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光如盞【已完結】 - 第十七章

那晚的會所位於市中心，隱於鬧市卻別有洞天。

青磚黛瓦，飛檐回廊，古意盎然。

樓內燈火不明不暗，柔黃掩映間，每一處擺設都顯出東道主的講究。

賓客多是古玩圈的舊識與商界中人。

男賓西裝革履，女賓華服曳地，談吐之間暗藏權衡。

笑意後頭或多或少藏著些試探。

喬予琛身為主辦人，自始至終都坐在主桌正位。

黑色西裝剪裁得體，沉穩冷峻的氣質將周遭熱鬧自然壓下一層。

他雖不見多言，但每次開口都恰到好處地撥開場面上可能生出的窘態。

那是一種極擅長控場的沉著，像是打磨得極細的刀鋒，未出鞘已見鋒芒。

溫知遠被安排在他右手邊的位置，略顯突兀。

他起初有些不自在，指節時不時敲碰著膝上折疊好的餐巾。

溫知遠第一次這麼近地看清喬予琛。

隔著晚宴柔和的燈光，那人眉眼冷峻。

輪廓仿若精雕細琢，身上那件黑西裝將他襯得愈發挺拔而不容侵犯。

他神情寡淡，連目光都極為克制。

可正是這份疏離感，像遠山積雪，冷白、清貴，讓人不敢妄近，卻難以移開目光。

溫知遠暗暗吸了口氣，只覺得對方好看得不像現實人物。

是那種連呼吸都讓人下意識放輕些的好看。

他有些窘，眼神在喬予琛身上停留久了點，連忙低下頭佯裝看餐具，手指無意識地繞著銀叉邊沿打轉。

喬予琛側過頭時，正好看到這一幕。

那人垂眼的模樣乖極了，唇角不自覺含著幾分小心翼翼的克制，又帶著些許少年氣的笨拙和無措。

他忽然覺得有趣，心頭竟像被什麼輕輕撩了一下。

那種感覺來得毫無預兆，卻又極其真切。

他沒說什麼，只淡淡移開視線，唇角輕不可察地微微勾了下。

誰也沒注意到，那位宸域拍賣行一向冷情的掌舵人，此刻耳尖微熱。

他眼底不動聲色地晃過一點細碎的愉悅。

就像一池深水裡被丟進一粒小石子，漣漪不大，卻真真切切泛了開來。

喬予琛似是有意引溫知遠入局，時不時與他交換幾句低聲問答。

話題從會所裡的掛屏談到對面老藏家手中的宋瓷，不著痕跡地牽引著他，也為他緩解了不少壓力。

晚宴過半，賓客興致漸濃。

有人從懷中取出一只青花盞，笑言是近日新得寶物，願與諸位同好共賞。

那盞子胎骨潔白，青花色澤深沉，盞面繪有纏枝蓮紋。

釉面如脂，無明顯剝損，一擺上來便引得數人側目。

溫知遠看了一眼，心頭微動，那盞的胎釉風格與不久前喬予琛送他的那隻竟頗為相似。

他忍不住出聲：「康熙年間的燒造嗎？」

他說得不算突兀，語氣也並無挑釁意味，卻在場間激起一圈不小的漣漪。

喬予琛將那青花盞捧起，指腹輕觸盞沿，微不可察地蹙了下眉：「雍正。」

一言既出，空氣略微凝住。

二人對視一瞬，無聲地交鋒。

溫知遠並不退讓，他偏頭再次細看，輕聲道：「康熙晚期釉色稍偏灰青，這隻略有類同。」

喬予琛淡聲回應：「雍正時器形更精，紋樣收束。」

「這隻的線條過於克制，不似康熙時期風格。」

兩人言語間不疾不徐，皆有理有據。

雖未見火氣，卻也分明有股針鋒相對的味道浮動其間。

席間一時間靜了幾分，諸多賓客含笑觀望，有人低聲議論，有人暗中點頭。

氣氛僵住之際，一位鬚白老者笑著將酒盞一擱，聲音溫和。

「康熙與雍正父子一脈，風格承襲本就相近。」

「盞子嘛，眾家各見，這樣說來倒也皆有理。」

這一聲輕笑如潤雨入土，化去了暗流。

喬予琛收回目光，神色不變地抿了口茶。

溫知遠則略略一笑，心下卻還沉浸在那場不動聲色的交鋒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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