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瘾 | Penana

他们让我们列队，在尚未完全干燥的混凝土廊道中。

2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BSvYBFlD8

头顶灯光白得过分，没有一丝温度，像是某种医疗剧场，也像是解剖台上的灯。

空气里混杂着消毒水味、铁锈、和来自汗腺的恐惧，没人交谈。

2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0HR2EnNvr

我们都知道，今天是“第一次接种”。

2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hGZl0HnOE

我前面是个瘦削的男孩，他脖子上还有自残留下的细小疤痕。

排在他前面的是个女生，一动不动，连脊椎都被冻结般的僵住。

我们像是流水线上的物件，被慢慢送入一道不归的通道。

2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Z9ijI8N6L

广播重复播放：

「为你的幸福负责，是我们的义务。

三剂标准疫苗：懒惰、情爱、创作冲动。你将变得更专注、更规律、更高效。」

2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g9L9qJgAb

他们总用这种方式美化剥夺。

2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qqJPoOioR

走入接种室那刻，我的AI识别码被扫描。

墙面上浮现出我完整的心理图谱：奖赏敏感度、复发概率、违规记录。我看到上面红色高亮着一行字：“情爱依赖风险：高。”

2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K2HaWnbFK

我想起那双眼睛，短暂地、几乎不可察地，脑中闪过那段不应该记得的接触。

她的脸、声音、指尖。

系统马上检测到我的“情绪激荡波动”，一只机械臂旋即探出——

2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xjBnyXNOg

「放松点，」医生说，那是个笑得过分平静的女人，「你不会再为这些事难过了。」

2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BZrXJbkoA

针头刺入的瞬间，我听见了某种机关锁死的声音。

2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2YgBo2PEZ

注射后第三天，我再次见到那个瘦削的男孩。他坐在我对面，咀嚼着营养方块。

2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9cpkEuzp6

“你睡得好吗？”我问，出于本能。

2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ZN4rmIWWp

他看了我一眼，过了几秒才回答：“梦里有啥东西但我好像忘了。”

2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vCf3qP1Q9

我没有回答他，因为我也梦见了什么。

2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QwJ8sohQy

不是画面，是空白之后的…声音。

断裂又回旋，是我曾经深爱过的某个人，在黑暗深处喊我名字而我却连她的轮廓都记不得。

2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sUHxCSVGv

AI在我耳边响起：“你的波动曲线不稳定，我建议你申请二次修复，系统会处理残余情感。”

2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e2l2k3Mpz

我点头，没有动身。

2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riWeHL2fy

如果我连梦也交出去，那我还剩下什么？

2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hhNrgoNsX

▬▭▬▭▬▭▬▭▬▭▬▭▬

2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JfrfmNr4K

她叫 Y。

2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Hgftrf7pj

不需要全名，反正她的标签比名字更清晰：「糖分奖赏反应：高度依赖」。

她是全国第一批“复合干预者”——

行为疫苗搭配精神掠夺药片的试验体之一。

2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WnbS6d3wV

当她签署同意书时，手还在发抖——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咖啡因撤断后残留的戒断性震颤。

2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IDLBJhbJ9

他们告诉她，这是为了让她“重新成为正常人类”。

2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Rc40vsgqZ

她没有反驳，她知道他们不喜欢反驳。

2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OGypHKxda

第一次打针前，她被要求写下自己最常做的事。

2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aBfucxPZy

她写得很慢，但很清楚：

1. 早上第一口是奶茶，含糖量50%。

2. 中午之前至少两杯咖啡，否则无力。

3. 夜里喝甜饮，不然没办法睡。

2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RBNgvUKAH

“这不算成瘾。”她说，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只是…一种顺序。”

2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xvIvyiqDF

注射前 30 分钟，他们给她吞下一颗蓝色药片。表面印着细小编号，像压痕，又像创伤。

2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r49GtVGM1

AI扫描后说：

「该剂将封锁糖分奖赏记忆组块、撤除甜味诱发路径。

副作用包括：食欲困顿、快感空洞、记忆错接。请深呼吸。」

2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LbXItrvHc

她闭上眼，吞了下去。

这是一场私刑，但没有执行者——只有她自己同意的系统。

2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kNMA3wW4D

三天后，她再尝一口甜的东西。

2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ckiSF5ctc

味道像塑胶，像灰尘，似…死水。

2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XczN2n88I

她盯着那杯饮料看了很久，最终倒进水槽。

手在微微抖，却不是以前那种想要、渴望、期待、然后吞咽的抖——

那是神经线断裂后的轻颤，肌肉还记得仪式，大脑却已经被掏空。

2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FVpka8E2J

她走出屋外，望着夕阳。

光线很温暖，可她感觉不到热。

2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sXaJTClPi

AI在她耳中说：“祝贺你，Y，渴望值归零。”

2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8k7fDfGNs

她没有回应因为她察觉自己的思绪变得干净、平整、沉默。

那不是解脱而是空旷得令人恐惧的安静。

2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gwEdhYwcc

没有糖的欲望，没有咖啡的躁动。

也没有爱，没有痛，没有任何可以让人颤栗的理由。

2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NbuT80gzh

他们记录下她的反应，作为下一阶段量产的基准。

2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G1jF0OaBc

她的编号之后，被印在第一批国家级药剂批号下方——Y-0001。

2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edOhOFGxb

而她本人，则成为“彻底清除快感路径”成功案例的第一人。

2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q6BKqKv31

官方纪录写着：“她在之后的日子里维持稳定，从不再寻求刺激。”

但没有人写下：她从未再主动与任何人交谈；从未再看向任何一种饮料；从未再做梦。

2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3bWXE1CGm

▬▭▬▭▬▭▬▭▬▭▬▭▬

2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6uKytkfVh

他原本被系统标记为「危险性中度：依赖型人格 + 情感聚焦障碍 + 自毁倾向」，简称 R 档。

2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jjmWR9l4W

R 早年有药物滥用史，不是街头毒品，而是系统批准的调节类制品：情绪稳定素、夜眠引导液、心率慢化贴片。

他循规蹈矩地依赖它们，从不逾矩。

2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wHMfWUF9K

直到某一年的配给系统出错，他连续两周没能拿到“夜眠液”。

2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cDialNQhT

那年，他失眠了十三天，在第十四天凌晨从阳台上往下看，风像潮水，光像落雨。

他没有跳下去但那晚的意识断片后来被诊断为“即将坠落的快感幻觉”。

2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AV8wpHhNh

系统介入，随后他被送入「替代奖赏项目」。

2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3E3BT1zRB

所谓“神经替代药”，听起来像是退烧药的姊妹版本。吞下去，然后瘾会“被替换”。

你不再想吸毒，你改成想健身；你不再想恋爱，你改成热衷阅读行政公文。

2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ikhnPjIpV

R 被配发的替代目标是：「观察鸟类迁徙 + 分类系统日常上传」

2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KuejYoYd8

他说不出那到底是什么感觉，只记得服药后一个月，他每天五点起床去看天上的鸟，晚上七点准时整理数据，睡前复习编号。

他开始对羽毛结构产生执念，对飞行弧度有了评判标准。

他有段时间甚至不再说话，只会咕哝鸟名。

2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KkvGBQGvf

系统给出评语：「转换成功。」

2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AWZnPk5iz

直到有一天，他遇到一个“旧瘾者”。

2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nomSEfNYn

对方坐在公园长椅上，闻起来像玻璃与焦糖的混合，语气像遗书读到一半。

2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f4Yt8YDUJ

那人问他：“你知道什么是‘复燃’吗？”

2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PLwA18AW1

R 没回答。

2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5AdIBniZX

“你的那些感觉并没有消失，只是被包进别的盒子里。

你不知道吗？每天看鸟，其实只是在重演原本那种沉溺的结构。”

2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aLg8qu9Y0

那一晚，他梦见自己在吞下药后，吐出了一只活鸟。

2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KhAU9V6Pc

鸟没飞，卡在喉咙里。

2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apotcUvxR

他开始寻找解封剂。

2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KzbPgCWtP

那不是合法渠道。

他得把追踪环断开，转去废区旧港口，从一间只存在于地下传闻中的诊所，换来一小瓶透明液体。

2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HvbMSBi87

医生不说话，只看他眼睛很久，最后只问了一句：“你准备好，再次知道自己是谁了吗？”

2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C0Ehu08zH

他没有回答，他只想知道，那些“原本的自己”，有没有被留下来。

2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oh9wNgZpr

解封剂很快生效。

2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dsVJWqCCh

他在三天内恢复了“原始奖赏路径”。

他重新想起了那晚没跳下去之前，如何望着风幻想飞行，重新感到某种几乎甜美的痛楚，如夜晚的毒液一般缓慢扩散。

2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MJiOzn9Ck

他意识到，自己真正上瘾的，从来不是药品、鸟类或任何行为。

2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I4rslrbOu

而是「缺失感本身」。

2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bbUJbQQhq

那晚，他在笔记本上写下最后一行话：

“我终于再次认识我自己，可这就是系统不希望发生的事。”

2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88YIYMp4P

▬▭▬▭▬▭▬▭▬▭▬▭▬

2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hqgvS0O3X

她没有注射任何一支“行为疫苗”。

2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AwtiZuKlV

系统纪录为「持保留态度之边缘个体」，代号“未”。

2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gS5T8hzuq

未，生于系统转型初期，那时的注射仍需监护人签署意愿书。

她的父亲是某种反动分子，在签署栏里写下：「让她先看完世界再决定要不要对它麻醉。」

2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HQDLTi1ow

系统视为延迟处理，她因此错过了疫苗化的一代潮流。

2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iKqxSH5kX

不是反抗，不是特权，只是未被安排。

2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JnlaGmblF

她成年后收到三次通知，内容简短一致：

“请完成国家级基础疫苗注射流程，以确保情绪—奖赏系统健康。”

2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WiI3HcrDI

她都没有回复，她学会了不在公共系统里留下任何有感的语句。

2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fw6GVOnRI

在多数人眼中，她有点奇怪。

2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zUMePYnF1

她会一口气吃掉六块蛋糕，蹲在街角咬着指节，像在咀嚼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她有时突然沉默，看着天花板，五分钟不动，仿佛在等什么声音响起。

她偶尔会讲出一句毫无前因后果的话，例如：

“你知道有些快乐，本来是不该消失的吗？”

2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HT9ej5jFk

路人会避开她，邻居会向系统举报但都只是获得了轻度报告：未造成社会破坏，无须强制喂药。

2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k13VYdoOW

她活在边缘里，宛如溶液中的杂质，看似混浊，实则保持原态。

2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zTMHr1fC8

有一次，一位被系统称为“典范注射青年”的男人走近她，对她说： “你是旧时代的残留物，你身上有未处理过的冲动。”

2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M5rfEB4fC

她问他：“你觉得处理掉之后，世界变得更好吗？”

2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FlQiTcD78

他停顿了一秒，说：“我们没有资格觉得，只需要服从。”

2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0MGXpFVTJ

她笑了一下，声音轻得像蒸汽散去：“你知道这种回应，是因为你已经没有觉得的能力了吧？”

2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RbjnrCjrK

他没有回答，只转身走了。

2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i9paGENUk

她不是没有痛苦。

2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JFdrXpa9q

她上瘾过。

对夜晚、对人群缝隙里的凝视、对不能说的关系。

她也崩溃过，咬碎过玻璃杯，用过比毒还重的字眼去划破自己。

2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uM0piUtLh

但她说过一句话，只有一人听见：

“我宁可痛苦的活着也不要变成干净的尸体。”

2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yj6qCABX4

他们说，她不正常。

她说，你们只是太习惯不正常才叫那是“正常”。

2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lA6CmuHUo

后来，有传言说她失踪了。

2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3ELWaJEdA

有人猜她被系统清除；有人说她自愿离去；也有人说，她正在旧城市的深处建立一个“未经净化的精神保留地”。

2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LduHpCdgU

没有任何证据，只有一条传出去的匿名讯息：

「如果你还记得上瘾，那你还记得你自己是人类。」

ns216.73.216.45da2

Reading Theme:

Font Size:

Line Spacing:

Paragraph Spacing:

Load the next issue automatic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