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魂體日記 - 第十二章【最後一課】A

從懸崖上望下去，懸崖底被茂密的樹林覆蓋，不見簡知恩的身體，但「靈魂」也深知道，她的身體就在該些茂葉之下。

本來還想使用控制盤，可摸一摸後背，原來控制盤從剛才那一下中飛躍出去，應該也墮落於樹林中的某一處。

所以，真的沒了，全都沒有了。

跪下的他望向天，不忍再看那片藏著簡知恩遺體的樹林。

斜陽已經被西方山脈遮蔽了大量的餘光，還看得見容貌的，僅剩不足十分一，西方天際的橘紅已變為更哀慟絕望的暗紅，東邊的更不用說，只剩下淡淡的靛與紫。

他轉身望過去東邊，除了靛紫色的天際之外，還有著一些似曾相識的風景，他誇過草群，向東行走幾步，就站在東邊的狗尾草群前，張眼望過去，當年的景色仍然瀝瀝在目，山下的建築因入夜而亮起燈火；河流依然不分日夜的流動，後浪湧前浪；在河流與一大群來越繁盛的建築物之外，就是一片汪洋大海，在光線充足之下能夠看出讓人驚豔的天際線。

他終於記起了，這座山頭，此處，除了是他和簡知恩新婚之旅的景點，還是他一家人，新一家人與舊一家人均一起觀賞過日出的地方，明明當時當刻都是如此的歡喜快樂，明明那時那刻他都是笑著，為什麼要把這些都忘掉，通通醒不起來？

為什麼？

他憶起當時與簡知恩來遊看日落時的情與景，對，是真的很快樂；他憶起當時與妻兒一起看日出時，又是多麼的歡喜快樂；他再憶起三歲的自己與父母親一起到遊時，走到累了，就亮起眼睛向父親撒嬌著要背他上山，到上山後，人生第一次觀賞到如此豔麗萬分的旭日初升之景，那是多麼的歡喜，多麼的快樂，同時笑得多麼的美好。

他已經忘記了四十多年了，如此美好之景，他怎麼可以忘記。

『我怎麼可以忘記！』

終於，四十多年後的今天，他重新記起，重新醒覺起來。

他退後了幾步，就在山峰的中央，兩邊狗尾草帶的中分點，他面東背西，再次跪下來，讓自身所有的重量把膝蓋一下子壓向地。

「吳—紹—樂，這麼多年來，你究竟都作了些什麼？」

這一跪，是他四十五的人生中，從沒有的一次，是真真正正愧疚的一跪。

『我錯了，我知錯了，可是為什麼，為什麼要讓我現在才知道錯？為……什麼。』「——我……我……錯了……對……不起，對不起！」

除了道歉之外，其他的想法，他都說不出來。

當年父親臨死前的心情，恐怕也是如此，原來他當時的心情是如此的難受，悔意萬分，卻連道歉他們都聽不到；即使愧疚，卻已經作不出任何的補償。

心，何止被揪住這麼簡單。

他使動著他膝蓋，逐步逐步使正面朝向西邊，期間從未站起過半步，全靠雙膝移動，淚腺盡崩，遍流滿面，並半點也沒有止息的樣子，他向著那西邊的天空和天空之下的一切，深深叩頭，再叩頭，不斷叩頭，像要把不存在的血都叩出來為至。

可使人痛惜的是，即使這有一跪，他想跪向的對象幾乎全都不存在了，到最後，在他真正的人生之中，還是未能好好的跪過一下。

現在，一切都已經太遲了。

「有沒有人可以幫幫我？對不起，對不起……」

還是不斷的叩頭，叩著叩著，因為上半身的大動作，使至本放在腰間的一物掉了出來。

吳紹樂注意了過去，那是之前安祖給他用來呼喚安祖而來，形似智能電話的透明小平板。

他先呆了一呆，待片刻時間後終於反應過來。

可能有救了！

活像有人跟他搶奪似的，慌亂地拾它起來，與他之前呼叫安祖前來時按得相似，都是亂按一通，其實他也不知道他想要怎樣的幫助，但此時此刻，他唯一可能的依靠，唯一的希望，就只剩下它了。

——

在全然暗紫的天際之中，被小平板發出的亮光照明，明明天空中沒有任何可產生出閃電的雲，可聽到的聲響卻如萬均雷霆一般，甚至更加響亮，「靈魂」因此被嚇得瞬間閉上了眼睛。

——

「有存在曾經說過：『祈求的，就得著；尋找的，就尋見；叩門的，就給他開門。』——I am back，哈哈哈！」前半自信得來又端莊正派，後半的語氣卻相反，突如其來的英文說得特別滑稽。

語畢，那人從他背後走近，搭上他肩膀。

來者何人？又或者應該問：來者何存在？

「安……安……安祖？」「靈魂」沒扭轉身子，僅憑聲音、直覺，與他的希望來猜，並同時睜開眼睛。

「呯啵！就是我啦，不是我是誰？」安祖輕笑著答。

吳紹樂慢慢扭過脖子，戰競地仰望著安祖，他突然一把俯伏在地，雙手環抱著安祖的雙腳，聲淚俱下地哀求道：「安……祖，救……她，救救她！」

「先站起來，你該俯伏的，不是我。」

安祖蹲在他之前，扶起他的雙手，帶著他慢慢站起來。

「救……救她！」

「放心，人我一定救，但是，在救人之前，想先問你一個問題，請問：你愛他們嗎？」

「——」先是沉默，再開口。

「愛！我當然愛。」

「那他們又愛不愛你？」

他發起怔來，眼睛瞪大，思考了片刻。

「我……我不知道。可能……吧。」

「回答得肯定一些，難道到了此刻，你還沒明白嗎？你還未感受到嗎？」

對，其實他都感受得到，為什麼總是不肯承認呢？

承認吧！

「愛！他們愛我，我知道。」緊繃的臉龐，配著滾動中的眼睛，他道。

安祖揚起嘴角，點了點頭，輕笑著開口道：「好，我幫你。」

吳紹樂凝視著他的雙手，期待他從白袍袖子中拿出另一部控制盤。

「喂，你在看什麼？控制盤？哈哈，放心，不需要。」

安祖走出了幾步，抬頭挺胸，背向「靈魂」，一副極為自信的樣子。

「你想要的……」舉起右手，手指一噠。「是這樣對吧。」

噠—

聲音一響，他們的位置雖然不變，四周環境卻像滄海桑田般驟然盡變，黑夜轉換成黃昏，數小時前的那一個，星月於東邊回落，斜陽從西邊重新升起，猶如倒帶中的幻燈片一般，一眨眼的功夫便完成。

吳紹樂望去西邊懸崖，一叢狗尾草帶之外，站著一人。

是她，是她！

「……我終於可以再來見你了……」

不！

吳紹樂立即蹬步，十步併作三步的向她衝往。

「再見了。」

踏空，身子一樣向半空中墜去。不過，這一次可不會再如她所願，在她正式全身墜落前的那千均一髮之際，吳紹樂伸出右臂，成功握實她的手，奮力往後一拉。把她的頭拉往自己的胸膛處，轉過圈，回後幾步，要盡量使她遠離懸崖，並緊緊把她抱住。

成功了！

閉上眼睛，用盡是溫柔的力氣，就在此夕陽之下，靈接靈、魂接魂、體接體，深深的擁抱著。

「……」這是什麼回事？

簡知恩理應驚嚇，不解此刻何事，怎麼突然就被一位不明的存在擁住。

然而，她卻半點驚嚇都沒有，她所有的驚全是喜，原本只在眼框中打轉的淚水難以維持，未及片刻間便雪崩般流下，隨著終於開拓出的淚痕流進衣領，染濕滿襟；雙手也緊緊地回應、擁抱著這位她所深愛的「空氣」，雙眸正滾燙中，她知道就是他，她了然感受得到，來自空氣那份深深的愛。

對，就是他，是他阻止了自己了結生命，是他，因為，他愛我。

淚流不止，泣不成聲，二者一同如是。

『我好想念你，好想念你……』

『我也是。』

『我愛你……』

『我也是。』

『——』

何用出聲，既已經靈接靈、魂接魂，縱千言萬語，又如何可比。

臉上的淚水在夕照之下，代替合上的眼睛映出閃閃亮光，與暮靄同生的微風由山峰上起首吹起，陽光也開始遂漸消退，雀鳥亦因此得悉時間，擔著食物回巢給雛鳥餵食；兩邊狗尾草群與周遭的花林，在微風的帶動下左右搖曳，落葉飄起，於昏色之中盪漾，浮浮沉沉。

吳紹樂與簡知恩睜開眼睛，一個仰頭，一個垂首，四目互相交投、凝神，宛如當初他們婚禮一般，瞳孔之中所閃爍著的，都是對方，相視而哭，相視而笑，天啊，這是何等的美妙啊！

他終於笑了，笑得多麼的美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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