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蓮英致電說想找個內門老師傅來辦桌，問他們有什麼意見時，陳嘉延第一時間沒理解要幹嘛，還反問她現在討論尾牙是不是太早，直到沈辭看不下去兩人雞同鴨講，接過開著擴音的電話，回道「不用那麼麻煩，我沒在過生日」。1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qdlvBMVFf
「客人一世人過幾擺生日爾爾，我若無佮你攢齊透，是欲予恁阿公見笑諾（客家人一輩子只過幾次生日而已，我如果沒有幫你準備齊全，難道要讓你爺爺丟臉嗎）？！」聽他有意婉拒，李蓮英態度不改，反倒更堅定：「陳嘉延伊癮頭就煞（陳嘉延自己傻乎乎也就算了），但你知道這很重要吧？遮毋但是你的代誌爾（這不只是你自己的事情），阿辭。」
冷不防中槍的陳嘉延眼張得老大，意欲奪回手機跟老母隔空對嗆——儘管此舉無異坐實了她的描述，而他也只敢隔著電話大細聲[2]——沈辭就先開口截了話頭：「我知道，謝謝英子姐姐。」1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eaVB6ScZw
見鏡片後的眼晦暗不明，陳嘉延嚥下了到嘴邊的話，在旁安分地看沈辭用一句「我今年農曆生日在平日，如果要宴客，往前或往後的禮拜六比較好」敲定時間，又寒暄幾句大人愛聽的話後掛上電話，將手機遞回他面前。1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gIG3ykrXv
看不出眼前的人現在是什麼情緒，陳嘉延小心翼翼地接過手機，試探性的問：「欸，你們剛才說什麼我都聽不懂，但是⋯⋯你生日那天，會跟我一起過吧？」1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5hWUcYZ1E
許是這問題太過奇怪，也或許是他的姿態低得讓人發噱，沈辭點點頭，少見的連眼睛都能看出笑意：「可以，那天還沒有人約我。」1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vQuB6ih6L
「你是咧講啥潲（你在說什麼鬼話）——」這話不知怎地踩中了陳嘉延的雷點，立刻大發雷霆，還伸出手指指著他。「準講有啥物王哥柳哥先約（就算有什麼不三不四的人先約了你），你也只能把時間留給我啊！我是你的老公欸，記得嗎？！合法的那種！」1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d1w4y88vn
意外於他突來的怒意，沈辭益發想笑，但知道自己笑出來對方定會沒完沒了，藉推眼鏡的動作別開眼，試圖轉移話題：「怎麼了，要請我吃燭光晚餐？」1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cbzKn2VDl
「食你一箍竽仔蕃薯啦（吃你個大頭鬼啦）！」不料，平時好糊弄的陳嘉延不吃這套，反而氣炸了，明明才剛回家，這會兒從外套口袋抓出車鑰匙，又要出去。1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Vr9m9RRHs
看陳嘉延氣沖沖地撞開門，沈辭沒有阻止，坦白說，他也不知道要阻止什麼。李蓮英對於他生日的在意已說得明白，擺席設宴是做給人看的，不能失了兩方親家的禮，否則道上傳著也不好聽，但是陳嘉延？他連客家人沒在過生日都不曉得，那這會兒又是雄雄發啥物性地[3]（突然發什麼脾氣）？1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kzXnCZczy
當下沒法想明白的事，他也不再想了，拿起平板電腦直在前台工作。直到月入深更，掛上「休息中」牌子的店門被再次從外拉開，彎著腰鑽進屋內的陳嘉延見他還沒上樓，愣了一愣，舉起手上的塑膠袋裝著的紙碗，問他要不要食涼的。1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ROt11qbz5
拉下鐵門，他倆在櫃檯前後沉默吃著冰涼的甜品。他倆不嗜甜，但下港緯度近熱帶，又屬海島氣候，在濕氣高的夏季便是深夜也讓人汗涔涔，開半宿冷氣，下半夜定會被熱醒，故而沈辭也會請巷尾的中藥行熬些青草茶，日常在冰箱擺幾瓶，讓騎一趟車活似是進桑拿房的陳嘉延退火。1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FhROkU8YO
那日的火氣就被融在花生豆花裡的碎冰沖淡了，當沈辭以為這事就此揭過，早先跟他祖父打過招呼的李蓮英又一個電話來，這回直接打進了他的手機，劈頭道：「你阿公說，這樣算起來，陳嘉延也算是客家女婿，所以也要給他作生日，但他今年生日過了，新生日不行，那就作三十一。」1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s9vuoK5b8
沈辭聽不懂前言後語邏輯何在，沉吟片刻，保有禮貌地問了一句：「是可以，不過⋯⋯不過嘉延不是三十三（歲）了嗎？」1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qYsZpTtkc
萬萬沒想到，對頭傳來一句不確定的「是喔」，又聽她抱怨兒子不成材的起手式：「遮箍食甲遮爾仔大漢嘛是看袂出（這傢伙長到這麼大還是看不出）——」1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OvHaIwn2D
他沒有不識趣地打斷，只是戴著藍芽耳機，一面看著金融論壇上的美股情勢，一面用「嗯」、「他也有自己的想法」在內的萬用句敷衍。掛斷前，他得到的唯一結論，便是雙方家屬的共識是筵席能只辦一回，但他有的那一份、陳嘉延也萬不能少。1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fNohzXZxU
誠實地說，沈辭不認為陳嘉延會感謝這些繁文縟節。1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zuK0CK0GB
在眾星拱月下長大，下港小霸王要意他人記得自己的生日，更著重於情感上的連結，並非鋪張的儀式或禮俗，一群人像大學生約去KTV也能讓他心情好著。他們結婚時，彼此早知會以露天流水席操辦，沒弄婚禮攝影、感人影片那些虛的，於是在陳嘉延今年生日，沈辭胡謅老客戶手邊有一批古董請他拍照估價，找陳嘉延騎那台保養得宜、寶貝極了的重機去攝影棚拍硬照，事後用婚紗相本做了厚厚一本，夾了幾張婚宴上的側拍——因為陳嘉延說過喜歡他穿那套白色西裝，但婚宴過了送洗後，他再沒找到合適的機會穿——其他主題並不主流，個人照遠多過雙人合影，但最是適合他們。收到相簿時，陳嘉延的情緒是明眼可見的動搖，說話差點破音，尾音帶點他們都不戳破的顫音，緊抱著他好半晌才鬆手，咧開燦爛的笑容，又說起「我就知道，小舅舅最愛我啦」之類的胡話。1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x4p8T0kdx
且不論其他，「不記得自己孩子年齡」一事喚醒沈辭自少年時代的困惑及既視感。他沒有不長眼地跟陳嘉延提到這荏，只是在餐間簡單帶一句：「你媽說，到時作生日我們一起作。」1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sECbKZz0x
不出所料，陳嘉延對這主意表現出抗拒，支著臉嘟噥：「太怪了吧？我生日都過多久了，是要先把明年的過完放起來等？」1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0Nh2vDDez
「明年就沒有了。」沈辭概述客家人對婿方的禮俗，讓陳嘉延聽得一愣一愣。1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ggojVPtCi
「那下次呢？什麼時候還能過生日？」1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Y6jYhhFmH
「以前的人沒那麼長壽，會從五十歲開始，但現在大部分人會從六十歲開始。」1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W7IGpQy8J
「哭夭⋯⋯」彷彿打開新世界的大門，陳嘉延傻眼地問：「萬一沒活到那個時候呢？」1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56Q2rThkH
沈辭學他不想回答問題時聳聳肩，那副不知所謂的作態正中他的逆鱗，他怒火蹭蹭上升，碗筷碰撞聲大得像是夏季午後陣雨。沈辭注意到了，但不想哄他，自顧自吃著飯。1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S4S6p7JpW
沒過多久，陳嘉延先沉不住氣，將碗公捧到嘴邊遮住半張臉，悶悶地說：「喂，人家不是說什麼，慶祝生日是因為一個人的出生很重要嗎？因為禮俗就遮潦草（因為習俗就這麼粗率）⋯⋯」1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Tbh0dyaeD
聞言，意會到他是在為自己生氣，沈辭頓了頓夾菜的手，趕在氣氛變得情緒化前打斷他：「有人說，會考慮到這些的人，都是在很多愛的環境下長大的。我現在好像可以理解了。」1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BKBnuRmuK
「蛤？」乍一聽，陳嘉延聽不出對方是嘲諷還是稱讚，直盯著他像要看出洞來，「——你什麼意思？」1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dMukfysKi
慢條斯理將嘴裡那口脆甜的高麗菜嚼碎、吞嚥，舌面泛起櫻花蝦拌炒的鮮味，沈辭這才回話：「那些『愛』就分我一點吧。嗯，今天菜炒得不錯。」
陳嘉延登時語塞，面頰發熱，顧左右而言他，說起「今年風災多，經過黃昏市場時好不容易搶到最後一顆高山高麗菜」的主婦話題。
1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hEXqRXDlQ
1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wgNMpnrtL
入秋一個平日，李蓮英約了陳嘉延出門。1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tAmwBqU4i
早適應了他「出去若拍毋見，轉來若抾著[4]」的浪蕩習性，她自己工作也忙，因此便是在同一個城市生活，母子也少有碰面的時候，要約上一面，各自都還要先把彼此的行程排開。1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20Ix6inuO
到約定好的精品店門口，陳嘉延本以為是要為她治裝，癟癟嘴說，這麼無聊的行程何必大費周章叫上自己，看車還比較實在。就見老母闊步走向男裝區，一面解釋道：「一般來講，外家會送西米羅[5]猶是較好的衫啦，但是阿辭講伊的襯衫[6]規厝間矣，下晡無閒，叫我揣你作伙去買衫。恁少年人嘛較知影這个歲數會穿啥物（一般而言，親家會送女婿西裝或比較好的衣服，但阿辭說他已經滿房子的襯衫了，他下午又沒空，叫我帶你一起去買衣服，你們年輕人也比較清楚這個年紀會穿什麼類型的衣服）。」1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U92z22TZy
陳嘉延不熱愛名牌，長期騎車更著重輕裝上陣，頂多配件單品講究點，有時全身上下行頭加起來還破不了五字頭。他偏頭回憶起沈辭動輒上千元的素色名牌內褲，決定有問題就問，順口問了一句：「伊仝款的衫已經真濟矣，甘袂使買查某衫予伊（他同類型的衣服很多了，不能送他女裝嗎）？」1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s0eJDVYhl
拿著一件長版排扣大衣的李蓮英回頭瞪了他一眼，不作聲。1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R1B91fjot
「不行嗎？我⋯⋯買遐我嘛用會著矣（買女裝我也用得到啊）⋯⋯」見母親像是看死人一樣的木然眼神，陳嘉延話說得越來越小聲。1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AHLR6VvJx
「你是香港跤發作，皮咧癢諾（你是皮癢欠揍嗎）？」她冷酷地說：「你就求菩薩，最好他跟你想的不一樣，不然你們兩個都有裙子能穿了。」1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C8SjW1sGt
事實證明，沈辭當然跟他想的不一樣。1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lF5f5iY5A
想到陳嘉延性格騷包，聽父母問起，沈辭原想為他買一套以印花內襯知名的義大利西裝，正式或非正式場合都能穿。可惜那品牌號稱純手工訂製，從開版到完成前後要花上數月，還要試穿多次，在時程與驚喜性多方考量都不是首選。最終，沈辭請朋友在伊斯坦堡轉機時，幫忙物色一件暗紅色皮衣，又請女性友人推薦了款老花牛皮的深色皮衣，雖不是當季款，但外套表面上了層果凍膠，視覺效果富有科技感及低調的時尚，加上陳嘉延本身可媲美歐美體格的長腿，兩者都很適合他天冷騎車時耍帥。1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WnH7g4S1E
果不其然，吃飯當天見著兩件衣服，陳嘉延的眼神登時變了。從沈辭父母手上接過時，他很上道，笑著講了幾句吉祥話，再次坐下時，大腿直接靠上了沈辭的，以肢體語言表露著欣喜，更是不言而喻的勾引，後者忍了他十分鐘後，默不作聲地在案下往他的腿根掐一把，暗暗警告他再不收斂，下回遭殃的就會是更脆弱的部位。1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lyI8rVhBo
被捏痛也不惱，陳嘉延面上還是那副討喜的陽光大男孩模樣，為沈辭飯碗添菜的動作殷勤，看得長輩們滿意之情溢於言表，便是李蓮英，笑裡的真誠也多了幾分。1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ZJJbly0bL
不用說，當天夜裡他自然身體力行地表現自己的中意。對此，沈辭不免漠然地想，生日如果這麼費體力，久久過一次也是正常的。1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HSosfYiFQ
沈辭國曆生日跟國慶日同一天，是個外出塞車、景點人擠人、旅宿費用更是水漲船高的連假時期，他倆工作時間彈性，沒必要非跟大眾爭那點有限的時間空間，鬧得彼此不愉快。因此，陳嘉延跟他再三叮囑，農曆生日那天工作可以，但晚上跟隔天一定要空下來。1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Cqt82bW3R
見他興致沖沖，沈辭沒打算掃興，早在一個禮拜前就在門口貼了張「營業時間異動」的公告。常客不知道那日子用意何在，好奇得很，問沈辭有什麼安排，他也搖頭裝傻，低頭沖茶，語帶輕微的笑意，狀似無意地說「家裡那口子有主意」，惹來一群叔伯輩瞭然的笑容，促狹揶揄些譬諸「年輕人終究是年輕人[7]」的笑語。1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hliZOtxa1
時間走到那天，素來晚睡晚起的陳嘉延一早人就沒影了。見飯桌上留給他的早飯，沈辭沒放在心上，照常開店、煮水、盤點、算帳，如時鐘上的指針一般，穩固牢靠。1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R7jb6OCTn
傍晚四點，熟客有志一同走得精光，他手機置頂的對話窗格浮出氣泡。未解鎖的螢幕文字顯示是張圖片，沈辭恰巧跟海外的平台商結束遠距會議，點開跳出的通知，就見社交軟體裡的相片以汽車旅館房卡與浴袍做底，鏡頭聚焦於上頭墊著的一只素面項圈。那環通體是黑色的，目測是真皮製，內徑約有巴掌大，除了固定用的針扣外，另有一個獨立的玫瑰金扣環，用意顯而易見。1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LxnuLFinY
下頭還有兩排煽風點火的文字：「上面想寫誰的名字，大壽星？」
「收工就過來，等你。」1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OAG2HkeSu
眨了眨見到那照片後瞳色變深的眼，沈辭心裡算著，剩下三十七分鐘到表定的閉店時間，他蓋上筆記型電腦的螢幕，信步走到門口，毅然拉下鐵捲門。
從當舖驅車抵達位於邊郊的旅店時，天色已經暗了。聖誕節剛過，汽車旅館本以歐式城堡為設計主題，門庭紅綠相間的LED裝飾燈、車道間的小聖誕樹還未卸下，各隔間主體結構是雙層挑高，底層是雙車位，自車道旁的螺旋梯走上，推開門就能直達房間。1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BHrMKDTj3
沈辭停好車、按下車庫的捲門時，樓梯的感應燈先一步亮了，抬頭就見陳嘉延站在敞開的房門前，室內暖光自他背後照著，為稜角分明的線條帶上柔軟的陰影。1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F0EfUJ5ax
他應是洗完澡沒多久，平素用髮蠟後抓的頭髮塌了下來，蓬鬆地貼著前額，搭配著浴袍的白，小麥色的肌膚分外搶眼。他面上沒有明確的情緒，但從聽見動靜就出來迎接的舉動，彷彿身體早於大腦表現出了雀躍，像極等著飼主回家的大狗，在沈辭看來很「乖」，連帶對方打得亂七八糟的腰帶都可愛了幾分。1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enLUqOZn4
繞過停在牆邊的重機，沈辭緩步走上階梯，休閒皮鞋的厚底踏在木質地板上，聽感很沉，也帶來緊繃的氛圍。俯視他一步步走來，陳嘉延沒來由地心跳加快，舌根發乾，下意識想說什麼緩解：「你好慢——」1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Zc1lB3Ykg
話未說完，踏上最後一階的沈辭忽然伸手，就著他腰際那根帶子，一把將他拉到身前。因為他此前毫無防備，踉蹌往前兩步，抓住來著雙肩才穩住身子。1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lzAV0ZyGy
「喂，你幹嘛？」陳嘉延反射性皺眉，因非自願的傾前而離沈辭的側臉很近，就著視線往下瞧，越過那雙在跟自己腰帶搏鬥的手，兩人下半身幾乎是貼在一起的。淺色棉質布料跟深黑西裝褲相欺，就是單純的交疊也增添無數遐想空間，而沈辭施力將綁緊的結挑開，白皙手背因應而浮起的青筋，又為這景象增溫不少，連帶他握著對方肩膀的掌心發熱。1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Ob1iP9rcW
「浴袍綁得像要去打跆拳道⋯⋯」沈辭側過臉看他，單眼皮壓著的眼睛隨視線上瞟，略帶凌厲卻也有種無端的性感，往深裡說，或許正因凌厲而性感。陳嘉延此時也留意到，他沒有戴那副慣用的無框眼鏡，但焦距看來很正常，應是特意戴了隱形眼鏡，這種特殊準備讓他意識到，對今天、接下來要發生的種種抱有期待的不僅自己，心頭也放鬆許多，臉上揚起一抹笑聽他說話。「我沒搞錯的話，今天要打的、不是這種架吧？」1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3h3dhPJoh
確認婚約至今，最讓陳嘉延跌破眼鏡、也最確認沈辭也是個普通男人的，莫過於這種情色的言語挑逗，每每都讓他心甘情願的上鉤。他低聲道：「任君處置。」1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qfNhmjaJl
最後，那腰帶拉鬆了也沒再重綁，陳嘉延直接勾著沈辭的手走入房裡。關上門，他跨前一步蹬開拖鞋，跪坐於人造纖維的酒紅色地毯，靜候沈辭在玄關脫鞋、踏上和式地板，居高臨下看他。比起輕佻的打量，那視線更似紅外線偵測儀，一種無機質的檢視，一一掃過他鬆脫大開的衣領、袒露的肩頸胸腹，還有露出邊角的底褲。1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MDUvFoARY
「衣服穿得不答不七[8]，不想穿了就脫掉。」沈辭態勢冷淡，丟下一句話就徑直往裡進，朝房間中央的床鋪走去。1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wtYrNYO6u
「悶騷男，偽君子。」對那話心領神會，陳嘉延暗道，抽開堪堪遮掩下體的帶子，俐落地脫下浴袍丟到一旁。見沈辭已經脫下外套、翹腿坐在床沿，他原想起身走過去，看對方手上把玩著的東西，他遲疑片刻，又將膝蓋放回地面，雙手往前抵地，忍著心頭泛起的恥感，按印象中嬰兒的姿勢，不太靈活地爬了過去。1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QPCfnIeCg
室內多數面積都鋪著地毯，但四腳爬行對於習慣直立的成年人並不直覺，儘管膝頭不痛，陳嘉延仍前進得很慢，感覺核心肌群都在哀嚎，在這季節明明該覺得冷的身體平白添了一層汗。他思緒神遊天外，想著，如果腰再壓低點、手肘支地，根本就是夢回義務役兩年，說不定過幾分鐘還要起來開合跳。1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VeIVcxlyB
好不容易爬到床前，他在距沈辭不及一臂之處停了下來。聽對方幽幽地說了句「真笨」，他本想發作，但又敏銳地察覺到那話中的笑意，終是像隻警犬，乖順地坐直起身子待命。1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GUtBF1GOE
這會兒見他渾身上下只著一件子彈內褲，沈辭眼中欲色漸濃，饒富興味地用指尖按壓著皮革製的項圈，卻不輕易主動出擊，狀似無意地問：「你知道，名字一旦寫上去，就不能改了吧？」1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DOaIZTn4X
這話問的角度刁鑽，說的既是歸屬權，也是權力讓渡。陳嘉延目光灼灼盯著沈辭似在思考，半晌，他將大半個身子往前傾，沒有觸碰到沈辭，只是最大程度地將後頸暴露於高位者的眼皮子底下，以看似降服的姿勢，表述最真誠的順服。1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dy9dmqJ4W
起初生出這個主意，不外乎是因為沈辭總諷刺他是狗。撇除惱怒，聽久他也起了點趣味，想知道來者的執念為何，假若他表現出服從，究竟會得來怎樣的反應呢？說到底，陳嘉延早不是將自尊擺在第一位的熱血青年，深知床笫之間的退讓與配合有益調劑日常，甭提沈辭雖然毒舌，對外表現得可圈可點，就連護短時也做得很體面，在這種特殊的日子，要求他放低姿態、做點不一樣的事也不過份——1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dfNqfeiIb
「我又不是閒著沒事幹給人當狗⋯⋯可是，狗一輩子只會認一個主人。」雖是低著頭，陳嘉延的語氣不低迷，倒是有種剛烈的篤定：「我家的人也是，一輩子只會跟一個人。」1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4IE0zoYbK
沒歸因於「喜歡」、「愛」那些詩意感性的詞彙，「跟」這個字眼並不好聽，也不正規。別於強調「無條件的愛」的主流社會，那暗藏著權勢利益交換與附屬地位，但興許於他們之間，有條件的關係要比無來由的情感，要來得清晰明確。1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zL37EkeP3
聞言，沈辭的唇線跟眼尾都彎了起來，沒有發話，打開雙腿、望前坐了一點，弭平對方前進了九十九步後，他倆之間剩下的些微距離。當手指觸上陳嘉延的頸子時，那寸肌膚起了雞皮疙瘩，伏低的身子也微微發顫，他當即意識到是自己的手太冷，索性把手心捂上對方的臉，趁著陳嘉延反應不及，將其按上自己大腿內側，把部分重量轉移到自己的腿上。1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hqX7PBPW3
「你⋯⋯」被這突發狀況驚得抬起頭，陳嘉延也不抖了，見他在笑，話哽在喉頭，只得愣愣看他解開項圈卡榫，往自己頸上扣。1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MmEG6te8P
沈辭神情專注，將拇指卡在陳嘉延的脖子與皮革之間，量出緩衝空間，這才拉緊扣環，卡了上去，斂著眼問道：「會不會太緊？」1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jjAE2rtif
訥訥搖頭，那雙眼難得不帶犀利冷厲的批判，看得陳嘉延莫名心生侷促。這正是他想看見的非日常，但他也沒料到，沈辭會那麼開心。
1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JStk5VDh3
（中略R18內容收錄實體書）
1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D4ywaowbI
陳嘉延不禁想問沈辭，他以前是不是也玩得這麼花，否則不過多活了他三年，騷話怎麼信手拈來到這種程度，更不要說他那種好像「只要我爽到就好了」的蠻橫作風。1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VALA7UFOv
「你⋯⋯花樣這麼多，女生不會被嚇到嗎？」1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78VmMypue
沈辭睨了他一眼，不以為然地說：「怎麼可能用對待狗的方式對女生。」1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O9Zh0r24o
「所以我是特別的，對吧？怎麼，愛上我了嗎？」陳嘉延玩笑道，忽然有感而發：「說實話，我一直覺得，如果哪天我不小心說出『我愛你』，你就會立刻甩了我，不然就是笑我。也不是說你渣啦……好啦可能有一點？就是那種帥到分手的渣男。」1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UTtcNyeTX
心知他無意冒犯，只是他們剛結束人類普遍認知最親密的行為，這話聽來實在失禮，還解嗨，就算沈辭沒有生氣，也挑起了一邊眉毛，回一句嘲諷十足的「我謝謝你」。1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AxRPSbvZt
被這話黜得一時語塞，陳嘉延知道自己措辭不當，摸摸鼻子自認理虧，感覺兩人相欺的肌膚都變得尷尬起來，躊躇著什麼時機點挪開才不那麼刻意。1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TxIx7bNAB
「我不會。」沈辭忽然開口，聲線帶點性事後的濕潤。見他不解看來的目光，那雙失了鏡片阻擋的招子在燈光下柔和許多──就算只是假象。1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MNC9SLcA7
「我不會因為那樣甩開你，」沈辭又道：「因為我從來沒有預設你會不愛我，或者說，不需要我。」1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ciEwxrtP5
陳嘉延被這發言繞暈了，頭上頂著斗大的問號，翻過身，轉而趴著看他，眼仁眼白分明：「什麼意思？你這麼自戀的嗎？」1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lnparoNFI
「你沒見過你看我的眼神吧？」像是想起了什麼，沈辭輕笑一聲，也不正面回答。1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Q5lt3DAxS
「喂，什麼意思？你把話說清楚。」他確信他們之間不是那麼浪漫的關係，因而這啞謎陳嘉延是越聽越迷糊，伸手按住沈辭光裸的肩要討個說法，另一方面，腦裡也充斥著「我對這傢伙其實是充滿愛意的嗎？噁，好怪」、「不是，但都啪啪啪過了有可能是『不愛』的嗎」的自我懷疑。1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vTJBk6mm2
「那你愛我嗎？」話說出口，他登時感覺不對勁，不甚高明地試圖挽救，不料越說越錯，索性自暴自棄：「呃、我不是那個意思……好吧，我就是那個意思，你愛我嗎？」1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PZKx9jKWq
「不。」沈辭回答的速度像是膝跳反應，快得讓陳嘉延感覺被冒犯，張嘴作勢要咬他，被那道涼薄的視線掃過又偃旗息鼓，死死盯著他。「我也沒說你愛我。」1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dMrNh3e08
「不是啊，你剛剛──」聽對方大翻口供，陳嘉延翻了白眼，「小舅舅，你是不是該吃魚油了？」1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g9lfQtgSU
「我沒有說過的事，就是沒有。」對這番譏諷不為所動，沈辭淡然地說：「你不愛我，但那些東西未必沒有『愛』或『喜歡』穩固。」1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RgBK7xx6z
你覺得，狗是真的愛養牠們的人嗎？他拋出一個輕飄飄的問題。1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7AMwpwrUc
「你真當我是狗啊？」聽出未盡之言，陳嘉延又氣又笑，但也不再追問，鬆開按在他肩上的手，摸了一把脖子上的皮鍊後，將頭埋進枕頭裡悶聲說：「哭爸，跟狗做愛，沈辭，你是不是有病？」1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bwxko76e5
沈辭目光落在天花板的紋路，沒有答應，思緒飄得很遠。1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WyqEIdAJi
他想，有病就有病吧。所有關係裡，都有獨裁者。項圈不過是更明目張膽的婚戒，在難以捉摸、被寄予無限幻想的「愛」之前，共依存症[11]不是更牢靠嗎？1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4peLmmHh4
被自己的想法取悅，沈辭閉上眼。聽著近在咫尺的呼吸聲，陳嘉延像個大暖爐，明明兩人沒有相觸，他卻能輕易感覺到對方身上的熱氣，教他驀然想起一首冷門歌。向左，側身，半躺[12]，好像冰山在寂靜裡融入流向南方海域的溫暖洋流。
1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dxFbjlKBU
1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KNN2EXObJ
FIN.
【註解】
[1] 客家禮俗中，一般人五十歲前生日不舉行任何慶祝儀式，更不通知任何親朋好友。但已婚男性享有兩特權，一是結婚後的第一次生日，稱做「新生日」，二是三十一歲的生日，稱「做三十一」，兩者僅限岳父母為女婿慶賀，並要致贈新衣或西裝料，女婿得準備酒席回請岳父母及娘家親友。
[2] 大細聲（tuā-sè-sianntuā-suè-siann）：高聲喧鬧、吵鬧。爭吵。
[3] 發性地（huat-sìng-tēhuat-sìng-tuē）：發脾氣、發怒。
[4] 出去若拍毋見，轉來若抾著：出去像丟掉，回來像撿到。指一個人常常不見踪影，突然回來了，就像是撿到了一樣。
[5] 西米羅：借自日文「背広（せびろ）」，指西裝。
[6] 襯衫（siat-tsuh）：借自日語「シャツ」。
[7] 引用自王晶《賭神》，一九八九年。
[8] 不答不七（put-tap-put-tshit）：不三不四、不像樣。１１０１０１1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UFNwQzQsd
[11]共依存症（Codependency）也稱為互累症，是指照顧者和被照顧者之間一種失衡的依附狀態，是一種病態的關係，一般而言，被照顧者都是社會功能缺失的人士，例如酗酒、物質濫用、問題賭博及精神病患，過去曾有討論互累症是否屬於精神疾病診斷與統計手冊的精神疾病，但最終被否決，因此互累症並非一種正式被診斷的疾病。
[12] 化用自莫文蔚《十二樓的莫文蔚》〈十二樓〉，二〇〇〇年。原文全段：「嗚～只有愛讓人心情舒暢／嗚～愛讓人興緻高昂／向左 側身 半躺 等體溫下降。」
ns216.73.216.23da2
and then Add to home scree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