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獄想像空間 - 宣言

這篇是幾年前我認為自己最接近地獄時寫的小說，融合了一些現實事件和帶有血腥味的自我唾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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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的我認為自己生來就在遭受一種懲罰，或者說，是一個被迫去贖某種罪的囚徒。我永遠困在痛苦的迴圈裡，但外表又必須維持正常，甚至亮麗無暇，因為我清楚地獄有無限多層，我不能再往下墜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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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必須設置一個止損點，於是我痛苦地堅持著，可以說，那時的我承受的是經過控制與壓抑，我替自己量身定制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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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什麼？」男人用鋼筆指向模型上某個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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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剪力牆。」我小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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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多餘了，而且位置也不對。」男人拿起模型，把觀念錯誤的地方用力拔下，紙板撕裂聲迴盪在工作室，「還有這個地方，建議改用結構桁架，提高構造張力和通透性，跟你一開始提出的水平流線概念也比較吻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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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後又是一陣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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熟悉的騷癢在我體內流竄，右手指尖不由自主顫抖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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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蔽率多少？感覺超過蠻多的。」男人望著桌面上殘破不堪的模型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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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前還沒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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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晚上算好，不然接下來沒辦法討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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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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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拜四我要看到修正過的各層平面和結構模型，你動作比較慢，這幾天少睡點，把進度趕回來。」男人將鋼筆插回胸前的口袋，「還有什麼問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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猶豫片刻，我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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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那今天就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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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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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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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走後，我把模型丟在地上，踩碎後踢進邊櫃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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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工作室已經沒有其他人，雨聲從窗外的漆黑中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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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像生鏽的美工刀插進頸部，用力旋轉，刀鋒攪斷動脈，血液從肌膚的撕裂口湧出，噴灑在模型與版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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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像一種復仇式的宣言，聚光燈下等待批判的產物被創作者污穢的內在污染，那些造成痛苦和煎熬的規則，此時和台下驚叫的助教、老師和同學們一樣，都是對宣言毫無約束力的背景陪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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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無法停止想像自己用各種方式虐殺自己的畫面，好像在逐漸麻木的日常中，唯有想像痛處能帶給他短暫的真實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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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我從車窗的反光中看見馬來西亞女孩模糊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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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嗨。」馬來西亞女孩的笑容帶著倦意，「後面沒有位子了，我可以坐這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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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喔，好啊。」我把背包從身旁的座位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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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你好幾次了。」馬來西亞女孩坐了下來，邊脫外套邊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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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剛剛在放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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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以為你不理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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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陣晃動，遊覽車發動了，頭頂的出風口混濁的空氣，味道令我想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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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買了乳酪蛋糕喔，要吃嗎？」馬來西亞女孩從袋子裡拿出一個蛋糕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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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啊，哪裡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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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市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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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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遊覽車在夜間擁堵的交流道緩緩前行，路燈微弱的光透過起霧的窗戶，映照在車內一張張熟睡的臉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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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過了多久，無止境的亮暗交替中，馬來西亞女孩依靠在我身上睡著了，我感受右肩的重量與溫度，猜測自己或許也在夢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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乳酪蛋糕的餘味在嘴裡變質，但我的水早就喝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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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開始發抖的時候，會有一種很難形容的沮喪和挫敗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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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望著窗外，期待任何回覆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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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身體被癱瘓了、不屬於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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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曾經失控過嗎？不是私底下，是在旁邊有人的公開場所，那種對形象有害的失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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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的個性，不過是一種掩人耳目的包裝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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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所有人大概都有弱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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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來西亞女孩似乎做著不好的夢，身體間歇性地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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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閉上眼睛，車流聲逐漸離我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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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鏽的美工刀躺在背包底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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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宣言至今依然躺在背包底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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