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糖！來了，就別走了。騙你的人是我，真正要找妳的人——也是我。」
她長這麼大頭一次活見鬼走路——才說了十幾秒的話，花癡便輕飄飄地從二十公尺遠的地方「飛」到她面前⋯⋯這貨不會其實練過輕功吧？
「我怕你會像我之前避著你那樣避著我不見，躲躲藏藏的，所以才借了洪小弟的名頭用一下，別生氣啦。」他這次沒帶那個惹眼的折扇，倒是帶了很多吃的，不是包子也不是粽子，一團團灰灰黑黑的看不清是啥。
小糖見他紮在牛仔褲褲頭裡的綠白格紋襯衫下襬不是很齊整，知道白大哥這一路是手忙腳亂地趕過來的。
「我沒有在躲你啊。」「啊？真的沒有？」「嗯，沒有。」
「那前天為什麼只有一盒沒寫任何字條的餐盒點心盒過來，『人』卻沒有跟著一起來我家？」他這句話越到後面越變越小聲，越發細碎，音也有些啞，眼角餘光也不曉得飄到哪裡去了。
「啊不是啦，那天是這樣的，我跟你說⋯⋯」小糖忙把上山那次半路碰上運酒工人時發生的事全和白大哥講清楚，他靜靜地聽著，不時點點頭，同時把她帶到湖畔的某艘小船上。
「⋯⋯總之真的很抱歉啦那個⋯⋯我没有把小孩子看住，讓你少喝了兩瓶米酒。」小糖面上這麼說，心裡的潛臺詞卻長這樣：瑤瑤，幹得好！這傢伙本來就該少喝才對。
「哦，沒事沒事。其實那天我見了妳那盒點心之後，就沒什麼想再喝了，那十幾瓶酒我動都沒動呢，在櫥櫃裡積灰塵。」
老實說吧……那天白石還是有開一瓶來嚐一口的，只是好奇怪呢，當時他發現那口米酒突然沒味了，跟喝白開水是一個樣，喝起來好沒意思。
他轉而談起自己平常都跟山胞處成了什麼樣。
奇境裡的原住民有自個兒的規矩：雖然糧作水果一類的東西能靠畫師顯畫出來，他們例堅持親力親為的下地耕種，而一併堅守的傳統自然包括打獵咯。
小糖愈聽愈感覺白大哥這人奇葩得很，從現實世界到千盞城、到花好月圓村和永愛鎮，再到臺灣本島的原住民，他都有辦法適應，沒有哪兒不能交朋友，四處收穫好人緣⋯⋯
不過，這點好像不太重要。
「欸那個....你今晚找我來這裡，應該不是為了跟我聊這些的吧？」她趕快抓住空檔出聲打了個岔。
「好吧，我不廢話了，雖然我看這些廢話妳好像也聽得很認真嘛。」
白石換了一個姿勢——懶懶地斜倚在小船的一側，手掌托著右腮，抬眼端詳靠坐對側的乾女兒，瞇眼笑著問：「不然妳說，我找妳來是想聊什麼？」
他想和她玩「你來我往的排球」，誰曉得小糖沒半點打排球的天賦，活生生打成了躲避球——白大哥來不及戒備，被她一句話重重擊中胸口：「你是來強調，你是軟硬都不吃的人吧？要我省點我死的力氣，省得給你惹麻煩，好讓大家都省心。」
所謂的「軟硬都不吃」當然指的是前天外送日料餐盒。
「不，不是。」他搖搖頭，發出悶厚的鼻息聲。
「我不是來勸妳趁早死了查案的心的。我也就是想和妳聊聊一個人吧⋯⋯阿月對。」
今天晚上，比前幾次小糖來真糊時都還要冷，可以說差不多要入冬了，而她這個迷糊蛋，居然忘了帶外套過來。白石也沒穿外套，可他看上去彷彿對這與人相當不友善的溫度無感，整個人都暖洋洋的。
小種莫名有一種準備「要來吃自己上輩子的瓜」的感覺。
「妳在哪裡學的唱戲？」「蛤?」「我說，妳是不是學過唱戲？」等她終於聽懂他間的什麼，又不懂他為啥會這麼問了 ・
「我從來沒學過那種東西，我又不當演員。」
「那妳那天騎車時，我跟在妳後頭拜託了一堆話，然後妳——」
「哦～我知道你的意思了，沒有，不是，我那是看電視的歌仔戲節目學的半調子啦，笑死……」真的笑爛餒⋯⋯但小糖笑著笑著，忽然很想哭。
「我外婆很愛看歌仔戲，從我很小的時候就常要我陪她一起看，偶爾一起跟著唱幾句。」但回憶僅僅是回憶，過去終究是過去。於她而言，外婆風鈴似的嗓音已成絕響。
「哦，原來啊。」白石沒往下探問別人的外婆如何如何，而是夢囈似地吐出一句：「阿月啊，她自己就說過她是個混戲班子的，歌仔戲和京劇都會唱，會一點點布袋戲，到奇境來後還學了相聲。」小糖點點頭，示意他繼續講下去。
「我第一次遇到她的時候不是在永愛鎮，那時她是從永愛鎮去千盞城玩才碰上的我，那時候我還不叫時爺⋯⋯唉，渾渾噩噩地過一天算一天，想著死不了，又直不起腰桿做人，時不時遭人白眼或陰陽怪氣⋯⋯說實話那陣子裡我⋯⋯滿痛苦的。」
話就停在這裡，他等著小糖說些什麼，哪知她低頭沉默了良久都沒一絲反應。
這花癡什麼都不曉得，渾渾噩噩又遭人白眼得特別痛苦的人不光他一個，她哪怕是在涉足奇境的前一秒也是完完全全地深陷於痛苦與恐慌之中。
「你……那時候有沒想過要一了百了？」小糖好不容易發出點聲音了結白大哥搞出來的冷場，歪頭問道：「我印象中徐阿姨說過，奇境裡的人只有一種死法，那就是——」
「死不了，我才剛說了，我死不了，不能死。」
⋯⋯？
小糖有些驚訝他這次打斷她說話打得這麼急、這麼猛，不由得眨起眼睛。
「為什麼？啊，我不是希望你那樣，我只是單純想知道怎麼你就『不能死了』？」
「因為……」白石抬手摸摸喉嚨，在小糖眼裡他卻像在掐自己的脖頸。
「因為我當年已經有個兒子了。做了人家的老爸，能說不活就不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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