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原來你一直都牽著我 - （六）萬物有靈，大德無言

唐樂臨終於知道為什麼永愛鎮這個地方會給她一種穿越回臺灣日治時期的錯覺了。

在這個異時空裡，絕大部份非自然的器物都需要「畫師」為居民們畫出來才有得用──沒錯，真的就是在紙上畫什麼就變出什麼，像魔術一樣，不，應該說是仙術。

畫師們無一例外都是天外飛來的有緣人，他們各有各擅長畫的東西，也只能畫他們來自的時空裡見過的器物，比如一個來自清朝的畫師不可能去畫一台電風扇。

因此一個地方的文明程度往往仰賴在那裡活動的畫師們，這也是為何永愛鎮的人如此歡迎唐樂臨的原因：大家心裡多少希望她有當畫師的天份，如果一年後她選擇留下就更好了。

至於山水草木、飛禽走獸這些不必畫師去畫也能在奇境見到，只是也沒有禁忌說畫師不能畫，像白大哥就以畫花遠近馳名。

事實上，除了花以外人們也沒見過這位花癡畫過其他東西。

吃飽飯以後，唐樂臨一手提著一袋肉包，另一手提著一袋肉粽，在鎮民的悉心指路下自己一個人沿著小溪走，走了好一陣子才走到她要去餵魚的地方：真湖。

這座湖群山環繞，一眼望過去寬廣得像海一樣，但是海有波浪，而真湖水面平靜得和鏡子並無二致。

鎮民說真湖是引渡人渡每個有緣人歸去的地方，湖裡有魚，那兒的魚都是極具靈性的，但怎麼個靈法他們沒有說，樂臨也只能親自去瞧瞧才曉得。

遠遠地，就看到湖岸停放小船的地方有個人影，那人一身黑衣，靠坐在一艘小船的船尾，仰頭望著漫天繁星發呆。

她的社交能量已經被那場還沒有散的宴席吃到只剩一點點了，極需一個人獨處充電，所以她假裝沒看見那個人，輕手輕腳地也不想讓他發現她嘗試登船。

問題是，她穿著和頭上的月光一樣白亮的旗袍，又帶著兩袋體積可觀的魚飼料，想隱形……隱個青菜蘿蔔。

「有緣人……？是妳嗎？」

那人果然發現她了，忙站起來向她打了聲招呼：「怎麼跑這裡來啦?」

這個聲音好耳熟啊。

樂臨認命地朝黑衣人在的那艘船走過去，心裡想說要是多個人可以騰出手來幫她划漿倒也不錯，結果……

「白大哥……？好、好巧啊。」

沒想到，先前在席上因為她不是阿月而失望、失態到甚至可以說是失魂落魄的白大哥，此時此刻居然又離奇地給她撞上了。

「小姐妳不會是專程來找我的吧？妳怎麼知道我人在這裡？」

這位花癡還真的是語不驚人死不休。

「他們吃飯時跟我談到你的時候，說以前阿月和你最常到這座湖上餵魚、看月亮，我聽了就想一個人來這裡靜靜、散散心。」

白大哥伸手幫她把兩袋沉甸甸的食物搬上了船，一語不發地聽著。

「所以我覺得我們是碰巧遇上。」

「碰巧。」他輕輕重覆了她的話，用一種溫柔得奇怪的眼神看著她。

「碰巧就是一種緣份。妳真的不是阿月嗎？完全不記得我？」他歪頭，笑著問道。又是阿月。

一個不可考的名字，一個不可考的女人，她和白大哥的關係也一樣不可考──樂臨原本以為阿月是他的情人，不過鎮民們都搖頭，斬釘截鐵地說不是。

她後退了一步，和面前的男人拉開距離。

「不，我不是她。我知道你很失望，但是對不起，我們真的不認識。」

樂臨說完後才驚訝地發現自己的語氣有點冷，就跟湖邊這微微刮臉的風一樣，以極輕的力道摘了白大哥一耳光，要他清醒──阿月已經不在了，她是不可能再回來的了。

「不，妳不是她。」

他乾乾地笑了一聲，說道：「妳確實不是阿月。」

太溫柔、太客氣又太有禮貌了，白大哥心想。

「如果真是阿月的話……如果她被一個很不識相的男的一直錯認成別人，她的反應可不會同妳這般冷靜。」

他坐了下來，兩腿往前隨意伸展，手撐在背後。

「她會罵著粗話往我臉上甩好幾巴掌，罵我是臭不要臉的神經病腦子進水，然後很順理成章地把我整個人踹下船餵魚去。」

他嘴上說著這樣一段話，表情卻是笑著的，笑得很溫暖。

可這股溫暖只短暫地在他臉上停留了幾秒鐘，隨之被一片憂鬱的陰霾掃了下來。

「所以我現在很清楚、很明白了，妳不是阿月。」

有一瞬間，唐樂臨很想改口告訴自大哥自己是阿月沒錯。

阿月她……真的回來了。

但她不是傻子，她知道這樣只是對他更殘忍。

「妳不是要餵魚嗎？我們繼續耗在這邊，魚可不會自己過來。」

心有靈犀似地，白大哥起身為兩人划槳，他熟門熟路，很快他們來到了真湖的湖心。

「萬物有靈，大德無言。」

唐樂區沒聽清白大哥唸的什麼，只見他不知何時剝好一顆粽子，咬過一大口，接著往遠處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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