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魂體日記 - 第十二章【最後一課】B

黃昏，是晝與夜之間的交替；黃昏之後，垂暮入夜，傍晚的天際被靛藍與暗紫佔據，只有西邊的山脈上，還殘留幾絲暗紅，與天同體的雲霧被山下的燈光染成暗橘，故整個天空之中，又藍又紫、又橘又紅，是另一番感覺，不過同樣的是，它們都很美麗。

山峰之上，兩邊狗尾草帶之中央，簡知恩側躺在其中，正昏睡著。

噠噠嘀嘀噠……急速的腳步聲正衝前來，耳聞之下，前來步伐聲有二款，一輕一重，似是一成人一小孩。

「快點快點，她應該就在這。」一股尚未長出喉核的少年聲音趕急地說道。

噠噠嘀……

「找到了，媽媽！」「知恩！」

聲音趕到了簡知恩的位置，二人就在她的旁側扶起了她，把背脊靠於那成人的手臂之上，變為坐姿。

「知恩，你醒醒，不要嚇我，你還未回覆我，不可以有事！」「媽！你醒醒，醒醒啦！」

其實她只是睡著了，不過突然失蹤，又毫無緣故的躺在這裡，又真的會讓人誤會和擔心。

因著身邊二人嘈吵的聲音，她終於從睡夢之中醒來，身子微動了一下，眼皮慢慢張開，眼睛一睜，便得見面前的兩位男士，兒子吳子信與好友李志成。

「媽！」「知恩！」

「嗯？怎麼你們在這？——這裡是哪裡？——嗯，那我，怎麼又會在這？」

「我們才要問你呢，剛剛子信說看到你跟平時很不一樣，擔心你會出什麼事，就找了我一起來找你。所以倒底發生了什麼事？」

力氣隨眼睛的張開而漸漸歸來，挺回腰，望向他們。

「發生了……什麼？」記憶有點紊亂，只有一些零碎的印象，不太清楚究竟。

「若不是在山下看見這張照片，我們到現在還找不到你呢。」吳子信道，那張相片就是本來放於她錢包中的其中之一，刻映著的，是他們一家三口曾經於此山頭一起觀看日出時所拍下的合照。

「哎喲，怎麼沒發覺，是什麼時候掉的呢？」

她再望望周遭。「嗯？這地方不就是……嘿嘿，子信，你還記得嗎？在你三歲的時候，我們一家三口來過這裡看日出呢！」

「現在什麼時候了，還說這些？」子信既緊張又無奈地說。

「嘿，為什麼不能呢？——剛剛……我好像作了一個夢……」說到一半，她不自覺地揚起了嘴角，由心的輕笑一笑。「至於怎麼來這裡的，我也忘記了。」

「我們先別管這些，天黑了，先下山再說。」李志成先站了起身，然後扶起簡知恩。

「好吧，先下山。」

三人一同站起，李志成左手搭著吳子信的肩膀，右手繼續扶著力氣還未完全恢復的簡知恩，沿著剛才上山的路，三人同行，活像一家人般一併下山去。

天色全然歸暗，與白晝藕斷絲連的暮昏正式結束，夜幕正式降臨，再沒有白晝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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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疼嗎？」

在草叢的一旁，安祖問。

「疼，好疼。」

「也是，其實不用問也知道，當然疼，怎麼可能不呢。」

吳紹樂看著三人離開的背影，全身只嘴巴張動，平靜地回答安祖。

「那……你快樂嗎？」

「——」寧寂一會，再張開嘴巴，語氣更加肯定地答：「我——快樂呀！」

然後，他揚起嘴角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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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倆曲起身子，盤膝而坐，身子向著東邊，臉龐又時而轉向西邊望望，期間半點聲音也沒有發出，連呼吸聲也沒有，畢竟只要他想的話，根本就不需要呼吸，得以聽見的，只有蟲鳥之間的和嗚，與風草之間的共奏，曼妙動聽。

東邊的海平線，重新泛起黎明、旭日揚升、升至中央，把眾物的影子遮蓋、再落往西邊、化為夕暮，並在那邊的山脈上漸漸消失；它睡了一覺後，又再起來、黎明、東升、正中央、西落、夕暮；又一次……再一次……

以天空為觀，它由黑轉紫、紅、橘、黃、藍，再由藍轉黃、橘、紅、紫、黑，一次又一次，一天又一天，一輪又一輪，重覆著它的拋物線，那是否即是每輪皆相同？又不，每次每天的拋物線都各有不同，周遭的一切又有所相異，雖每輪的顏色變化次序都是相當的如此，可配搭起地上及半空的一切變化，天空中的各種顏色又會互相混合成一種獨有的樣態，日出日落也不盡相同。所以呢，又怎麼？

所以，美麗啊，妙啊！

「明明每天每分每秒都是如此的美麗，為何那時候，我反而會覺得醜陋呢？其實一直以來，我是不是都看漏了一點什麼呢？」

吳紹樂終於開回口說話。

「不止『一點』吧。」安祖笑應。

他們說話時沒有看著對方，可能是周遭的一切，眼前的風景實在太美吧，風光明眉，叢林山野綠丘千里，叫眼睛怎樣移開呢？

「綺麗~(日文)」

「哪尼？(日文)幹嘛突然說日文？」安祖問，他雖然不解，不過先跟著一起玩笑也不是一件壞事。

「沒有特別，只是『綺麗』這個發音好像既適合又舒服的樣子。」

「噢~『哪路喝多』，聽你這樣說，好像也是。一起？」

吳紹樂點了點頭，準備，一二三—

「『綺麗』~」異口同聲成功。

「嘿嘿嘿……」「哈哈哈……」

二人齊聲大笑。

「看，笑了不就挺好，樣子都好看了三分。」安祖看著他說。

「嘿嘿，對，笑一笑……」

「世界更美妙！」一樣齊聲喊出，然後二者繼續歡笑。

「我以前覺得，為什麼這個世界明明就充滿各種的苦難，各式各樣的東西，都在折磨著人類，就連人類都在折磨著人類自己，為何還要稱上美妙呢？這不合理吧。」

「你說得都對，苦難、折磨的確都存在，時時刻刻、分分秒秒的，無處不在，無一可免。——但，就因為如此，所以就覺得不美妙？」

安祖繼續道：「當你笑著去看這世界、去聞這世界、嗅著、嚐著、感受著，甚至連世界上和世界之外的一切都以笑著來感受的話，它又怎麼可能會不美妙呢？」

「綺麗~」

「一念可成地獄，所以同樣地，一念即可成天堂。」

「綺麗~」

所以，笑一笑，世界更美妙。

「感恩！」又一個同聲。

吳如樂他想起當初三歲時，地點也在這裡，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聽到「笑一笑，世界更美妙。」這經典的句子。

那時候，他還聽到了另一個相關且十分重要的詞語—喜樂。

什麼是喜樂？

「吳紹樂，你覺得什麼是喜樂？」在吳紹樂發問之前，安祖率先問他。

「喜樂。我想——大概就是這樣吧。」中間的停頓，遲緩了半刻，卻一點也再沒有疑惑，遲緩之下更多的，是壓軸出場的氣勢，和更加肯定的信心。

「『這樣』？哈哈，好！我喜歡這個答案，我接受。」

笑得合不攏嘴的樣子，的確，終於完成了長久的作業，身為助教的安祖高興不已，並在高興之外，感動萬分，雙手搭上他的雙肩，說：「吳紹樂，恭喜你，你已經完成了人生中最後的一課，可以畢業了。」

「畢業？」

啪啪，安祖提起雙手鼓了兩聲掌，然後把雙掌微曲成鼓形，掌心向內，放在嘴巴的兩邊，頭可以仰多高就仰得多高，盡聲呼喊：「喂~他搞定了~」回音響徹山谷。

吳紹樂當然也被他嚇了一嚇，不知道他在幹嘛，不過不用很久，就在下一刻，他知道了。

身處的地方、環境、一切世間上的事物瞬間崩坍、消失。

沒有經過那條暗彩光隊道，只在一個貶眼之間，便重新出現在初見安祖時的那道既漆黑又混沌，既虛空又蒼穹的「道路」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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