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獄想像空間 - 《她的最後一場演唱會》

她的名字，沒人記得。

但站前地下道出口處，每天傍晚到夜晚的那個女生，很多人看過。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VDZGPOCdj

她總是穿著同一件褪色的卡其色大衣，裡面套著印有裂痕的黑色毛衣，站在天橋柱下，背著一把貼滿貼紙的木吉他，旁邊擺著一個破舊的音箱與捲起的延長線。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pgAlrWwMJ

她會對著來往的行人點頭致意，然後插上電源，清清嗓子，開始唱。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bm1w744Me

沒有人真正停下來聽。

有的只是人群經過時順便瞄一眼，或在她唱得太大聲時皺眉走遠。偶爾有高中生玩笑似的往她的吉他箱丟個五塊十塊，然後嬉笑著離去。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ZnRNNVVvW

她唱得並不差。

她的聲音偏中性，像雨後潮濕的石階，柔軟卻暗藏堅硬。她唱抒情歌時總是閉著眼，那種彷彿整個人都溶進旋律裡的樣子，讓少數曾真正駐足聽過的人忍不住說：「她唱的歌，像是自己在哭。」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SsGrMxO0T

但那樣的人太少了。

大多數人沒有時間聽陌生人的自白。更何況是個既不上相也不跳舞、甚至沒什麼互動的街頭藝人。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irxsflpyX

她沒有粉絲，沒有線上平台，沒有幫她拍短影片的人。

她有的，只是每晚的風聲、車聲、腳步聲，以及不曾為她停留的城市。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KU0ugba75

她知道這些。卻還是每天來。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eAK683Sy3

因為她的聲音，是她唯一能拿得出來的東西。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LapvLL9gv

她不會說話，不擅交際，不懂怎麼經營社群，也沒有什麼漂亮的照片能吸引眼球。

從小到大，她能讓人停下腳步的時刻，只有一種情況——她在唱歌的時候。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zGks2fgy8

那是她的全部。她的愛與生存。她與這個世界的唯一接觸方式。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8FhdfLM8X

就算沒人聽，她也要唱。

因為如果連唱都不能唱，那她就什麼也不是了。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YxJxBa9dI

---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O8zGirMTb

最初的異狀，是在唱到副歌高音的時候。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ddsDabHQc

她像往常那樣吸氣、抬頭、閉眼，一口氣將旋律頂上去——然後聲音突然斷了。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RxX8RhyMR

不是破音，也不是唱錯音，而是——什麼都沒有出來。像是喉嚨裡的某個開關忽然被關閉一樣。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Fy4oNbiZq

她愣了一下，再次開口，聲音這次倒是出來了，但沙啞、帶雜訊，而且……痛。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20Qo79XjW

那是一種從未有過的刺痛。不是乾燥，不是疲勞，而是像聲帶上多了什麼東西，摩擦、牽扯、撕裂。

她強忍著唱完那晚的演出。沒人發現異狀，因為也沒人在聽。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oiYBMN9Lv

隔天早上，她去了診所。醫生聽完她的症狀後，淡淡地寫了轉診單。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kBxeZFy6A

「妳這樣的狀況，最好去大醫院做個喉部內視鏡。」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bMTpIEzHr

她照做了。排隊、掛號、照鏡。醫生把一根細細的內視鏡從鼻子一路送到喉嚨後方，螢幕上顯示出顫動的聲帶——和某處微微隆起的影子。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jy8oMpcWU

「聲帶小結加上輕度出血，這部分……已經開始增生了喔。」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5OZXtpjCS

醫生語氣不重，但話語像刀子。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9i12Y07m7

「如果繼續使用聲音，這會惡化得很快。即使開刀切除，聲音也很可能不再回到以前那種乾淨度。」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UjVKfU1gH

她低頭看著診斷單，字句像是在別人的身上。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b3ONmLVoj

她沒有問為什麼。也沒有問還能不能唱。

因為她知道答案了。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BSlj4Key0

她只是輕聲道謝，雙手捏著那張單子走出診間，像拿著某種不能放下的東西。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Jt54Nq4xe

外頭陽光正好，醫院大門旁的咖啡店飄出烘豆的味道。街上人來人往，一切如常。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0EpuUOqRr

她站在馬路邊，低頭看著自己被風吹皺的影子，忽然想笑。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Lg5rtfjX5

「這樣啊……原來……這樣就結束了嗎。」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jBD9hGVeH

她喉嚨痛得說不出完整的話。

但她心裡的聲音從沒這麼大聲過。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a3AjnZGje

那一夜，她沒有回家。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AyUqVQxdA

她回到那個熟悉的車站出口，坐在天橋柱下，把吉他抱在懷裡，靜靜地待著。沒有開口，沒有唱，只是抱著。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LNZmfwAOu

直到人群散盡，直到風把她的瀏海吹亂，直到她的眼淚靜靜落在琴弦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震響。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DXVyWBp7e

---

她沒有公告，沒有告別，也沒有帶募捐箱。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HGbKnFCjy

那天晚上，她像往常一樣站在出口柱邊。天氣比平常更冷，風中混著城市排氣與地鐵口吹出的濕氣。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oPW56eaIo

她穿著那件褪色的大衣，裡頭多加了一層圍巾。眼神卻比任何一晚都堅定。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3iICKgebw

她接上音箱，調整麥克風的高度。手在抖，但不是因為冷。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gpfAKOlLc

是因為她知道：今天的聲音，每一秒都會是減少的。

唱一首少一首。每開一次口，就離「不能唱」更近一步。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yHkGAkSpZ

她輕輕吐氣，按下播放。吉他的前奏響起。

她閉上眼，開始唱。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UrgN61dOj

第一首歌，她選了自己最熟悉的——那首高中時在音樂教室角落反覆練習的曲子。旋律一進入，肌肉像自動運作般配合，她的聲音乾淨、穩定、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0RvEVyM1i

但只有她知道，那乾淨的聲音背後，喉嚨像在刮刀上滑行。每一個字都是交換來的疼痛。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qRzd1llxu

第二首開始時，她的聲音變得沙啞，像有人在弦上撒了一把沙子。

高音的位置斷裂了，她改用低和弦填補空隙，雖然旋律完整，但她自己知道——聲音，正在壞掉。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ZQhYYG1UD

然後第三首、第四首。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gcH6Xj6OK

她的聲音像裂縫擴大的玻璃，越來越難控制。雜訊開始出現，有時字音根本無法完整發出，只剩氣聲混著嗚咽。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Ku22yF6at

但也就在這時，她發現了什麼。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A1Tp58mEy

——有人在看她。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6orEwlMvO

從未有過的事。不是那種瞥一眼的無視，而是明確的「回頭」。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MlFSu2sPF

一開始只是幾個人。接著是越來越多。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uQgOs6yOz

有人走過、停下、回頭，再走開；也有人站遠遠地看她，露出一種不安的神情。

甚至有一對情侶交換眼神後低語，像在商量什麼。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Sm9adkRxE

她以為……終於有人聽見她了。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438N6ivc7

她的眼睛濕了。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KiVa4ULX1

原來，我的聲音，真的有人願意聽。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DkXWrcAv7

這樣的認知像一種毒，一種溫柔的錯覺。

她越唱越大聲，越投入。她咬牙撐住音準，撐住節奏，哪怕每發一個音都像從喉嚨裡扯出一塊肉。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S3QJ6vNCo

她以為，這就是她的奇蹟時刻。

她不知道，那些人回頭的理由，是因為——她的聲音早已不正常。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wboLlWxNr

她的歌聲變得扭曲、高低不穩、仿佛在哭、在叫，像動物的低吼，又像夢裡的殘響。

她自己聽不見。她只是沉浸在「終於被聽見」的感動裡。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n526eQg4j

她笑了，眼淚沿著臉頰一直落，嘴角卻微微翹著。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EUfysv4NW

就像終於被這個世界擁抱了一樣。

---

她唱著，還在唱著。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vdlQ495nX

第五首、第六首……她不記得自己唱到第幾首了。只記得每開口一次，聲音就變得更斷裂、更尖銳、更不像她。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P4ZvVuK4q

她的嗓音已不再「美」，甚至連「旋律」都談不上。它像是某種撕裂感堆疊出來的殘音，每一個字都被扯開，像喉頭被火燒著。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NtHrcrUPA

但她不在意。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PTwmxXIal

因為每唱一段，就會有幾個人回頭看她。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4wshUazJX

她告訴自己：這是演唱會。這就是她夢想中那個舞台的雛形。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AfKkHFNWL

不是在體育館，也不是在網路直播，而是在這座她活過無數夜晚的城市街頭，這個站前廣場上，她的聲音終於——讓人停下來了。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Lp5gvEFZS

她的眼睛濕濕的，看不清每個人的臉，但那些人影回頭的動作，在她心中像重複播放的幻燈片。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wXGL7utzn

——他們終於願意聽了。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35FnWxvAG

她感覺到某種純粹的幸福，像熱流從胸口往喉頭衝，壓過疼痛，壓過破音。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NtViYNZEJ

她想唱得更大聲一點。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T5ZEzqBq5

但那一刻，聲音——沒了。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HPnOwdA6o

她張開嘴，試著延續句子，但只聽見風聲。

她低頭，試著清嗓，什麼都沒有。

她吸氣，用盡全身力氣發出聲音。還是沒有。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clyL5a6Er

她發不出聲音了。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duOQfaDOY

不是沙啞、不是破音，而是——完全的無聲。

像被世界拔去了嗓子。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jg5RREkSo

她停了一下，慌張地看向路人。有人走過，但沒有人回頭了。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5kss5Ku5z

她的心開始慌了。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20a2j46ZI

「我還在唱，為什麼……沒人看我了……？」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C2LbbGjL1

她跪在地上，吉他還背在肩上，手指握著麥克風，像溺水者抓住最後的浮木。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fz2APe84S

她張開嘴，拼命唱。音樂還在放，節拍還在跑，她知道現在該進副歌了。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qf9d9j5mF

她唱得用力，嘴型準確，每個字她都背得滾瓜爛熟。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UoQ1NxSCe

但空氣裡只有風聲，鞋跟聲，汽車的遠鳴聲——就是沒有她的聲音。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nUD8u855W

她眼睛睜得很大，很用力，淚水就這麼順著臉流下來，流到嘴角。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qB5Gfshpu

她像發瘋了一樣用力地唱，用盡全身的力氣。

明明無聲，明明已經破碎，卻還在唱。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SttgVCm3E

沒有人知道她在唱什麼。

但每個人都知道——她壞掉了。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YUdfQBj0X

她跪在廣場中央，嘴型依然一字不差地唱著那首歌。臉上掛著眼淚與笑容，身體像沒電的人偶一樣慢慢垮下去。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nwmVTqDOA

她躺在地上，眼睛還是張著。嘴型微微動著，像還在唱最後一句副歌。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1jTXq5PZ1

一場無聲的演唱會，就這麼結束了。

觀眾走了，音箱還開著，風把她的髮絲吹散在地磚上。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phwp3z0RQ

但她不知道。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fYOhQVx5j

她聽不見。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8FRkuH741

她也再也發不出聲音了。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2RmmwQUuK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z7sfPILsW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BnUT4nEOK

---

我是這棟大樓的保全。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Mi8NWLEzr

值晚班已經四年了，這個站前出口的景色，我能閉著眼畫下來。

每天晚上那個女孩會來，一開始我也只是偶爾注意一下。

但後來發現她真的每天都來，風雨無阻。這種堅持，在這城市已經算很稀有了。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SpSEPZqBU

她不太笑，唱歌也不吵鬧。聲音算好聽的。

我有時在保全室泡咖啡時會開著窗戶，一邊巡邏，一邊聽她唱。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9NSQX5niD

有幾次我想過去投個硬幣，但值班不能離開崗位，只能聽聽就算。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zmfPfnm0z

某天我發現她的聲音變了。開始帶沙啞，也更用力，甚至有點失控。

我以為她只是感冒，過幾天會好。但沒有，她反而唱得比以前還猛，聲音卻越來越……奇怪。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DXnKvDIeO

一開始像破音，後來根本就像在嘶吼。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hS7dsjxqm

然後那天晚上——也就是她最後一次來的那天——我看到她從頭開始就不對勁。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q31j5kMmu

她唱得非常用力，整個人彷彿快燃起來一樣。聲音難聽到讓人不舒服，但她的表情卻很開心，像終於等到誰了似的。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N6YKCUXiE

有人停下來，有人回頭看她，但都只是看一眼就快步離開。她卻像沒看到那些反應，只顧著投入地唱。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o5sziJVS5

我站在窗邊，看著她的嘴型越來越用力，聲音卻越來越小。

最後她完全沒聲音了，但她還在唱。嘴巴一張一合，像是對著什麼祈禱。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x65T8d0iT

接著她跪下來，像累了，又像受傷了。過一會，她整個人倒在地上，卻還在動嘴巴。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qDy6sWNpV

那畫面說不上恐怖，但……說不上來地讓人難受。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7qIuGg643

我本來不打算報警。這城市太多怪人，太多崩潰，太多沒人理的故事。

但那晚不知道為什麼，我還是打了電話。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ckaTbb0co

119接通時，我說不出要報什麼，只能簡單講：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qPV1Jxx45

「有個女孩，倒在出口廣場……她，好像……唱到沒聲音了。」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CMZY2DrF8

我趕過去時，她躺在地上，吉他還在背上，嘴唇微張，像還在唱。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hYDZU5H6Q

我試著叫她，用力搖她，沒有反應。

我蹲下，手指放到她鼻下——沒風。

胸口也不動了。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2ApgfyDcN

她看起來很安詳，不像痛苦地死去。

就像唱完一場演唱會，累了，睡著了。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zas74atZZ

救護車來得很快，但那時她已經沒有氣。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TuG80AJ42

後來，有記者來問我那晚看到什麼，我沒多說。

我只是說，那女孩的聲音，我真的聽了好久。

只是最後一次——什麼也沒聽見。

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HAPoFKR6u

但我知道她還在唱。

她只是，把最後那首歌，唱給自己聽而已。

ns216.73.216.190da2

介面主題:

字體大小:

行距:

段距:

自動加載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