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于刚上船的闹腾,这段时间的斯加烈安静许多,也不是因为已经习惯了船上的煎熬生活,盖尔不以为意,毕竟拿了那么多的书去他房里,总有几本是斯加烈能感兴趣的。
如果把一天时间分成十份,斯加烈待在房里的时间可能占了九份或者更多。
斯加烈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更多的原因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把书放进自己的行囊之中,用布料蓋住,他并不是要偷东西,他会还的,就当作是欠蓋尔一个人情。
夜色很长,应该说他在船上总觉得夜色漫漫,天亮的时间总是相较短暂,他有的时候会闭着眼睛尝一下口中沉淀着的苦涩海盐味,躺在床上、或许枕着头趴在桌子上,昏黄的蜡烛和摇晃的船舱使人不胜清醒,而夜里却辗转难眠,因为水手总在夜半三更如一群饿极了的野狼般嚎叫,在甲板上狂欢群舞,饮酒作乐,他不太确定海上的生活是否合适这样饮用酒精制品,但他会向海莉索要一点晕船药,他讨厌飘进门缝那甘蔗酿制品的浑浊气味,使他呕吐。
海莉会时不时给他说一些故事散心,有些是有关这艘船的历史,有些是关于她的过去。
海莉其实并没有姓氏,谨慎点说,他并不姓塔玛,她的外貌像个老天开的玩笑,一个肮脏的混血,却拥有这个种族最纯正的外貌,在她的家乡有一辈血脉留在了故乡的土地上,那是属于”范恩派克“的国度,他的父亲是一个庄园的主人,家庭富裕,却与外佣私通生下了一个女孩,她的父亲本就有一个妻子生下的女儿,为掩盖他见不得光的秘密,把还是个婴孩的海莉送到了一对农户夫妇手中,以男孩的身份养大。
但她的红发太醒目了,那是这个血脉特有的颜色,只有航行过海平线的尽头,在昼与夜的交界线,站在甲板上的人才亲眼见证过什么是“如夕阳般热烈、如火焰般炽热”的色泽。他们都心知肚明纸包不住火,那些人看她的眼神和耳边若有似无的窃窃私语都在压迫海莉的神经,她是多么聪明,从小尝遍山野草药,识得万卷书,连她自己都知道自己是与别人不一样的异类,后来呢,她遇到了现在的船长。
海莉总在说起遇见盖尔的经历时欲言又止,斯加烈一次都没有追问,因为他看得出来海莉有些心结,就像她不会打探他的过去,他也对此保持距离。
斯加烈把行囊收得差不多了,他到船头散散步,这时大家都在忙着呢。斯加烈其实不是特别喜欢和那些水手待在同一个空间,他们交谈时会露出一口黄牙,还伴着一股恶臭,有时斯加烈会被他们熏得睁不开眼,那些留着卷曲胡茬的水手还会为此拍手大笑。
盖尔养了一只巴掌大的小猴,眼珠子滴溜溜的转,面相很讨喜还能够听得懂人话,有的时候斯加烈会觉得这些水手看他的目光跟看那只小猴子一样,对他们而言他就像个被船带回来的小宠物一样,令人脊背发毛。盖尔一般不把那只猴子放出来,他说怕猴子跟斯加烈跑了,因为斯加烈总是给人很干净很高知的感觉,小猴子是个势利眼的,喜欢漂亮又聪明的人。
但这次,斯加烈刚上甲板,那猴子便从桅杆的绳子上跳下来,跳到了斯加烈肩上,斯加烈被它的重量吓了一跳,小猴子的前掌扶在他的肩头把他掐得有点痛,他小心地把手指放到小猴颊边,其实他不确定小猴子会不会咬人,他曾被维基乌斯的鸟啄过,所以多少对这些不能沟通的生物有些害怕,小猴好像有名字,不过斯加烈忘了。
“你的主人呢?”斯加烈小声问,“他怎么没有把你看好,让你到处乱蹦?”
小猴子似乎很不满,他握住斯加烈的手指,想强迫对方直视自己的眼睛,但是斯加烈比较没有灵性,他没有明白小猴子想表达什么。
小猴子想:盖尔还是比较有灵性的那个。
盖尔站在不远处看着,他手中的苹果被咬了一口,不是他咬的,是洛伐咬的,洛伐就是那只小猴子的名字。他把苹果转了一个面,也咬了一口,洛伐是个机灵鬼,和海莉很像,所以这两个都对斯加烈抱有种莫名其妙的好感。
/
船很快就靠岸了,笼罩的雾霾之中,整个港口看上去金灿灿的,这里是迈赫第一大的海洋贸易码头,岸边有不少酒馆和旅居,给异乡来客提供临时的居所,所以在这里可以看见不少非人种族,斯加烈也是其中之一,他向海莉索要一件干净的披风用来遮挡金发和尖尖的耳朵,海莉拿给他的披风上总有一种挥之不去的腥味,因为它压在箱底太久了,和海莉的一些旧物收藏在一起,海莉用力地抖了抖它,上头滚落的灰呛得他们两个都咳嗽起来,披风斯加烈穿上去刚好合身,如果是给海莉会显得有点小了。
海莉有些感慨地说:“这是我第一次离开陆地时从我父亲书房偷出来的,我不知道是什么面料,但是那时候上面还缝了一些装饰品和珠 宝,我把它们都摘下来变卖给海边的商贩用来换取路上的盘缠,我想它应该不是什么便宜货,虽然有些旧了但足够干净。”
显然斯加烈不那么觉得,他还是有些抵触灰尘和那若有似无的腥味,仿佛萦绕在他的鼻尖,而且整体不知道为什么摸上去有些湿润,但可能是他的错觉。斯加烈还是穿上了,他向海莉道谢并表示如果有机会会归还,海莉只是笑而不语,看来她并不再需要这个披风了。
海莉说他们定期会来迈赫,那个期限是七百天,是他们的船长盖尔定下的,他们会上岸整顿补货,而盖尔有独自的行程,他不让任何手下跟随。
“听着真奇怪,有什么事是需要每七百天做一次的呢?它总不能是某个人的忌日。”斯加烈腹诽。
海莉说:“是呀,从我遇见他的那天开始他就有这个习惯,而船员们从来都不知道其中缘由,他把它瞒的很好,就像那是个底线,而我们和他都不能随意触碰。”
海莉跟着盖尔的日子据海莉所说也有十来年了。
斯加烈疑问:“海上航行的路况这么随机多变,你们总有来不及赶上的日子吧?那该怎么办?”
海莉伸了个懒腰,她轻松地晃了晃脑袋:“我们的船长从不迟到也从不早到,他是世界上最伟大的航海家,赤洋的每一滴水都要听从他的指挥。“
斯加烈才不相信她的胡诌,他哼了一声,把身上的披风又向上扯了扯。
盖尔适时插话,他就像个幽灵一样突然出现,连斯加烈的耳朵都没来得及捕捉到他的脚步声:“你们在说我坏话吗?”
海莉向他背手行礼:“船长。“
斯加烈被他吓了一跳,悄无声息地退后几步拉开距离,摇了摇头:”我没有参与任何非议他人行为的爱好。“
盖尔朝他咧了咧嘴笑,笑他一如既往古板难聊。
盖尔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他别在腰间的望远镜,那是他的宝贝,从来没看他离身过。盖尔问他:“你知道迈赫的路吗?据我所知你从来没有离开过维基乌斯那个鬼地方,那里的习俗可跟迈赫这里差很多,如果不知道这里的法条,你会像被捕鼠夹夹住的耗子一样任人宰割。”
“我有在书本中阅读过这里相关的知识,但也只是粗略地阅读过,我们的图书院中有关迈赫记载的书册太少了,而且我们也没有必要学习外国的知识,那对精灵而言挺多余的。“斯加烈说。
盖尔一点都不同意这个观点:”那是因为他们希望你们变成傻子,让你们可悲的只能待在原地直到在那片土地死去,以此证明他们的狗屁理论是真的,而你们就像一堆完全不重要的棋子,是小兵,是弃子,只要不告诉你们外面长什么样子,你们就会把那巴掌大的繁华称之为盛世,真搞笑。“
海莉推了推盖尔的肩膀,让他不要说这么难听的话,她小心翼翼地观察斯加烈的表情,不过斯加烈显然没有太大的波动,他只是挑着两边眉毛眼睛睁大,似乎还在消化盖尔说的粗话,海莉反应过来他可能没有听过这些粗俗的词汇,所以没听懂。海莉说:”别理他,我有时候真的很庆幸你听不懂那些词,让你免于被莽夫的语言攻击。“
盖尔把手搭上海莉的肩,弹弹舌头,吹了声口哨:”拜托,海莉!你不能把他当一个孩子对待,他是一个成年精灵,如果他不学会这些,他就没办法在这种环境保护自己,你以为这里还是维基乌斯吗,没有人会不留余力的给你脸面和保你周全好吗?“
斯加烈不想接话,盖尔的话让他有点想吐,他也确实吐了,挺突然的,弓着身子吐在浑浊的海水里面,海莉拍着他的背,但他有些耳鸣听不清对方在说什么,他推测是焦急地问他还好吗,他不太好,眼前仿佛有一个个黑影飞速晃过,天旋地转,像是有人用拳头朝他腹腔猛灌几拳,还把他双脚拉起来头上脚下的晃了晃,真恶心,他又干呕几下,慢慢的眼前发花开始炸开,拨云见雾,他的脖颈和后脑有点凉意,后背冷汗汵汵。
盖尔下意识举起双手,他退后几步,表示这与自己无关。
斯加烈胃里一抽一抽的疼,他吐了点胆汁,所以嘴里是苦的,海莉好像离开了一会又回来,把一个杯子递到他的嘴边,扶着他的后脑让他喝了几口,甜味灌进口腔,是蜂蜜水。
他听见海莉问他有没有好受一点,声音像是隔着一层玻璃罩,闷闷的,被他的大脑拒之门外,他胡乱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眼神聚不了焦,却直勾勾盯着太阳即将被吞没的海平线那端,太阳下山了,剩下的一点残晖连成一条长长的线,把海和天空一分为二。
“我的头⋯⋯”他喃喃自语。
海莉没听清他说的话,他的声音轻的一下就被强劲的海风卷走了,海莉帮他拉好帽沿一角,凑近他问:“你说什么?”
她特意提高音量,但还是被风吹走大半。
盖尔有些不耐烦,他走远去和岸边的官员签完停泊协议回来,斯加烈的状态依然糟糕,海莉表示他可能是晕船了,也有可能是突然走到平稳的陆地上导致的应激反应,他嘴唇发白,两只眼睛空洞地不知道在看什么,盖儿从海莉手中接过娇小的精灵,想将对方扛在肩头起安置到他们长居的旅店,离码头卸装区不远。
盖尔可不想浪费太多时间在这琐事,毕竟岸上的美女还在等着他这个高大威猛的顾客。
旅店的主人是一个地道的迈赫贵族,因为海上贸易的事经常受盖尔照拂而与盖尔签下合作,将自家的旅店独留空房以便塔玛商船靠岸时有个居住的地方,盖尔也不是个客气的人,他从来不付一分钱房费,连带他的船员和副手也都在这间旅馆里面来去自如,把这里当自己家。
旅馆开在码头商店的中心,那是最热闹的地方,斯加烈就像一个装着谷物的麻袋在盖尔的肩膀上晃来晃去,海莉扶住他的头,免得他的脑袋被摇匀。
盖尔把斯加烈放在棉麻床上,房里点了一支牛油蜡烛,有一种浑浊的油腥味,斯加烈很快就被熏醒了,他睁开眼睛的时候盖尔已经走远,海莉也不在房间里,不过有人很贴心的把他的行囊完好地放在柜子上,他站起身,脑袋里跟灌了铅似的,他想了一下,应该是因为太久没进食加上对码头古怪气味的生理性恶心,毕竟这种状况在维基乌斯又不是没发生过,只是没有这次这么难受。
何况他还像一个破布袋子被人扛在肩上,真粗鲁,他顺了顺头发,不小心扯下几缕发丝,头发都打结了,还不规则的翘起来。
桌上放着玻璃瓶,里面是一些气味香甜的气体,和朗姆酒不同,那个气味更偏向一些他在维基乌斯会闻到的果香,瓶子上贴着标签,却没有写任何字,他闻到参杂在其中的一些酒精气味,那个味道已经很淡了,但他还是闻得出来。
他熄灭掉牛油蜡烛,把那散发出难闻味道的蜡烛踢到门边,点亮了海莉放在床头的提灯,外面的夜色应该很深了,他不太确定迈赫存不存在夜禁,维基乌斯不让民众在夜间行走,为了保证一切井然有序。旅馆内还是很热闹的,他注意到自己身处二楼,从栏杆向下看能看见吵杂的一楼大厅、来回走动的人,有些人正喝得酒酣耳热大声嚷嚷,一些丰满的女人穿着低胸装束,他们的服装都是同一个颜色的,书中有记录迈赫的合法妓院会由中央政府统一制定着装颜色,以便把妓女与良民分开,他蹙起眉头,悄无声息的绕过这些人,他想找一些食物和旅馆的负责人。
前台站着一个小姑娘,一个真的很小的孩子,应该是人类的幼崽,年龄不详,身高大概在斯加烈的腰部以下,直勾勾的由下而上盯着他的脸看,看得目不转睛,斯加烈别开眼睛,轻声问她:“孩子,店主人在哪里?”
小姑娘绞着手指,两颗眼珠子跟黑葡萄似的水灵灵,仿佛正在发光,她的声音也很小,斯加烈差点听不清。她说:“这位客人你可能要等一等,我父母在和船长大人聊天呢。”
船长大人,他猜测是指盖尔,他也没看见海莉,他问那小孩:“你们这食物多少钱?”
“食物?”小孩歪头:“客人你要什么?我们什么都有。“
斯加烈弯下腰,他觉得彼此之间的距离实在是对于谈话而言有点不礼貌,需要拉进一些距离,何况对方还是一个小朋友:“抱歉,是我没有表达清楚,我可以问你们都有些什么吗。”
小孩说:“我们有填饱肚子的小麦和奶酪,大家都喜欢面包和奶酪,没有人会拒绝,还是你要来点苹果酒或啤酒!海上的旅人都很稀罕那个东西。“
斯加烈拒绝:”不了,我不喜欢酒,请给我一点面包和奶酪好吗?另外你知不知道这附近有没有能变卖东西的店铺,我很需要。”
小孩上下打量斯加烈,似乎对于这个拒绝苹果酒和啤酒的客人感到很奇怪,她嘟囔:“从来没有男生会拒绝爱德拉推荐的酒,你真奇怪。“
看来小孩的名字叫做爱德拉。
她说:“转角的胡尼叔叔是专门收破烂的,他喜欢新奇的破铜烂铁,母亲最爱带一些客人赠送的奇怪东西去给他,如果你有需要,你可以去找他,但是他常常不见,谁也找不到的那种。他藏在一块破布底下,如果你掀开布看见有个楼梯你就可以走下去找到他了。”
斯加烈道谢:“你帮了我一个大忙,谢谢你,爱德拉小姐。”
爱德拉啃着手指看斯加烈离去,她眼珠子转了转,得出一个结论:“怪胎。“
ns216.73.217.14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