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涼細長的手撫摸著我,晨風吹醒我沉重眼皮,外頭電線桿上的麻雀群叫,喚回我的聽覺,身軀沉重的實在感取代輕飄的幻覺,彷若承載著夢境的洪流將我重重拋下,摔落床上,明亮而高掛半天的太陽烘暖了整個四肢,外頭的噪音不斷敲醒我的思緒。
※ ※ ※ ※
瞥向黑板上的掛鐘,目前比我平常到教室的時間還早了十分鐘,教室裡還沒什麼人,她和諳玦他們也還沒來,只是察覺到有些目光停留在我身上幾秒後,又繼續做手邊的事。
月琉吟那傢伙一定做了什麼…
怏怏皺起眉尖,側背包自肩膀延著手臂滑下,順手接住背帶,將書包掛在一邊的桌子後坐下,而後按著我往常的習性,趴在桌子上。只不過我這回可一點兒也不想睡,心中燃燒的熊熊烈火早將瞌睡蟲全燒成灰燼。手臂圍住我整張臉,思索等會見到那傢伙要怎樣好好表明自己的立場外加報復,要是現在照著鏡子,恐怕我的臉應該會像八點檔裡面心機頗重的狠毒女人吧。
“欸,蠢蛋悠影,你昨天還好吧?”不過幾分鐘,諳玦拍了拍我的肩。
我帶著微許困惑望著他,平時的諳玦應該要早休前五分鐘才到的呀,而且還經常遲到,怎麼會在我平常上課的時間點到呢?
“是還可以…嗯…你知道我昨天撿球之後的事嗎?”我試探性的向他問了一句。
“嗯?你不就撿球的時候撞到鐵皮屋,幸好昏倒的時候被月琉吟發現,然後被我和副班抬到保健室嗎?”他一臉平淡的說著,隨後語氣又變回以往那副模樣,“怎麼,難道護士阿姨沒講嗎?我昨天可架著你抬到遙遠的保健室呢~”
“好啦知道了,謝謝你昨天花這麼大力氣抬我。”我微笑道,雖然你沒法救我脫離那傢伙的魔掌。
“哈哈,不過禕楠昨天很擔心你呢,昨天也沒去吃豆花。是說你是什麼時候醒的啊?我記得放學的時候護士小姐說你已經先回家休息了。”
等等,抬去保健室還能理解,但我確定我醒來時已經被綁在椅子上了。
“嗯…因為我媽在快下課的時候就載我回去了,我醒的時候也差不多是那個時間點啦。”語帶唐突,我連忙拋出半成品的謊言。
唉…為啥我要幫她圓這個謊…
“是喔,那你也應該跟我們說一下的呀。”
哼…怎麼每個人都這麼要求啊,要是我當下就有辦法撥電話傳訊息,那你們鐵定會收到一大堆沒經過大腦就出去的亂七八糟東西…因為基本上那時腦子已經沒有什麼太大的作用了。
“我昨天很累呀…倒是你怎麼這麼早就來學校了,我看今天的太陽是東邊升起的沒錯啊,還是說今天會下紅雨?”我裝模作樣地朝窗外瞥了一眼,故作正定的說著。不過魔法什麼的其實就已經夠荒唐了…
不料卻是諳玦推了下我的頭,“我難得這麼早來,你應該要多感謝我這個重兄弟的大哥的,還不都你不回我訊息。”
“我啥時當過你小弟了,好啦,是我真的太累了,那今天我就請你好了。”
“喔真的嗎?說話要算話喔,那我們就去學校附近的咖啡廳。”原本還在生悶氣的諳玦此時笑得合不隆嘴,果然一這麼說就消氣了呢…
“喂!請客也別讓人請最貴的好不?”我頂一下他的手臂笑道,彷彿又回到以往的休息時間一樣嬉鬧。
“什麼請客啊?人家也要!”剛步入教室的禕楠,背著書包插進來說道。
“喔,妳看他似乎腦袋沒撞壞,還很有精神的跟我開玩笑呢。”諳玦指著我,對禕楠說道,“只是撞到而已,不會怎麼樣的啦。”
“對吧?禕楠還說你可能要去大醫院做檢查呢,很誇張吧?”隨後諳玦轉過頭對我說道。
不,其實我真該好好去驗傷,順便做些心理輔導…雖然我很想這麼『說』…可惡的月琉吟…
“哈哈才沒這麼嚴重啦。”我在心中咬著黃蓮笑道,除了頭上腫了個大包還有手腕上隱隱作痛的疤痕,外加心靈受創之外,我真的沒事,“我們剛才在討論今天我們要去哪裡吃,補償我昨天爽約,不好意思啦,所以我今天請客,妳可別像諳玦,一不是自己付錢就獅子大開口喔。”
“昨天的事又不能算你爽約啦,都是我們沒幫忙撿球的關係才害你撞傷的,要請客的應該是我們才對。”禕楠輕踢了下諳玦的鞋,理直氣壯地說道。
“果然禕楠就是跟某人不一樣,比較善良。”我暗諷地對諳玦笑道。
“喂!我也有關心你好不?”諳玦不滿地雙手交叉在胸前,壓平了聲音說道。
“好啦我開玩笑的嘛。”
語畢當下,眼角頓時捕捉到位於諳玦身後,一個表情冷淡,穿著乾淨整齊制服,背著書包,頭髮依舊偏不綁正的執意要綁在左邊,那個我絕不會搞錯的身影-月琉吟踏進教室,走到另一邊屬於她的位子上。
身體不自覺想站起來,鐘響的聲音卻敲醒了我的思路。
“啊…早休了呢,今天好像是隔壁班當糾察,我們先回位子上吧。”禕楠邊離開邊說著,“拜拜。”
“…喔”微蹲的雙腿退回椅子上,我應了一聲,諳玦他們也各自回位子上去了。
桌上擺著今天要考的國文課文,眼睛雖然盯著每一個字詞,腦袋卻在想別的事,糾察隊經過後,班上又如雨後春筍般冒出細碎的噪音不斷。
瞄了一眼諳玦,他一樣在背國文課文,我猜他昨晚八成又在耍廢,根本沒碰到課本,雖然只看得到禕楠的背影,不過不用猜她也一定是在用功唸書吧。
至於轉校生…
眼神緩緩飄向另一端,閃過一重重不重要的人影,看到的竟然是月琉吟不僅在無聲背誦課文,而且還正在手抄課文!
一個偽裝的轉學生居然要那麼配合上學啊…心底頓時湧出一股佩服,一位如此敬業的人士。
不過,那傢伙說到底應該也算個學生吧?看著她那副比昨天還認真無比的神情,我開始納悶她到底是有著什麼身份的人。
不過啊,我還是得好好報復昨天的事…
我拿起一張便條,在紙上寫下一行字,然後小心翼翼地折起來,確保遮住沒ㄧ個字後,在背面寫了名字,往旁邊扔去。
我暗暗在心底竊喜幾聲,既然不能用『講』的,那我只好用『寫』的囉。
紙條最後被丟到諳玦桌上,他抬頭,望見我點頭示意後,便疑惑地打開字條。
『其實昨天發生了很不得了的事,我是被別 人 打 暈 的』
…這什麼鬼?
只見諳玦搔了搔頭,板起臉孔,半晌才提起筆來寫字。
『你是惹到黑道大哥了嗎?可別說是那個看來很柔弱的新同學打的』便條傳了回來,上頭是這麼寫的。
內心由不自主的激動了下,果然是我的好夥伴,一猜就中!但我好像不能這麼寫…
『我醒來時就已經被關在空地旁的鐵皮屋裡了,她其實不是人啊』
『不是人難不成是披著人皮的怪物嗎?你是腦袋到現在都還沒恢復正常嗎?』紙條傳遞的速度變快了,想必他當下應該是立馬吐嘈我。
『不是怪物是魔法師!她在我身上下了咒,所以我沒辦法說』
『你是小說漫畫看太多了啊?現在都已經高二了 還這麼中二』
『不是我真的沒有不正常,我昨天也是這樣跟那傢伙說的!我可以證明給你看』
『嗯…那我覺得你應該先去看眼科 再去精神病院 你放心我會和禕楠幫你支付醫藥費的』
諳玦冷淡的瞥了我一眼,這一眼可刺破了我包裹著脆弱淚水的心,流淌出不少玻璃碎片,雖然我知道他九成九不會信,但也太狠了吧…
落魄之際,一張別的顏色的便條被扔掉我課本上,只見上面用著不同於諳玦宛如楷書般整齊工整的可愛字樣寫著我的名字-『下節健護課留在教室,不然就小心你會出什麼事來』但內容就不這麼可愛了…
一抬頭,就對上月琉吟墨色雙瞳發出的冷峻,嚇得我寒毛直豎,原子筆跟著我的手一同顫抖,在課本親筆記下恐懼的痕跡。
原來她也察覺到我在傳紙條了…
妳不是在背課文的嗎?還背得這麼認真。要我第一節課留在教室?別開玩笑啊,妳該不會也會留吧,這樣不就又回到昨天不對等的狀態了嗎?雖然情勢比昨天好太多了…
我不打算回覆,於是三人便捲入這模糊不清的詭譎漩渦之中。
※ ※ ※ ※
早休下課僅有五分鐘,班上進入一場混亂的局面,一群人擠到一排的置物櫃,把通道塞得水洩不通,我靜坐在位子上默默觀望,就快壓抑不住極度想要加入這場戰局的雙腿。看著諳玦還沒來找我以先,起身往正要離開位子的副班走去。
“那個…我頭還是有點暈,所以第一節可以讓我待在教室嗎?”我帶著微微歉意的笑容。
“喔,剛才月琉吟已經有跟我說過你身體不適了,那你們就先待在教室吧,她也說她頭有點暈,似乎是以前就會這樣了,我會跟老師說的。”楚恙佚板著一副高冷的態度,連同話語一併無感情地說道。
果真月琉吟也會留下來…聽到副班冷冷的回應,在著炎夏般我居然還感覺到脊椎發寒。
“嗯,謝謝…”
這時有人戳了下我的背,轉過頭對上的是禕楠天真無邪的丈青雙瞳,“悠影你頭還是有點暈嗎?”
“是有一點,沒關係的啦,我休息一節課就好了。”
“喔,那你就別再背課文了吧,我看你早休都沒睡呢。雖然昨天沒背到,但好好休息才是對身體好喔。”
“嗯嗯我會啦,一打鐘馬上趴去睡。”我刻意拉起嘴角笑道。
唉…我應該先跟妳講的,不過妳大概不會噴我,應該會配合我的胡言亂語吧…
“那我就跟諳玦說囉,拜拜。”
道別之後,禕楠走到門外,跟在一旁等的諳玦說了幾句,只見諳玦不悅地皺起眉頭,連看都不看我一眼就轉頭走人了。
嗚嗚…我到底為啥這麼苦…
轉頭環顧四周,現在教室裡僅有我一人,回想方才也沒看見月琉吟。直到上課鐘響起,她才緩緩走入教室。
“欸!你剛才在便條紙上寫了什麼?”月琉吟鼓起臉頰,走到我面前一步的距離後雙手插腰,蹙起眉尖瞪著我看。
“沒什麼啊,只是說妳不是人而是女巫而已。”我裝腔作勢地瞥頭說道。
“你到底有沒有搞清楚狀況啊!”下個瞬間,她突然對著我大吼,“要是再這麼胡鬧下去,這個世界會被毀滅的!”
“妳又沒跟我說明白誰知道現在是什麼狀況啊?”我積怨以久的怒氣終於被爆發出來,毫不在意旁邊的班級會聽到,“一直在哪裡說什麼我不是梁悠影什麼鬼話的人是妳!”
她顫了一下,似乎真的被我給嚇著了,半晌,她的表情又顯得有些膽小,就像昨天自我介紹時那副怯生生的模樣。
“那個…請你聽我說,我之所以說你不是真貨,是因為你身上的氣息和這個世界不太相容。”她緩緩的說道,隨後又補上一句,“就好比像在清水中的加入鹽巴是一樣的道理,這就是不屬於這世界上的證據。”
“為啥是我啊?我一直以來可都是這樣的啊,又沒做錯什麼?”雖然稍稍收斂了下方才的慍怒,但我仍舊火氣未消。
“這個通常本人不易察覺的,但是還是可以查出一些異樣的。“她又變回先前嚴謹的口吻,“你說昨天你爸媽在等你回家對吧?”
“對啊,害我昨天沒吃到晚餐。”想到這火氣又更添了些。
“那麼我可以請問一下,你爸媽的名字分別叫做什麼嗎?”黑曜石般閃爍的雙瞳直直地看著我的眼睛,彷彿想看穿映在我的瞳孔深處的解答。
“就叫…”我立馬鬆開口要回答這個簡單到連三歲小孩的會的答案,但字詞卻卡在腦袋裡出不去,“叫…”
什麼…為什麼…?
我扶著頭,腦海中明明清楚地浮現出他們的臉龐,但我卻喊不出他們的名字,腦袋好像有一片空白,將我整個意識完全陷入在記憶的流沙一般。
等等,不會吧!?呃…小明、小華、阿珠、阿花…?流量承載超出負荷的思路開始胡亂拋出常見的名字,卻似乎沒有一個能讓我聯想到真正的姓名。
“看來你不知道囉?”月琉吟的聲音在我腦中響起。
我抬起頭愣愣地望著她,好像映在她瞳孔裡的我眼神游移,失措的醜態畢露。
糟糕…我該不會還真的是那些怪東西的同類吧…不對,一定是那個筆的關係…忐忑不安的渺小意識這麼說著。
“吶,我說梁靖這個名字你有印象嗎?”月琉吟接續問道,不過話語中似乎摻了幾分柔情。
“呃…梁靖?好像沒什麼印象呢…那是誰啊?”輕敲了敲我那不管用的腦袋,努力翻遍腦中所有的記憶,但就是想不起來有聽過或看過類似的名字。
月琉吟從口袋中掏出一個極其眼熟的深藍色錢包,她從錢包裡取出一張身份證,翻到背面,指著『父』那一欄給我看。
“梁靖…是這樣寫沒錯啦…我說,妳為啥偷拿我的錢包!”我湊近一看,順手奪回我的錢包和身份證,又仔細的看了看身份證的背面。
其中,父那一欄寫著我沒什麼印象的名字,而母那ㄧ欄卻是空白。
“你昨天『爸、媽』呢…”看著激烈反應的我,月琉吟默默說了一句,正巧也是我目前最大的疑點之處。
“…”我默默把身份證放回錢包內,怔忪的心現在恐懼的不是自己恐怕是假的,而是現在在我家裡頭的人到底是誰?
“你不曉得家裡頭的人是誰嗎?”她將我的問題口述了一遍。
“…嗯。”良久,寂靜的教室才浮出我宛若呼吸般的呢喃。
想著早上幫我倒咖啡的老媽,記得老爸總是愛理不理的問我今天過得怎麼樣…一切看來都是好好的呀。
“那個…你別這麼沮喪啦,我ㄧ定會幫你的。”用著些些顫抖的語音,對我伸出手卻又沒碰著我。
“怎麼幫?”我斜眼悻悻回了一句。
“我的工作就是負責這個的,所以,請你放心交給我吧。”月琉吟漾起一個我從來沒見過的笑容對我說道,明明我方才口氣可沒那麼客氣。
“我先問一下,所以,我…如果不是真的梁悠影的話會怎樣?”我皺著眉頭,懷怛的口吻問了一句。
我想起昨天化為灰燼的筆。
“如果你真的放棄這個身份的話,我們會提供你一個安全且永久的居所,如果你真的放棄的話。”不若方才那副膽怯的模樣,堅定的話語穿破著凝滯的氣氛,彷彿帶有魔力的箭植入我的心。
“那…”我搔了搔頭,晃了晃拿在手中的錢包。
“你說你爸媽嗎?”眼睛為之一亮,思忖片刻後她回道,“嗯…不然這樣好了,你帶我到你們家去。”
“…蛤?為啥啊?”要我帶妳去我家?我光想要是我就只帶一個女生回家,他們會講出什麼話就已經很難堪了,“可是他們…”
“…嗯?”月琉吟刻意拉長尾音,蹙著眉頭直視著我,一副像是不讓她去我又會有什麼好下場的樣子。
“…好…好吧…”
“不過,比起這個…我們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呢。”不知怎麼地,那傢伙突然拾起滿滿的活力說道。
“是還有什麼更重要的事啊?”在一旁的我默默地冒了些冷汗。
“你不是答應過我會照我的話做嗎?”月琉吟嘟起粉嫩的雙唇,朝我瞥了一眼。
“是…這樣沒錯啦…”昨天因情勢危急,就很隨便的答應了,不過其實也只是隨便應付一下罷了。
“那麼,你就一起幫忙搜出班上的否爾斯筆吧!”帶著自信地笑了幾聲,又開始向剛變成她傭人的我下達命令。
“…否爾斯…筆?”我聽不懂她的語言…
“就是昨天的那種筆啦,因為否爾斯就是不屬於原世的東西,又因為是筆,為了好區分就叫否爾斯筆囉。”她開始細細解說道。
“喔…”那我寧願稱它叫會變出美味食物的筆…
“你不要擺出一副消極的模樣好不好,既然都答應了就好好好做啊。”她走到靠近前門的桌子,“我從前門開始搜,你就從後面搜過來吧。”
為啥我要被強行帶入這個祕密拯救世界的劇情啊…
“好啦。”我走到最後一排的最後方,不過還沒開始搜我就很不善解人意地又問了一句,“可是他們很多人都帶著鉛筆盒去上課了啊,這樣還是有漏網之魚吧?”
“…是這樣沒錯啦,”見她翻了別人的桌子翻了一半,停下來對著我露出官方式的標準笑容,“所以啊,就拜託你室外課的時候都留下來搜囉。”
“呵…誰要無故缺席那麼堂課啊,裝頭暈也裝不了那麼久的。”我冷笑道,“還有隔壁班到全校呢,妳可別說只有我和妳就能完成喔。”
“嗯…只、只是暫時的啦,等有大概的線索後就不會那麼沒效率了。”她僵著嘴角說道,又以極其細微的聲音補上一句,不過還是被我聽見了,“因為筆上的咒術消除了氣息所以很難找…”
“我看妳根本也沒什麼把握吧!”我拍了下桌子,看她這副模樣實在讓人信不過啊。
“話那麼多做什麼!趕快搜啦!都快下課了。”她反倒漲紅了臉像個吵不贏的小孩似的對我喊道,說完又立馬回頭翻下個人的櫃子。
“離下課還有半小時呢…”我默默頂了回去,才開始拉開別人留在位子上的鉛筆盒,搜尋疑似昨天的筆。
唉…總覺得自己最近的品行越來越低下了,不僅對周遭的人說謊,還做這種偷雞摸狗、侵犯他人隱私這類不像樣的事來。恐怕我以後就沒臉見人了…
我邊翻櫃子,邊替自己的道德標準默哀。
搜了倒數第一排沒結果,原本我還在想我們班應該不會出現這種來路不明的筆,卻在風紀的鉛筆盒裡搜出一支跟昨天那支筆相仿的原子筆,而且不單單只有他,最誇張的是我連搜了五個人都有同樣的筆。
“這數目也太多了吧?”我拿著剛搜到的第八支筆,對著已經搜到最中間一排的月琉吟說道,“這樣我們怎麼搜得完啊?”
一轉過頭,卻發現她手裡一支筆也沒有,而她也正處驚訝且尷尬之際的看著我,彷彿是告訴我在錯誤的時間點打斷她一般。
“…妳怎麼一支筆也沒有啊?”我默默的問了一句。
“有、有什麼辦法啊,他們很多人都帶鉛筆盒去上課了啊,而且有留鉛筆盒的人也都剛好沒有。”她直起身,慌慌張張地趕緊澄清,“我可是有很仔細的在搜呢。”
“那麼這樣好了,你曉得擁有這些筆的人是什麼關係嗎?”她輕咳了兩聲後又恢復那頤指氣使的模樣,“是能和其他人做分別的關係喔。”
這傢伙是怎樣啊…硬要的裝作很厲害的樣子,明明實際上只是一副吊兒郎當的模樣…
“不用妳說我也知道啦,我想想喔…風紀和另外兩個人是朋友,也是魔術社的社員,另外四個人又是一群很愛去逛街玩耍的,最後兩個人其中一個常參加校外的體育活動,我記得印象中是游泳,另一個爸媽是開餐廳的,啊,他們的招牌拉麵超好吃的。”我邊想邊說著。
“喔…嗯…”聽完之後,她含糊地應了幾聲,隨後繼續翻手邊的物品。
“妳一副就是聽起來很普通的臉呢…”
“呃…沒有啦!我是一邊做事一邊想啦。”月琉吟頓了下,才轉頭對著我說道。
“喔是喔…那妳打算怎麼辦?”我盯著怎麼看也看不出有什麼作用的月琉吟。
“當然是先跟他們一對一面談再把筆毀掉,找出這些筆是哪來的囉。”她擺出一副被小看的臉,理所當然地說著。
“喔,那麼會像昨天那樣把我綁在椅子上囉?”
“才不會呢,只是在人不多的地方問他們一下罷了,又不是像對你這種人。”她瞥頭說道,像我錯了什麼似的。
“什麼我這種人啊?是妳昨天太極端了,拜託妳講話客氣點。”我單手插著腰反擊道,隨後話鋒一轉又接續問道,“是說我好奇問一下,昨天妳毀掉的那支筆是怎麼來的?”
“喔,那是我昨天跟旁邊同學借便條紙的時候上面印下來的筆痕,因為反光才看到的,然後我就跟他借了那支筆想要看一下,可是他卻說如果我要的話可以送我,他還可以再拿,我問說是哪裡拿的,他就說隔壁班同社團的人有很多,最後他就笑嘻嘻的跟我說這支筆很特別就沒再說其他的了。”她停頓了下,又接續說道,“不過我早上再問他的時候,他居然不記得有這些事了。”
“旁邊的同學?難不成是衛生?也對啦,那傢伙本來就是愛吃鬼…”我說道,“所以…如果筆被毀掉,那相關的記憶也會跟著消失囉?”
“嗯,似乎是這樣沒錯呢…昨天因為是上課,還我沒時間再多加追問…”她喪氣地說著。
“那…我呢?我應該跟筆沒什麼關係吧?”我指著自己問道,儘管我身上還是有用洗衣精也漂不白的疑點。
“嗯…很難說喔,不過,否爾斯不是只一種,而且這個世界的否爾斯大部分都消除氣息躲起來了…”她越說越顯得失落…不,應該說是在工作上受挫吧,如果這是她的職業。
“倒是你…”她湊進隔壁排的我,緊盯著我的眼神不放。
“…怎樣?”身體往桌面向後傾,但似乎還是躲不開那傢伙的視線。
“明明身上就有否爾斯的氣息,但是也有這個世界的氣息…嗯…一半一半嗎?也不對,好像原世的比較多,嗚…怎麼會這樣?”她扶著下巴,碎唸著我聽不懂的話。
“所以我跟筆比起來到底哪裡不一樣啊?”我趕緊側身離開,躲開一副像快把我開腸剖腹的月琉吟。
“我到至今為止,見過的所有否爾斯,全都想那些筆一樣,氣味很明顯的就是不一樣”她嘆了口氣苦惱的說道,“…可是你卻是兩樣摻雜,因為我要解決的是爾斯而非原世的人,而且看你也沒怎樣,所以只好先這樣囉。”
“那妳會不會是搞錯了呀…?”我彎起嘴角說道。
“絕對不會!”她立馬回道,“…只是因為這樣,我暫時只能任由你這樣了,因為我完全不曉得該拿你怎麼辦才好…”
好耶!這就表示我暫且不會有任何生命威脅囉!更何況還是這個莫名其妙的傢伙。
“啊,對了,為什麼就不能跟其他人說,既然妳說這是很嚴重的事情,應該要尋求幫手啊。”我問了個早該問的問題,又埋怨地補了一句,“至少跟我朋友說又不會怎樣啊。”不過她似乎沒聽完我的話就陷入了呆滯狀態。
“呃…”唯見她頓了一會,原本就白皙的臉瞬間變得更蒼白,混濁的眼神彷彿在透漏一堆難以啟齒的事浮出心頭,像是被刺激到了般,她毫無預警地拍了下桌面指著我喊道,“因為若是原世的人知道太多這種外來的否爾斯,就會對原世形成一種干涉,所以是不行的啦。”
“…為什麼聽妳說起來很牽強啊?”
“我說的是真的啦!”她湊上來對我再次喊道,這傢伙的脾氣根本就是小孩…
雖然被她唸了幾句,但我看她這樣也實在看不太出她是那種能拯救世界,成全大事的人。
“啊還有…妳昨天到底是怎樣把我關在鐵皮屋裡的啊?”
“嗯?就下課前幾分鐘偷偷溜進保健室,催眠護士阿姨,然後就把你傳送到哪裡囉。”似乎腦袋的迴路終於被接上,她平淡無奇地回道,好似剛才的問題是問她早餐吃了啥。
“妳居然催眠護士阿姨…”
講解得還真是詳細啊…把人催眠又把人綁起來,這種事對妳來說已經習以為常了嗎?
“那…那都是不得以的啦!”她漲紅了臉趕緊瞥頭澄清,原來妳還是懂得些分寸的啊。
不過應該還有其他解決方案吧…果然腦筋正常的我是不會有這種思考模式的。
“那可不可以把我身上的咒語什麼的解除啊,我不會說出去的?”
“絕對不行!萬一你不小心說溜嘴,會引來其他麻煩的。你自己要有自知之明啊。”不出我所料,她果真堅決反對我這項攸關性命的提議。
搜完了班上每一個角落,翻完了每個亂七八糟的抽屜,距離下課時間還有五分鐘,我搜出的八支筆全交給了月琉吟,她說會等審問後再一一毀掉這些否什麼的筆。
所以,今天我暫且可以好好喘息了吧,雙手伸直趴在桌面上,畢竟今天已經沒有室外課了。
我按照跟禕楠的約定,趴在桌上睡覺,雖然完全沒有睡意,也只趴了不到十五分鐘,但至少希望能讓謊言看起來真實一點。
心跳聲卻依舊沒有平緩過,越來越多的腳步聲堆疊,恍若瀑布傾瀉而下的回音,班上的人陸續回到班級,也把名為噪音的垃圾帶入這狹小空間。
就這麼假裝睡覺,而我已經不曉得該怎麼面對諳玦和禕楠他們了,連想開口打聲招呼都顯得無力。偽裝成平常一樣,感覺就像是在說謊。
就連上課也沒有好好看老師在台上表演,雖然上一節國文課小考因為之前上課還有點印象,拿了個滿分,但依舊沒有任何成就感呢…
我盯著自己的手…那我自己到底是誰呢?
我的名字是梁悠影,家住學校附近,有個上班族的老爸和一個全職家庭主婦的老媽…
他們的面容浮現在我眼簾,他們的表情、都會講出什麼話來,我都能想像得到啊。
光看身份證又不能證明什麼…心中不斷重複著這句話,可是,我卻找不到記憶空缺的理由。
每天一大早就幫我煮早餐的老媽,和老愛看電視卻又一直
轉台的老爸…不管月琉吟盡說些聽來可信度頗高的事實,這樣的話,我寧願相信自己是有問題的那一個。
“吶、悠影,你還會暈嗎?”下課時,禕楠走到我的座位。
“啊,現在已經沒事了,謝謝妳。”我努力彎起嘴角,讓自己看起來有在笑。
“嗯,那就好。”禕楠面露笑容,隨後又垂下眼眉,些微擔憂的問道,“是說諳玦要我問你今天有沒有要去吃那間豆花店?他剛剛上課的時候…”
“啊…那個啊,真是不好意思呢,我突然想到今天得早點回家,對不起。”我開口打斷她的話,這還真是我編的最不值得誇口的玩笑。
不用猜也曉得諳玦還在生我的氣…沉默了幾秒鐘,我開始覺得成為什麼拯救世界的夥伴代價實在划不來,不過說什麼正義的夥伴太捧舉我了,在月琉吟眼中,我應該只是個阻礙她執行任務的嫌疑犯吧,居然連自己的存在開始都感到懷疑。
一陣涼意漠然刺透軀殼,刺破我所有感官,將原本隱隱沉在心底的想法浮現而出,遮蓋先前那堆無關緊要的小事-我恐怕已經踏不出名為謊言的圓圈了。
“咦?是嗎?如果是這樣的話用不著道歉,沒關係的啦。”禕楠天真地笑了笑,彷彿我不曾打斷她的話。
“啊,對了,悠影的爸媽還好嗎?生意應該還忙得過來吧?”臨走前,她像突然想到般回頭問了一句。
“嗯?這個嗎…是還可以啦…”一時之間呆滯了幾秒,才突然憶起高ㄧ那時編的謊言。
“是嗎?那就好,那你應該可以暫時休息,不用去幫忙了吧。”禕楠掛起笑容地轉身離開。
這就是說了一個謊,得要用更多謊去彌補它嗎…我冷笑著,那麼我今天可親自體驗到了即便上課,老師也無法闡明的道理呢…反正不管我想說不說,身上都還有咒術會對付我吧。
※ ※ ※ ※
西沉的碩大紅日燒紅了另一端恍如煤炭的山頭,將遠處蒼穹燒出一大片映著火光的彩霞,建築物猶如陷入一片名為夕暮的火海,熙熙攘攘的街道染了鮮明的茜色,成了單一色調的城市,想想之後就沒再跟他們說話了呢…
我走到教室門口,除了還未擦乾淨的黑板,現在教室裡頭僅有一個坐在位置上收拾書包的學生。
“你剛剛跑去哪了啊?”月琉吟背起書包,背對映著彩霞的夕陽。
“在走廊上晃啦,我想等其他人都走了之後再進來。”步入教室,我收拾桌面上的雜物,拎起我的書包準備離開。
我才不想被別人看到我跟這傢伙一起走在街上呢,更別說是到同一個屋簷下了。
由於我們班都把鑰匙藏在門框上(其實一般人墊腳尖就看得到了),所以沒有負責看管鑰匙的人。
待月琉吟出來後,我鎖上門,把鑰匙拋回門框上,穿越校門口前的十字路,此時車流量已經減少了許多,但依然不算是脫離擁擠的狀態。走在大馬路旁的紅磚上,一旁樹蔭掩蓋住不少耀眼的夕暮,身體卻還是能感受得到那股熱度,卻傳遞不到內心,倒是茂盛的雜草被割得整齊,頹喪的草堆無人清理,散亂在原處,擦身而過的悠閒笑語,一晃過眼簾後便隨之遺忘,轉過一個彎,進入一條小巷子。靜謐成了小巷的地主,悄悄地藏匿細語於其中,兩旁四層樓高的房屋擋住餘暉,陰涼便躲入這條小巷,兩邊房屋水泥牆都有些斑駁,磚瓦的部份也因時間侵蝕而剝落,像是掉了幾片的紅色魚鱗,野花貓在泥牆上伸了個攔腰,幾戶人家的遮陽棚滿了長春藤,垂掛於半空隨著微風搖曳,陽臺種滿了不知其名的爭豔花朵,直到另一個小巷的起頭,我才在眼前的透天厝停了下,在這期間月琉吟只是默默地跟在五步遠的距離,什麼話也沒說。
深吸一口氣,此時月琉吟已走到我斜後方,我轉開門,映入眼簾的便是穿著圍裙拿著掃把和畚箕的老媽,她應該是正在掃地吧。
“我回來了…”我只推開了半個門縫,身體仍僵在外頭。
“回來了就快進來啊,想被蚊子叮啊。”老媽瞥了我一眼便又繼續掃地。
“呃…那個…今天有客人,我忘了先說了…”我搔了搔頭,把門推開到可以讓月琉吟被看見的程度。可惡,果然還是很難以啟齒啊…
“啊…原來有客人啊,啊哈哈真是不好意思,趕快進來啊,別在外頭吹風呀,來!”老媽一探頭望見站在門外的月琉吟就立馬變了張臉,趕緊丟下手邊工具,擺出一副像自己那個不中用的兒子終於交到女朋友般心花怒放的樣貌,扶著月琉吟的肩,用那種不尋常的客氣語氣熱勤招呼她進門。
“不會啦,謝謝伯母,伯母才是呢您辛苦了。”月琉吟靦腆回笑道,跟著老媽進入我家。
此時壓抑在心頭的激動就快被爆發出來了…妳笑個什麼毛啊!妳噓寒問暖個什麼勁啊!
隨後月琉吟被帶往客廳的沙發上坐下,我則是默默不語的站在一旁。
老媽抬起優雅的步伐端出柳橙汁和現切的蘋果,用著添了些氣質但我聽來卻覺得倒胃口的口吻笑著請月琉吟品嚐。我猜她是晚餐還在趕工中,要不她八成擺個滿漢全席,順便打電話叫我爸早退回家。此時一種詭異的毛骨悚然如電擊般自腳底竄到全身上下,一整個毛毛的不自在充斥內心,彷彿久久無法平息。
不過,月琉吟連碰都沒碰水果就開口說道,神情也變得嚴肅許多,“那個伯母,其實我來悠影家是有事來訪的。”
“啊…對了對了,都忘了問妳來我們家有什麼事情了…”急著趕去廚房的老媽,轉身不好意思的道歉。
“您…不,您們並不是悠影的父母親吧?”她深吸了一口氣,堅定不移的眼神直視著老媽。
“嗯?哈哈,妳在說什麼呢?我當然是啊,他老爸也是呀。”老媽用手略遮住嘴,微微笑道。
“很抱歉,不過您們並不是。”話語響遍了稀薄的空氣,彷彿無法承載如此沉重的聲音。
“妳到底在說什麼呢?是天氣太熱了嗎?需不需要我來倒杯水…”老媽退後了一小步,話語中帶著些些顫抖。
“不,這跟那個並沒有關係,我說的是您們並不是他的父母親。”月琉吟緊鎖著眉尖,再度加重了語調。
“等等,月琉吟!”看不下這般場面,嘴巴自動開口制止月琉吟。
“蛤?妳到底在說什麼?我就是!我們一直都是!”老媽頓時大聲喊道,嚇得我的視線立馬回頭轉向她。
只見她緊握著拳,不停歇的喘著氣,游移不定的褐色瞳孔散發出恐懼的氣息。
怎麼會…為什麼?老媽…?
身體霎時變得僵硬,連同紊亂的思緒一般無法動彈。
“我在妳身上感受得到強烈的否爾斯的氣息!快點顯出原型吧!”月琉吟站了起來,對她喊道。
“妳…妳…我們就是梁悠影的雙親!”老媽ㄧ步步退後,直到抵到廚房旁的櫃子,她瞪大了眼,雙手緊抓著木櫃,彷彿快劃出爪痕,用著我從沒聽過的嘶吼聲喊叫著。
開著的嘴闔不上來,雙腿在顫抖,站在客廳的我眼睜睜看著這般詭異的場景。
“啊!”霎時,老媽尖叫了起來,以飛快的速度抓起砧板上的菜刀,朝月琉吟奔來。
唯見月琉吟毫不驚慌地閃過老媽數把揮刀,跳離有一步的距離後,便從手中召喚出月牙狀的水刀,擋下她進一步的攻勢。
但老媽仍揮刀不斷,似乎完全沒有喘息的空檔,下個瞬間,本應在公司上班的老爸衝下樓梯,手裡還拿著疑似是半截水管的鈍器,迅速地朝月琉吟背後襲來。
“月琉吟!”腦筋一片空白的我嚇得喊道。
月琉吟轉身接下他的攻擊,瞬間將鈍器劈成兩半,然而他卻進一步朝她揮拳,她連忙蹲下,拳頭便擊中前方的老媽,在老媽退了一步前,月琉吟閃開老爸的揮拳,射出水刀打飛老媽的菜刀,再以一個迴旋踢擊中老爸的下巴,並朝老媽的腹部給與一擊水刀。當場老媽由腹部延伸至肩膀的傷口噴出的竟不是血,反而是灰色碎片飛出,並且傷口以飛快的速度擴張,半個人瞬間化為灰燼般的碎片消散在空氣中。望見一個對手倒地,月琉吟轉身對付已經站起的老爸,他一計拳頭襲來,月琉吟瞬間躲開,抓住他出拳的手臂,給他一計過肩摔,老爸便一頭撞進雜物堆,還未爬起,月琉吟便朝他射出水刀,被劃開胸口的老爸痛苦的發出如猛獸般的嘶吼聲,眼神卻是一個深不見底的黑洞,擴張的傷口飄出黑色碎片,老爸老媽零星的碎塊就在短短幾秒鐘便消失殆盡。
整個五分鐘不到的場面,畫面像迅速從眼前閃過似的,雙腿已經麻木,而我的眼眶卻也沒有流下任何一滴淚水,只是喘息聲壓迫整個像是在燃燒的肺,灼熱感蔓延至全身,臉色慘白像快要窒息般難受。
月琉吟擦了下額頭上的汗滴,喘了幾口氣,朝我這裡看來。
然而寂靜不過半秒,天花板帶著地面皆為之震動,連帶桌椅家具跟著搖晃甚至倒地,雙腿發軟已支撐不住己身重量,整個人便癱軟在冰涼白色磁磚上,跟著眼前景物一同晃動。
心跳聲喚醒我的思緒,眼皮睜開的下個瞬間,空虛的部份像是被回填了般,映入眼簾的景物恢復到以往的熟悉。
昏暗的光線射入五坪大的客廳,家具物品靜靜陳列在各自的位置上,我從木頭地板上站了起來,走向眼前書櫃下,堆著雜物的箱子。
“啊,我想起來了,原來我的籃球是放在這裡了,這樣就不用再跟諳玦要了。”我搬開裡頭的雜物,拂去覆著灰塵的籃球,抱起它說道。
“…什麼?”月琉吟喃喃說著,彷彿忘了要喘息一般。
奇怪…為什麼?他不也是否爾斯…嗎?
“…這是你的籃球?”月琉吟緩緩走了過來,困惑的指著我的籃球說道。
“對啊,不然是誰的,我找好久了,暑假的時候就不見了。”用著指尖轉弄著籃球,喜出望外的回道。
“…你…”月琉吟緊皺著眉尖,欲言又止地指著我。
暑假?我毀掉的否爾斯筆最早是在學期初,從現在就讀的學校開始的呀…
“啊,話說回來,妳沒事吧?妳看起來臉色很糟呢。”我轉過頭,看向臉色發白的她。
“咦?等等,所以你…”她歪著頭,困惑的語氣內混著吃驚,太多問題從腦海裡掠過,似乎讓她一時之間呈現不出想表達的句子。
『我到底是誰呢?』我猜她是想問我這個吧?
“…我一直都是一個人住的…照顧我的人都在外頭工作,他們的臉我幾乎沒有印象,所以我老是跟別人說我沒有父母親,反正這也接近事實了。”我歇了口氣,低頭默默盯著籃球娓娓說著,彷彿整個空間僅有自己的聲音。
“可是…”她的疑惑仍寫在臉上。
“我知道,我搬來的時候好像是有個人帶我來的,那個人說另一個人還在工作,所以沒辦法來…。”我直視著月琉吟,“身份證上只有一個名字,但那應該是算監護人吧?”
“那一欄能夠寫監護人的名字嗎?”她眉頭放鬆了些,臉上剩下一些單純的疑問。
“…至少身份證是我自己填的啊,只是我好像忘了他是我的誰了,名字有印象就是了。”我若無其事地回道。
他的記憶復原了,月琉吟心想,所以…你是真正的梁悠影嗎?
可是,他身上另一部份的氣息卻還在…為什麼?
“呼-明明沒做什麼,可是感覺好累呀,好像是腦袋一時塞進太多東西,超出負荷了吧。”我緩步走到沙發倒下,隨後又抬起倚著鬆軟黑色長沙發的身子,向一旁的人問道,“啊對了,妳要不要喝果汁,我記得冰箱裡還有一些…妳要不要休息一下啊,頭髮都亂了呢。”
“啊、啊?不、不用了,天色有點晚了,我先回去了。”月琉吟呆滯了幾秒,才又立馬撥了下些微凌亂的瀏海,梳理一下頭髮邊說道,而後她提起地板上的書包,拉開門,離開了。
“喔…”坐在沙發上目送著她離開的我默默回道。
是嗎…所以大家都走了呀…
重新倒在沙發上,頭倚著冰涼的軟墊,一聲長氣默默從我口中吐出。
照不到陽光的屋子傳出寂寥的冰冷嘆息,晦暗朦朧替每一件靜置的物品撲上一層面紗,時鐘的滴答聲掩蓋過我微薄的心跳,夜幕漸漸升起,藍黑色墨水透入彩霞,稀釋的水彩漸層摻著一點銀白,將柔和的銀色布幕拉上,在一片冷清的房間裡。
過了不曉得多久,我拖著無力的步伐走到後方的房間,推開門,倒在單人床上。轉頭瞥向窗戶,外頭月亮已經升起,高掛在無雲無星的黑夜中,不同科目的課本堆疊在窗戶邊的書桌上,幾支鉛筆倒在攤開的課本上,用手臂揉了揉我的臉,我想我可能要跟禕楠說抱歉了,最近都沒有在好好唸書,也積了些作業,但我真的覺得全身無力。
話說…我住的其實是公寓呢…
柔媚的銀白月光自四層樓高的窗戶灑落於空無一物的木板上,成了混白銀濁的光暈,佔滿了沒有太多擺飾的房間,不過倒也沒陽光來得刺眼。灰濛濛的世界漸漸從眼前黯淡,疲乏的眼皮關上沉寂世界的大門,再感受不到任何知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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