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設定為1980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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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
在響亮的巴掌聲後,是令人暈眩的耳鳴。疼痛感似入冬根骨裡的寒意蔓延而上,帶來讓人無法輕忽的熱辣感,將她赴北方生活後變得白皙的肌膚染出紅印,遠比膝頭磕上柏油路面的擦傷來得刺眼。
雖然比女人的力道大得多,好歹沒有那些會將人臉刮花的長指甲。李蓮英忖道,念頭一出,就笑自己在這種時候還想著這些不著調的東西,怕是真應了正在大聲嚷嚷「卸世卸眾[1]」、「袂見笑[2]的趁食查某[3]」的父親的輕蔑評論。
冰涼的手心捂上發燙的側臉,她慢悠悠拿起落在一旁的手袋,站起來拍拍裙擺。街邊巷尾的鄰居聽見吵鬧聲,紛紛在各自的騎樓下遠遠觀望,有些相熟的親長對這樁「家事」欲言又止,終是無人發聲。甚至是她的母親,也只是站在鋁門窗內擦拭著廉價的淚水。
廉價。條通裡夜夜笙歌,更多的是悲歡離合,李蓮英年紀雖輕,卻也見識過什麼做誠實的傷感,那種極端情緒凝練出的狀態像是深夜,寂靜到人連自己淚流滿面都不知曉。
仍受巴掌影響的她聽不清訓斥,只是淡漠望著眼前義正嚴辭、喋喋不休的男子。數十年過去,他依舊習慣把自己打扮得像是謙謙君子,衣著肅靜,有種民初學者的乾淨,頭髮梳得整齊,離得近時,能讓人嗅著髮油的淡香。
「我的錢髒?講得像是你沒花到一樣。」末了,覺得這爛戲翻不出新篇的李蓮英乏了,冷冷一笑,拋出一句足以堵住所有人的嘴的話。
父親短暫語塞後,滔天的怒氣接踵而至,臉漲得通紅吼道:「我這輩子就當沒妳這個女兒——」
「反正連家門都不讓我進,回來也沒什麼意義。」她不在意地聳聳肩,朝鄰里點頭致意,端上有禮的微笑,那副從容自在的姿態讓看熱鬧的鄰居也自覺羞赧,尷尬地招手打過招呼。
「愛子(Aiko)。」「爸!」
忽而,一道蒼老低沉的聲線自門內傳出,緊接的是母親緊張的呼喚聲。
老家會這般稱呼她的僅有一人,但也只消一聲就讓她輕易感到心安,隨後是洶湧的、彷彿鬆了口氣時才能感受到疲憊的巨大委屈,泛紅了眼眶。
祖父的風濕近幾年益發嚴重,不良於行,更是鮮少出外。兩人隔著紗窗遙遙相望,見他垂垂老矣、呼吸很淺的模樣,李蓮英自知這許是彼此此生最後一回見面,挽著裙子朝屋內人深深鞠了九十度的躬,耐著哭腔,用雙方熟悉的日語在公眾的目光下進行最私密的道別。
「祖父,由衷感謝您多年來無微不至的撫養我長大。再會了。」
聽明白她的言下之意,父親面色一陣青一陣白,顧及祖父在場終是沒再謾罵,咬緊牙看她頭也不回地離開。
此去十年,她從未歸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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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夭壽,佗位的糞埽佮遮張媠面拍甲按呢?(天哪,哪裡的垃圾人把這張美美的臉打成這樣?)」
隔日上班時,媽媽桑見她施了粉黛還能見著瘀痕的臉,話頭話尾滿是心疼,手上動作卻是直接,扳著她的下巴,粗眼線襯得狹長的眼睛來回檢查自己的「商品」是否完整。寒暄半晌,知暫無挽救之道,媽媽桑索性叫她今天換個妝髮,改穿一套新進的西式小禮服,配上成套的流蘇面紗,既能遮掩面腫,還能給不明究理的客人一點新鮮感。
聞言,李蓮英虛虛應了聲好,指腹摩挲輕薄的布料,坐在梳妝檯前好一陣子沒動作。
當夜,換上銀白亮片禮服的她像是天上落下的月。貼身剪裁的版型勾勒出姣好曲線,在一列衣著繁複的和服女侍中,她身輕如燕,加上異國風情的面罩,風情萬種,可也因而顯得輕佻。在女性的世界裡,藉由美貌博得青睞,除了意謂他人的豔羨,更不乏下流的打量。
幸而常客小林先生來訪,直接點了她整夜的台,沒讓她被不懷好意的目光辱沒。然而,便是日語的表意及質地含蓄,從他的態度裡,李蓮英猶是敏銳地感受到他的輕蔑。她不動聲色,斂下眼再斟過一輪酒後,遂堆起笑容,巧妙插入話題吿一段落的對話,悠悠起身,揚聲說若是在場的貴客不介意她獻醜,希望能指導她近日新學的一首歌。
場內人客多是深諳酒場文化的老江湖,知這不過是酒席間活絡氣氛的話術,又男人為了表現胸襟寬闊,往往不會在這種事情上做文章,其他小姐也捧場地鼓掌為她造勢。
初入行時,李蓮英曾聽一位準備引退的前輩說,外行人一葉障目,常以為她們跟夜鶯別無二樣,實際上,純粹為了性愛來店的顧客很少。性當然也是有的,只是更多是愛,或說那些近似於愛的東西,是金錢堆砌而來的夢幻泡影、顛倒夢想。例如此刻,小女生顯然有意取悅他們的行為本足以滿足他們的虛榮心,不僅不會不解風情地阻止,甚且享受著這種獻媚後品頭論足的話語權。
信步走到卡啦OK機前,她狀似靦腆嬌憨地環顧廂中一圈,先是鞠躬報上自己的名字。富有北國氛圍的前奏緊隨在後,磅礡大氣,有些年歲的客戶便是原先不感興趣、此刻也饒富興味地看她,小林先生亦終於露出了上半夜第一個真心實意的笑。
進入主歌前有半拍的留白,在一瞬間,李蓮英便收斂了眼裡的笑意,轉為一種更順應演歌曲調的凌厲,刻意降調的聲線帶有冬日的冷冽:「上野発の/夜行列車/降りた時から(從上野出發的夜間移動火車上/走下來那個時候)——」[4]
她的聲線不似平日待客的溫聲嬌軟,轉換到女中音時,有種說起閩南語時的氣口[5],演繹起閨怨主題的作品不顯悽苦,而是瀟灑。
一曲終了,她再次鞠躬,施施然接受滿堂喝彩,又咧開小女兒似的笑顏。
見場子炒熱,媽媽桑眉開眼笑,上台親親熱熱地挽著她的手,以退為進的串場介紹她年紀雖小、唱起歌來的味道卻不輸其他「姐姐」,雨露均霑,同時也點名了幾名業績最好的小姐的才華,讓她感覺落在身上的視線不再那麼銳利。
然而,商人最知道趁勝追擊的道理。說到興頭上的媽媽桑話鋒一轉,和席間久無回訪的老客人插科打諢,一陣歡聲笑語後,那先生順水推舟提起自己喜歡森昌子,媽媽桑當即要她點上幾首。
音響傳出的旋律為廂中揚起歡快氛圍,李蓮英微微點頭示意。不同於前一曲的莊重,面上留有淺淺帶笑的梨渦,咬字變得細膩,有意表現出原曲的青澀視角,副歌幾句女學生嬌嗔似的「老師(せん)~老師(せん)~」[6]為廂房的氣氛帶來高漲的情緒,常客也投入地呼喊「愛子」,熱情響亮的高喊似乎她真站在舞台上,直到曲終人散,迪斯可燈的炫光將那一身白染上粗糙的螢光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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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些日子出了店營業額遭竊的事,媽媽桑氣得半死,卻也精明得很,借題發揮,說店內不再花錢另聘清潔阿姨,改讓當日沒被指名的小姐輪班打掃、關店。小姐們怨聲載道,說那分明是懲罰沒賺到錢的人,卻話如此,諸此耳語也是雷聲大,雨點小,無人不在意那筆去向不明的金流,縱有再多不滿也只得摸摸鼻子認了,誰都不想鬧得太大,平白招來被質疑是竊賊的指控。
當夜被指派留店的是年近半百的女侍,有希(ゆき)大姐。李蓮英猜她的名字是媽媽桑幫忙取的,因為有回開店前,她在前台接到一通長途電話,話筒那頭的大嗓門用濃厚的南部腔嚷嚷著,她初始沒聽明白,不消多久,對頭戛然而止,剩下斷線的嘟嘟聲,她才回過神來,連忙問一旁對鏡梳妝的資深大姐:「店內甘有人叫『阿雪[7]』?」
不僅是「小姐」這個名頭,有希大姐早過了從事這個職業的最適年紀,淡眉之下壓著一雙看來有些刻薄的單眼皮眼睛,可說話客氣,身姿還有些懦弱,妝髮很素,不貪財也不出風頭,總是安安靜靜在各色美人身邊充當綠葉角色,一般人只會在那種領死薪水的人身上看到這種氣質。對此,店裡眾說紛紜,有人謠傳她有個還在讀書的女兒,嘲諷莫不是那種花街流傳的老掉牙戲碼,年少愛上浪蕩子、最後給自己惹來一屁股債養孩子的歹戲;也有人不相信那些悲情戲,稱煙花女子好手好腳卻不找正經工作,絕非善類,知人知面不知心,說不定她本身就是賭徒或毒蟲。李蓮英不予置評,她也不是什麼不諳世事、古道心腸的大善之人,吃這一口青春飯,也是抱著能吃多少算多少的心態,一身皮囊取之塵土,終將淪落塵土,她無意為其賦予過多神聖的解釋,更對他人的故事不感興趣,但論工作來說,跟有希大姐配合總要比同其他小姐爭奇鬥豔閒適得多,也甭需應付綿裡藏針的話,各司其職斟酒、陪笑。
因是那夜聽她主動攬下關店的工作,有希大姐瞠大雙眼,連連婉拒。見她縱不言語,眼裡卻無退讓之意,最後意會到什麼,有希大姐才似嘆氣般鬆了口氣,有禮地回她「後回妳當班再換我」,便簡單收拾了自己的雜物,關去店內一半的燈,將大門的鐵捲門拉到一半便走了。
整條街的店都打烊了,只有隔得遠的送客聲,以及那個年代老豐田車大得驚人的引擎聲。霎時間,半暗的室內靜得不可思議。
城市裡的夏天沒有蟬鳴,李蓮英感覺自己的吐息很沉,聽不真切時,有點像是啜泣聲。
幸而那夜沒有酒客嘔吐或鬧事,在洗完堆滿流理台的酒杯果盤後,包廂裡的收尾得很快。洗淨手上的抹布後,她關掉化妝室的燈,又走到無人的舞台前。在打掃前,她已經換下了那襲舞台服,一席在外看不出來處的碎花洋裝讓她看來青春靚麗,只面上的神色被陰影半掩,如一張恰恰是人面桃花失焦的立可拍。
她走到牆邊,自纏繞在一塊的電線裡找到目標,插上插座,絢爛的七彩燈光瞬時自房中央炸開,卡啦OK機啟動的聲響緊跟在後,讓只有她的房裡似乎也不再那般空盪。她走上木板搭建的小舞台,用按鍵摁下心裡記得爛熟的數字,沒一會兒,足以填滿整個空間的複合音效響起,像是在港邊迴盪的口哨聲,在心中默念節拍,她握緊麥克風,壓低聲線引吭。
泣いてみようか 笑おうか
それとも死んでしまいましょうか
是在哭著呢 或是在笑著呢
還是乾脆一死了之呢
沒有輕慢的審視目光,沒有爭寵的較勁,只在此刻的她孑然一身高歌著,無需顧忌聽感、音律、妝容是否完美,是否復刻了原唱女伶的姿容。她扯著嗓子,肆無忌憚地爬升高音,好似真歷經了曲子敘述的淚已枯竭的絕望,是瀕死復生的鳳凰。
被不當使用的喉嚨熱辣,可她全不在乎,只是在每一回的副歌費盡全力,似在死前發出驚天一鳴的大雁,拉長脖子,在高點拉曳出長音。明明沒有那般沉痛愛過,她卻也唱得聲嘶力竭,氣喘吁吁,熱淚盈眶。
尾奏結束的畫面回歸預設的待機畫面,紅綠黃變換的亮光在物品間跳動著,營造著每一刻都有事情在發生的錯覺,撕裂著人的感官,然她無暇顧及,扶著機台蹲下身,手肘靠上膝頭,嗚咽幾聲後,忽而像是再也無法忍受疼痛的孩子,哭了起來。
不知時間過去多久,李蓮英突然在自己的哭聲間聽見人聲,未施妝的面龐佈滿淚痕,在透白的肌膚上看來似是清晨的霜跡。哭得頭昏眼花,她抬起頭時見面前有張紙巾,沒想太多,接過道謝,直到擦淨面上狼藉,才恍然意識到什麼,直起身子,仰頭張大嘴,望向不速之客。
那是名高大的男子,稱不上英俊,能看出細紋的眉眼陽剛,黑西裝內的黑襯衫象徵其背景,眼神涼薄,直勾勾看她,嘴裡咬著一根沒點燃的煙,也沒打算開口。
鐵門之下映入幾道人影,隱約能聽見對話聲,李蓮英心道不好,她從未正面遇上納規費[8]的場面,又這人面生得很,不曉得這派人馬是否真是這條街的地頭蛇。萬一認錯人,再失了今天的營業額,她定會被媽媽桑按上內神通外鬼的黑鍋,連上個月不翼而飛的那筆錢都背個徹底。
片晌,男人別開俯視著她的眼,走下台,往櫃檯丟了一沓鈔票後,自顧自走到正對著舞台的沙發卡座坐下。他雙腳敞著坐,一手擱上貝殼狀的椅靠,一手取下了香菸,總算對愣怔看著這一幕的她說話。
「唱一條兄弟嘛聽有的。(唱一首兄弟也聽得懂的。)」
不要錢的人可能更不要命。見狀,李蓮英心頭一凜,不敢造次,忙從地上起身,搜刮著腦中的歌曲庫。靈光一閃,她顫著手翻閱歌曲本,直到用遙控器按完對應的數字鍵也沒停住發抖。
很快地,飛揚得不合時宜的樂聲響起,連掏出打火機要點煙的男子也頓了頓,聽她深呼吸後踩著進歌點,啞著聲唱起歌,復又摁上點火鈕,喀擦聲隱沒在「阮就是無依偎/可憐的女兒[9]」,卻帶來了明豔的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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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IN.
[1] 卸世卸眾(sià-sì-sià-tsìng):丟人現眼。
[2] 袂見笑(bē-kiàn-siàubuē-kiàn-siàu):不要臉、不懂得羞恥。
[3] 趁食查某(thàn-tsia̍h-tsa-bóo):妓女、應召女郎。以賣淫為生的女人。
[4] 石川小百合(石川さゆり)《津輕海峽·冬景色》(津軽海峡・冬景色),一九七七年。
[5] 氣口(khuì-kháu):口氣,說話的語氣及措辭。
[6] 森昌子《老師》(せんせい),一九七二年。此曲是森昌子十三歲出道的首支單曲,與《同班同學》(同級生)、《初中三年級》(中学三年生)齊稱學園三部曲,描繪了少女對老師純潔、青澀的暗戀情懷,一推出便引起廣大迴響,而歌迷會在現場演出時在副歌「せん~せん~」間隔高喊其名(まさこ)應援也是其特色。
[7] 日文中「雪」音同「有希」。
[8] 規費(ui-huì):黑道行話,即「保護費」。
[9] 陳芬蘭《孤女的願望》,一九五九年。改編自一九五八年美空雲雀《花笠道中》(はながさどうちゅ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