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年前，在阿月來到奇境——不，應該說比這更早以前，白大哥已經有了一個兒子。
估計那兒子的年紀能給小糖當爸爸，那以後她改叫這花癡「阿公」算了。
「⋯⋯原來我還有個大哥啊。他叫什麼名字？你又怎麼會收他當乾兒子？」她這麼問，是因為她無法想像白石是有妻子的人，在原本的世界也許有吧⋯⋯問題他在奇境給人的感覺完全就是個獨居多年，頂多就養條狗來作伴的單身——單身獨居老爺爺啊。
「不是乾兒子，是親生的⋯⋯吧？對，有血緣關係的。咳，大概是吧在⋯」
？？？
「吧?」
什麼叫 「吧?」
是不是他自己的骨肉他也不確定嗎？
「⋯⋯怎麼聽起來感覺你你你自己不太確定那個兒子⋯⋯是不是自己親生的啊？」她看著白大哥扒梳額前的髮片，看著那深埋青絲之間的手指關節是多麼僵硬，緊繃的手背怒凸著道道小蛇似的青筋。
「我說過了⋯⋯」他本低頭沉吟，突然下巴一抬，仰望上空隱於雲翼後的弦月，目光渙散得彷彿下一秒就會靈魂出竅。
「我是『第三種人』，想離開這古怪的地方，卻身不由己，被莫名奇妙硬扣留下來的。 真的⋯⋯很莫名奇妙。我一直想，想到現在卻還想不通是為什麼。」
白大哥開始陳述當年到底都發生了些什麼。
就在離一年的居留期限剩不到一個月的時候，冷不防出現一個女人——那是一位容貌極其姣好，高挑的金髮洋妞——她帶一個剛出生（據她堅稱是早產）的男嬰來找白石認親。
他最初當然是亟力否認，不過沒什麼人相信他的辯白。
誰叫這花癡異性緣一向好得不得了，好得過了頭，從早到晚都不乏紅粉知己在身邊繞轉，因此大家都不怎麼意外這人會搞出一個私生子。
他當時決定留下，是為了打這場烏龍認親的官司，他原本以為可以藉由這場官司找出孩子真正的生父。
可離奇的是，他打輸了，至少在法律層面上，白石坐實了男嬰生父的身份。
他得了一個漂亮的老婆和可愛的兒子，卻永永遠遠地失去了自己原本的人生，幾乎與親朋好友是天人永隔。
如此，「痛苦」 二字僅能粗糙且敷衍地形容一二了。
「所以⋯⋯那個小孩到底是不是你親生的？」小糖多少覺得一直追問下去很是冒犯，可再想想，今晚是「他找她」又不是「她找他」，再怎麼冒犯⋯⋯都算他自找的。
「不是又如何？這麼多年了，我手上連一個反駁的證據都沒有，至於證人呢？告訴妳，孩子他娘在打贏官司後，一個月內就莫名奇妙失蹤了，沒人找得到她，也探不得她的消息。就是人間蒸發，消失得老乾淨了。我兒子呢，別說他長得不怎麼像我了，他越長越大，我越是發現除了那黑眼睛，他渾身上下⋯⋯那連一處像漢人的地方都找不著啊。」
小糖不曉得該回應些什麼。她就把這些當成一個故事在聽。
只是她突然想起曾讀過的一句話：最恐怖的小說不在内容多精彩，怕就怕它是真人真事改編。
「孩子他娘的洋名叫百合花，我想『百』和『白』唸起來差不多，也想幫他記得他媽媽，加上這小孩從小就特別恬静乖巧，所以我給他取了個名字叫『花恬』。」
她留神觀察 白大哥談起兒子時的表情，感覺父子倆的關係應該不至於太差。
「花恬他⋯⋯幾乎什麼事都沒叫我操心過，只是在學習上⋯⋯比較有自己的個性，咳，他只願意學音樂，別的死活都不想學也學不進去。你可能不相信，我那兒子活到現在五十多年了，都還認不得幾個字，是個文盲。」
「那他是做什麼工作的？」
「到餐廳、舞廳或宴會廳給客人們做樂手呀，最近幾年在嘗試做家庭音樂老師，雖然——哎呀，我們講他幹什麼呢？扯遠了，回来，我想聊的人是阿月。」
不對，不管是聊哪一邊，感覺都不像是輕鬆的話題欸⋯⋯
小糖不確定在她的腦迴路電壓過載燒壞之前，她能不能從白石口中撈出一個承諾——承諾他肯陪她前去千盞城調查竊案。
目前主要就是聽老人家嘮嗑往昔的部份，而小糖恰巧自小就習慣了這種事，只是她決定這次該由她領著談天的節奏，用提問的方式。
「聽你之前說的，後來你之所以不再渾渾噩噩過日子，很大的原因是阿月她囉？怎麼說？」
「嗯，是啊，多虧她只用短短幾句話就把我罵清醒了，哈,就像吃麻辣鍋，夠嗆的，但真的提神，還能治暑熱病。知道這病嗎？就是昏昏沉沉又四肢癱軟，弄不好會死人的病。」
⋯⋯這⋯⋯她原本以為會是什麼溫馨治癒的故事，結果居然是這麼清奇的畫風，還附上如此「吃貨」的形容。
「她罵你什麼？」
「她說……『明明是活人卻把自己當死人來活⋯⋯做人不能，做鬼不成，難道要做畜牲？哪天真成了人家腳邊的一條狗，還拖累了你自己的兒子！父子一起伸脖給鎖鍊套牢了，比什麼私生子、風流債都是更大的笑話！』妳聽，她這話是不是挺有道理的？」
這⋯⋯不是麻辣鍋，而是砒霜吧？
看來阿月走的是以毒攻毒路線。
小糖捏緊自己的胳膊，眼珠子轉向船外。
老實說，她聽了這麼多故事後是同情白石的，她覺得自己講不太出阿月罵的那種話，因此她不太相信阿月會是自己的前世。
可她也無從反駁阿月的『道理』，那著實是無懈可擊。
「我不知道，但我是真的覺得你很強欸，居然那麼刺耳的話也聽得進去。」
「廢話，妳也不好好想想你乾爹我頂著什麼名頭。」他沒理由地一掃臉上的陰鬱，開始自戀起來了：「時爺，金山客棧的當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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