暴君，滿臉佩服，忍不住「啪」一聲拍上他的肩膀。

　　「嘿！沈星回，你真好用！」

　　話還沒說完，他的視線慢慢垂下來，落在我還搭在他肩上的手。

　　下一秒，那雙藍眸抬起，勾著一抹不懷好意的笑。「好用？」

　　我脖子一縮，心想完了……這是要開始算帳收利息的意思？

＊＊＊＊＊

　　不過好在沈星回沒有真的找我算帳，甚至還教我使用武器。

　　在城堡的日子裡，我偷偷觀察著他，他並不像外傳的殘暴冷酷。

　　雖然喜歡捉弄我，但又很溫柔……偶爾還有些傻氣。

　　會下廚給我吃，但廚藝「驚人」，讓我中毒過一次。當我喝下他做的那碗繽紛蘑菇湯中毒昏迷後，醒來本來想臭罵他一頓是不是要送我去當亡靈，可是看那張慌張愧疚的無辜臉，我又不忍心罵他……

　　畢竟能那麼快又熟練地調製好解藥，看來他自己也沒少中毒過。

　　而且他也從未限制我的行動。

　　我還是喜歡喬裝跑去燼城中心的市集閒逛、聽八卦，從那裡，我聽見了許多關於這顆星球的傳聞——曾經光明的菲羅斯，在一場戰爭浩劫中殞滅，萬物消亡，世界墮入黑暗的深淵。死亡席捲而來，末日成了定局，只有傳說中的救世主，能夠拯救菲羅斯回到過去。

　　也不曉得是不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午夜夢迴時，我會夢到一些片段，是關於我和沈星回，在充滿光明的菲羅斯星上生活的片段。

　　我們在廣場上比劍過招，他總氣定神閒地格擋，然後裝模作樣地敗下陣來；

　　我們在鐘樓頂上欣賞日落，在鐘聲鳴響時，他會用雙手摀住我的雙耳，對著我微笑。

　　夢裡的他——很愛笑，至少在我面前。

　　這些到底只是我的夢境，還是「曾經」呢？

　　「你在賞月嗎？」

　　我在城堡高處的露台找到他，從這裡望下去，除了燼城中心微微的燈火，整片世界皆沉在黑暗裡——最亮的，只有天上的彎月。

　　他看了下我，又移開視線，沒有回答。

　　「沈星回，我又夢到你了。」我歪著頭看他，見他沒反應，索性直接扯他披風，就是想讓他無法繼續忽視我。「你是不是知道我是誰？」

　　「你知道了又能如何？」

　　「那你不讓我知道又是為何？」

　　他轉過頭，看著我，薄唇微張，似乎欲言又止。但最終只是輕輕別過臉，望向那一整片遼闊的黑夜。

　　「總之，妳別以為所謂的『救世主』，就該犧牲自己去成全別人……那根本，就是爛好人而已。」他低低地說，聲音散在夜風裡。

　　「所以，你討厭爛好人嗎？」

　　「嗯……討厭……最討厭了……」

　　不知道為何，他這句話讓我感受到一種藏不住的悲傷，像針一樣，刺在心口。

　　他垂著眼睫，朝前的側臉被月光輕柔地映亮，淡金色長髮如同灑上流光。

　　沈星回看起來就像是被光寵愛的存在，但他的神情……卻像是被整個世界遺棄了般，落寞得令人心碎。

　　或許是被夢境影響，也或許他是這個世界唯一的同類，我想要安慰他、讓他開心，於是笑咪咪地拉住他的手臂輕晃道：

　　「那正好，我不是好人，我陪你——就做個女暴君，好嗎？」

　　他沒有甩開我，甚至終於轉過身面向我，那雙眼還藏著些許情緒，但唇角已悄悄浮起一抹淺笑。

　　「終於要從小賊變成女暴君了嗎？」

　　「不行嗎？我就先來個嚴刑峻法，絕不寬貸！」

　　「那請問怎麼殘暴法？」

　　「像是那些整天偷瓷老闆盤子的亡靈小屁孩，害人家數了兩天還沒對上，就全部吊起來當魚乾曬三天月亮。」

　　「還有嗎？」

　　「當然有！瓷老闆自己也很皮，老是去偷雞大嬸家的亡靈雞，說什麼要烤來吃，明明自己都不能吃東西了，害得雞大嬸哭得眼睛腫得剩一條線……」

　　我叉腰哼哼兩聲，一臉正氣凜然：「所以我決定，罰他重數七天盤子，從一數到一千，不能錯一次！」

　　沈星回低頭輕笑了一聲，聲音極低，卻在這死寂的夜裡，像某種珍貴的回音，悄悄落進我心底。

　　「那我呢？女王打算罰我什麼？」

　　「曾經用毒菇湯毒害女王，這罪可不輕！」我雙手環胸，微微仰起頭，試圖加強暴君的氣勢。

　　「那看來我只能聽命受罰了，要罰什麼呢？」

　　與他那雙湛藍的眼眸對視那瞬間，先前所有的哀傷似乎都已淡去，只留下溫柔的波光。

　　就像是，我已經無數次這樣看過他的眼睛，總是等待他認真凝視我後，再對他展露最燦爛的笑容。

　　回神時，我的指尖已不自覺撫上他俊美的臉龐。

　　既然如此，我便順勢笑道：「罰你……要一直留在女王身邊，把她當作這世界上最重要的人，永遠忠心不二。」

　　沈星回牽起我貼在他頰邊的手，移至唇邊，指節間傳來他溫熱的氣息。

　　他溫柔的目光鎖住我，輕輕在我手背落下一吻，猶如蓋下命運的封印。

　　月光下，夜風裡，我聽到他這樣回答：

　　「這不是懲罰，是承諾——而且從未變過。」

＊＊＊＊＊

　　而隨著對這世界的了解，我就更想知道：為何沈星回會變成眾人口中的暴君？

　　於是我還是去見了那位主教，他給了我一把圖書室的鑰匙，要我快點回憶起一些事情，就能找到心中的答案。

　　我在書中翻找，了解了關於菲羅斯的黃金年代與後來的衰敗。

　　在星球被流浪體肆虐，王位空虛的兩百年後，竟然有一位非王族血統的少女登上王座，統合分裂的諸國族群，帶領人民，為星球尋回光芒與秩序，因而被美讚是「黎明紀元」的盛世。

　　但也就是這樣短短幾行字而已，對比前面歷代國王的描述，關於女王的記載寥寥得像是被人刻意抹去痕跡般。

　　明明是帶來黎明的人，卻被歷史拋棄了嗎？

　　後來書中並未交待這位女王結局如何，總之王朝局勢又陷入混亂，人民在水深火熱之際，菲羅斯迎來末代君王，是位戰無不勝的獨裁者，卻也是將菲羅斯推入深淵的暴君。

　　說的……應該就是沈星回吧！

　　但，我覺得，不是這樣的——他明明是這樣溫柔的人。

　　可能是從藏書室回來後，心裡一直的鬱悶，讓我夜裡又陷入了夢境。

　　夢裡的片段如同星星的碎片，不是很連貫，卻都真實得猶如昨日——

　　「沈星回，你這次走……什麼時候回來？」我想拉住他的衣擺，卻仍是忍住動作，只是輕聲問。

　　他穿著盛裝，似乎要參加什麼隆重的典禮。

　　轉身對我笑得溫柔，伸手輕握住我的手臂說：「你想見我的時候，我就回來了。」

　　畫面一轉，我們又一起並肩身處在和平明亮的小鎮廣場上，孩子們的嬉戲與吟遊詩人的歌聲都還在耳邊。

　　我又問，想要確定他的歸期。「你這次離開……什麼時候回來？」

　　沈星回也同樣笑著篤定回覆我：「等頌歌裡菲羅斯迎來女王的預言成真，我就回來當妳的騎士。」

　　但是，當我看到夢裡的自己，已經穿著繁重的王袍，頭戴著象徵權力的冠冕時，仍是只能目送沈星回的背影離開。

　　金色穹頂下的紅毯延伸至殿門之外，即使輝煌明亮，卻又空曠得像失去一切。

　　之後的日子，我常常獨自站在露台，俯瞰整片王國，卻盼不回我最想盼到的那個人。

　　夢的最後，我扶趴在沈星回的背上，正讓他揹著往前走。

　　我紅著眼眶，哽咽地問：「沈星回，我累了……要是有一天，我再也拿不起劍了，怎麼辦？」

　　他安慰要我睡一下休息，又柔聲補充：「如果這世界真的已經無處可逃，那至少……妳還可以逃來我身邊。」

　　「我不信……你總是騙我……」我的淚珠，輕輕落在他衣領上。

　　這次我不再相信了。

　　他總是瞞著我太多，而我……只能站在原地，一次又一次，目送他的背影離開。

　　喜歡的心情從不敢言說，因為離別總是橫跨在我們之前，像座接不起的橋。

　　思念在漫長的時空裡日漸清晰，深刻得令人無法忽視。

　　寂寥的王座卻是溫熱不了的金色囚籠，困住我的自由。

　　而我，沒有逃。

　　不是因為不怕孤獨，不是因為甘於束縛，是因為——

　　我希望當我的騎士終於歸來的時候，還能看見這片星球仍然安好，沒有被戰火與絕望吞噬。

　　這份和平……哪怕是我用生命去換，也值得。

＊＊＊＊＊

　　漆黑的天幕如同早已腐朽的天蓋，壓得整片大地沉寂無聲。

　　遠方的山脈失去輪廓，亡靈朝聖者們列隊靜默地行走，如同被抽去意志的影子，循著某種古老儀式的召喚，緩緩朝荒原深處前進。

　　我騎著市集借來的亡靈驢子，在風聲與骸骨間穿行，終於在隊伍最後方，找到那位等待已久的主教。

　　他依舊是那副乾枯老朽的模樣，卻站得筆直挺拔，彷彿今日正是他等待千年的榮耀時刻。

　　那雙眼睛，在見到我時，立刻染上一種幾乎癲狂的光芒。

　　他張開雙臂，迎上前來。

　　「喔——菲羅斯的救世主、曾經的女王大人，您終於想起來了嗎？」

　　「是，我都記起來了。」我語氣冷淡地回應。但事實上，我仍無法確定夢裡的那些片段……是否真的存在。

　　然而此刻，從主教口中確認的事實讓我知道，那位幾乎被歷史抹去的女王……就是我沒錯。

　　而她的「失蹤」，正是因為選擇了犧牲——將自己獻給星球，成為菲羅斯延續的燃料。

　　「即使如此，看看現在這永夜的亡靈世界，你又憑什麼確定，這次我再次犧牲，就能讓菲羅斯回到昔日的盛景？」

　　「犧牲？不不不……那怎麼能叫犧牲？那是『融合』，是『回歸』！」

　　他雙臂朝天，語氣如佈道者狂熱。「救世主的光將流入大地，融進萬靈——存在於菲羅斯的每一處角落，被萬人歌頌，千年不滅。」

　　我在心底只想回一句：那你怎麼不把自己種進土裡，讓大地歌頌你個夠！

　　但我忍住了，只是平靜地道：「總之，帶我去看看那棵『生命之樹』吧。」

　　我只是想確認，到底所謂朝聖的盡頭，會是在搞什麼鬼？據市集那些亡靈們給的消息，朝聖者每次都沒有再回來，主教總是說，他們已經先行一步，找到另一條回到菲羅斯的路了。

　　但我從未想過，真相會是這般殘忍？

　　那些亡靈在靠近主教說的生命之樹所在的洞窟，前仆後繼進去後，卻接連發出慘叫。

　　我跟了進去，只看見那詭異的黑樹，它像某種古老而飢餓的生物，將靠近的亡靈吸附在樹身上，那些掙扎的身軀瞬時扁平，宛如風乾般凝固的表情，留下最後一刻的驚恐與痛苦，烙印在那扭曲的枝幹與樹皮上。

　　「住手！停下來！」

　　我驚怒交加地舉起佩劍，準備朝黑樹發出攻擊，卻被一隻乾癟卻異常有力的手硬生生攔下。

　　「救世主，這些……都是他們真誠的奉獻啊，您怎能阻礙他們的決心呢？」

　　主教咧嘴露出瘋狂的笑容，那雙混濁的瞳孔閃爍著近乎病態的虔誠。

　　「但這些無名的靈魂，終究只是微光罷了……」他眼神落在我身上，聲音宛如毒蛇般低啞滑過空氣。「唯有您那顆永恆的心臟，才能再次讓菲羅斯永恆不滅——」

　　才說完，主教那雙枯瘦的手猛地探來。

　　我幾乎來不及反應，就被他一把掐住手腕。那瘦骨嶙峋的手卻像鐵鉗般，力道之大讓我疼痛難耐，整隻手臂幾乎失去知覺。

　　「妳以為妳能違抗神意？」

　　他低語，眼中瘋狂閃爍。「這雙手承載著千年信念與亡靈之力，是命運選中的導引者。」

　　我奮力掙扎，佩劍從手中脫落，滾入塵土。

　　他一步步逼近，語氣宛如宣判：「救世主的心臟，是祭品中最璀璨的明珠。讓妳回歸菲羅斯的血脈裡，是榮耀啊！」

　　「我才不需要這種鬼榮耀！」我咬牙怒吼。

　　「妳上次不是心甘情願的嗎？就像那時一樣，乖乖聽話吧——女王大人——」

　　話音未落，他的雙眼泛出詭異紅芒，筋脈如黑線浮現，氣息暴漲。下一秒，他猛地一揮，竟然將我高高甩起，朝那棵詭異的黑樹拋去。

　　「你錯了，她現在可是個女暴君——」

　　一道冰冷的聲音跟著熟悉的身影出現，宛如夜空中驟然劃過的星光。

　　長髮黑甲，只屬於我的騎士，從空中現身，一把將我接進懷裡。

　　黑色巨劍破空而至，重重插進黑樹樹幹中央，瞬時地動天搖。

　　主教發出一聲崩潰的嘶吼：「沈星回——你這個背叛者！你這樣會毀了菲羅斯！」

　　他發瘋似地奔向樹幹，想要拔出巨劍，但劍身卻絲毫未動。

　　我看向沈星回，他微笑點點頭，於是我撿回方才落地的長劍，在兩人默契配合的招式中，再次給黑樹和主教雷霆般的重擊。

　　他閃避不及，被餘波震得倒撞在黑樹上，身上的黑紋瞬間暴走扭曲。

　　主教只能驚恐嘶吼，眼中滿是不甘與怨恨，身形很快被黑樹纏繞吞噬，與那些他吞噬過的亡靈一同化為塵埃。

　　光芒乍現，隨著黑樹崩塌、主教的消散，我們的武器也一同被掩埋在坍塌的洞窟之中。

　　因為，已經不用再戰鬥了。

　　沈星回抱起我，躍上亡靈駿馬，疾奔而去——

　　或許，這是世界最後的溫柔，我們竟闖進一片靜謐花海。

　　風很輕，天色泛白，四周沒有亡靈，沒有咒罵，只有花香與鳥鳴，彷彿只屬於我倆的淨地。

　　他小心將我放下，跪坐在我面前，手輕輕落在我膝上。

　　「受傷了嗎？」他低頭蹙眉望著我，眼中滿是心疼與懊悔。「我真該把妳綁在身上……免得妳老愛亂跑。」

　　「我的騎士……」我抱緊他的脖子，聲音帶著微顫。「你終於回到我身邊了。」

　　「對不起，讓我的女王久等了——」他輕吻我的額頭，指腹擦過我臉上的塵土與眼淚，語氣溫柔得像陣風。「我再也不會離開妳身邊。」

　　「這次，你不會騙我了吧？」

　　他苦笑了一下，將額頭貼著我的，低聲呢喃：「再也不騙、再也不瞞，就算妳嫌我煩，跑到天涯海角，我都會找到妳、跟定妳。」

　　「沈星回……」我的手指輕輕在他俊美的五官上描繪，終於將那些曾未說出的感情傾訴。「我喜歡的人就是你，一直都是你。」

　　他湛藍的雙眸，浮上水光，聲音有些顫抖。「我也喜歡妳，沒有其他人……」

　　我輕靠著他的胸口，聽著他穩定的心跳聲，滿足地笑著，又抬眼望向這片如夢的花海與純色的天空。

　　「明明有陽光的……不過有點冷呢……但至少你在我身邊。」

　　「嗯……我會一直在。」沈星回摟緊我，指尖輕撫過我的側臉，又在我臉上灑落細碎輕盈的吻，最後貼住我的唇，給予我熱燙的溫度。

　　我們彼此依偎擁吻，任花香與晨光悄然包圍這甜美的夢。

　　所有的一切，在這片刻反而顯得無比平靜。

　　像是整個宇宙都在輕聲告別，捨不得驚擾任何人。

　　不再有王座，不再有命運，沒有宿命的重擔，只有緊緊相扣的十指，以及未說完的情話。

　　他在我耳邊輕聲承諾：「即使世界毀滅，我對妳的愛也不會消失；即使萬物歸塵，我也會緊擁著妳不放。」

　　我知道的——

　　其實，我總是相信你的。

　　無論星球隕落與否，無論時空如何變化——我們對彼此的愛，都會恆久而閃耀不滅。

作者的話：

　　我非常心疼那位，總在等待意中人歸來的少女。

　　從立志當要喜歡的人的騎士，到肩負王國的女王，她總是那麼堅強地朝著自己的信念與理想前進。

　　即使愛慕的人一次次留給她離去的背影，她仍舊抬頭挺胸，獨自撐起整個世界。

　　始終在原地安靜等待，等他回來的那一天。

　　在她哽咽說出「我不信……你總是騙我……」的那一刻，我總會忍不住紅了眼眶。

　　所以，我很喜歡這次的卡片劇情——少女終於選擇愛自己，終於不再一個人扛下所有，

　　她願意更忠於自己，不再犧牲，勇敢地愛他、也愛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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