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床 - 李彧

　　助人為樂，但如果對方是狗，要小心被反咬一口。

　　我叫李彧，是一名律師，二十六歲。我在董貞理法律事務所做助理，董貞理是我的老闆，也是我的老師，但與其說是助理，在老師一句「我出去晃晃。」之後，好像變成了負責人。

　　徐逸飛，是一個陰險狡詐的人，我大學時曾修過他的刑法和心理學，他對於刑法和心理學的造詣極深，我很佩服他，時常和他交流問題。

　　但他教會我的閱讀，沒辦法識破他的偽裝，他的偽裝太過高級，以至於就算他說我是他最傑出的弟子也無法識破。

　　貞理老師也教了我另一種識人方法，和徐逸飛教的不同，她的類似於警校教的方式，很全面，和徐逸飛教的融會貫通後，貞理老師說了我的識人術比她還厲害。

　　再次見到徐逸飛時，他頂著蛇頭面具，真夠醜的，穿著西裝革履，看上去像個人，但又不是人。

　　我不明白他為何打扮成這樣。

　　「徐老師，你怎麼打扮成這樣？」

　　他的眼神有些詫異，有些欣喜，更有些——憐憫。

　　「你認得出來呀？」

　　「徐老師，怎麼打扮成這樣來我家拜訪？」

　　「原本想嚇嚇你的。」他說著就找好椅子坐下了，月色映著他的身影，他的斜影，很怪，怪的不像人。

　　隨後他拋出了影響我一生的問題。

　　「我正在籌辦一個集團，在南亞，主要是要救治那些急需器官的人和那些孤兒們。」

　　「徐老師大義，但在南亞……我可能需要考慮一下。」

　　「沒事的，沒人會逼你的，你也不用待在南亞，只消在適當的時間出現就行了，對了、對了，你以前寄信問我問題的時候就署名Vivi吧？」

　　「是、是又怎麼了嗎？」

　　「如果你願意加入的話，你就化名Vivi吧，你可以挑選喜歡的禮服和動物，我們會處理的。」

　　「是無償加入的嗎？」

　　「當然不是，但是如果是你的話……」

　　這人難道饞上我的美色了？

　　「哈哈哈——嚇嚇你而已，你已經繳完入會費了。」

　　我？什麼時候？

　　「瞧你一臉茫然的樣子，真可愛呀。」

　　「徐老師！」

　　「好啦不鬧你了，你願意加入嗎？我的『牧場』。」

　　「牧場」……聽起來不像是和他的目的同性的名字。

　　「好，我想要……天鵝吧，我喜歡天鵝。」

　　「沒問題。」

　　在那之後，我就沒有在收到過有關「牧場」的消息，他說過，我只需要在適當的時間出現就好，於是我便做著平時的工作。

　　後來，我在報紙上看到吳璃洄精神病院連殺十四人案，最後是林汐開槍終止了這場鬧劇，但照片裡有拍到那個人，徐逸飛，也找到她的自傳，看到了詳細過程，最後留給了徐逸飛作典藏。

　　我知道這一切都是這個人搞的，吳璃洄可能本身只是有些對自己懷疑，看了心理醫生想讓自己好受一點，結果碰上了個瘋子，一個連自己都治不好自己的瘋子。

　　最後被操弄了，多可憐的一個人，但是那個林汐，他明明知道事情的走向，為什麼，為什麼要開槍射殺她！不能只打中持槍手嗎？為什麼要這樣扼殺掉一個年輕的生命，她在照片裡是多麼的可愛……

　　「呦，妹妹，有沒有空陪哥喝口威士忌？」

　　輕佻的語氣，粗俗的語句，卻是那麼富有磁性的聲線發出的，很不公平。

　　「沒空，你是不是把那些人害了！」

　　「是又如何？」

　　「你、你，教唆殺人！」

　　「我從來沒跟她說過要她殺了那裡的所有人，我只是在她心理諮商時敲了十四下鐘，誰知道她突然就這樣發瘋了。」

　　「你、你還在狡辯！徐律，我對你失望透頂！還有那個林汐，你為什麼不阻止他開槍！」

　　「我阻止了，有用嗎？他若不開槍，死的便是他。」

　　「一定要打在腦門上嗎？不能打在她的持槍手？」

　　「打在腦門上，腦漿四溢和鮮血橫飛染成的美景才是一整個計劃的高潮呀！那是藝術，是生活。」

　　「……你瘋了。」

　　「我瘋了，對，可連作為世界最權威的心理師的我，都沒辦法治癒我自己。那就證明了一件事。」

　　「什麼事？」

　　我很佩服我當時還有耐心聽他胡言亂語。

　　「我替社會、替世界診斷了，是他們病了，而我，只是在這病菌的溫床裡被感染的一個可憐人罷了。」

　　「徐律……你……」

　　「我走啦，最近可能還有案子哦，李大律師。」

　　……

　　我以為我的識人術已登峰造極，可我卻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投身出演了這場無可挽回的驚天大戲。

　　嘟——嘟——

　　「喂？」

　　「你好，我纏上了一個官司，請問董貞理律師在嗎？」

　　「不好意思，老師說她要出去旅行就再也沒有音訊了。」

　　「這樣嗎……那你能替我打這場官司嗎？你是她的學徒吧？」

　　「是的，但價錢老師說了要和她同等價碼。」

　　「可以，我這裡是傷害的案件。」

　　「全包的話是45萬，您可以接受嗎？」

　　「可以，只要能贏，給你75萬都不是問題。」

　　嘻嘻，我在電話後頭偷偷地笑了笑，這個人有些傻愣傻愣的，又有些憨厚老實，也有些風趣，感覺是個好人，我得幫他。

　　「行，我接了。」

　　「能贏嗎？」

　　「能贏，不，你記好，是包贏。」

　　莫名其妙的，我也被他的幽默細菌感染了，他的聲音不似徐逸飛那般具有磁性，但有種厚實的感覺，很能令人安心。

　　我開始著手調查他的案件，發現這個叫白奉朝的人是林汐的手下，但他在這次事件中只瞄準了對方的持槍手，我不經意間又想起那天和徐逸飛的辯論。

　　面對窮凶惡極的殺人犯，就在你眼前舉著武器時，你該直接射殺他，還是將他制服，交由法律審判？

　　可法律是死的，又有誰能得到真正的正義呢？

　　正義，又是誰定義的呢？

　　我不明白，徐逸飛在刑法課上教過我很多道理，包括什麼在法庭上要保持理智和冷靜，可每次的判決都那麼令人失望。

　　他說過，無論如何，要確保你的當事人的勝利。

　　做律師是要自私一點的。

　　我還發現，他的一名好兄弟，羅承轅殉職了，他在生前的積蓄幾乎沒有，透過人脈調查了一下才發現，死後被稱為英雄的他，在生前的薪水、獎金都拿來嫖娼，深陷於酒池肉林，還特別喜歡抽菸。

　　我討厭抽菸的人，我爸爸就很常抽菸，他們說是「事後菸」，我不知道，年幼的我只知道每天爸爸都會趁媽媽出去指揮交通時帶一個阿姨回家，那個阿姨都會帶一些水果來，像是蘋果，她也說我的臉很像蘋果。

　　爸爸抽完菸後，那個阿姨也就走了，等到媽媽回來時，他又抽了一根，然後開始喝酒，喝的是伏特加，喝到爛醉後，媽媽都會叫我躲起來，然後我就聽到酒瓶碎掉的聲音。

　　還有哥哥蒙著我的眼睛哄我去睡覺的聲音。

　　過了不久，媽媽便變成了一副黑白的照片，周圍掛滿了花圈，虛情假意的，爸爸掩面痛哭，他的眼淚就像鱷魚的眼淚，那個阿姨也來了，帶著一瓶伏特加和一籃蘋果。

　　我一直覺得是他們兩個殺了我媽媽，應該說，是嫖娼殺了我媽媽。

　　我試著說服自己羅承轅是一個心善的人，但我對嫖娼的人還是沒辦法有任何的好感，但他確實救了一整個車廂的人，卻沒辦法自救。

　　白先生說他當天忘了帶佩槍，所以才需要和歹徒近身搏鬥，才導致了悲劇的發生。

　　有沒有可能，他是這場劇的導演，為了終結自己慘淡的一生，沒車沒房，睡在警局辦公室，薪水和獎金全部拿去開房和嫖妓，可能他對自己也有些失望吧，才演了健忘的人設，投入到角色裡，造就了完美的「悲劇」。

　　可惜，他為人生的悲劇畫下的句號被世人詠頌成英雄事蹟，那個人一定覺得很可笑吧。

　　白奉朝的案子就差不多準備到這裡，我有九成的把握能贏得這場訴訟，想不到當初一槍爆掉吳璃洄腦門的林汐底下的警員現在因為只將歹徒對人群的威脅抵銷而被歹徒提起訴訟。

　　人生，不，現實總是千回百轉，總是能在意想不到的時候發生意想不到的事。

　　嘟——

　　「你好，這裡是董貞理事務所，請問找誰？」

　　「你好，我想告我丈夫！」

　　「你能詳細敘述一下嗎？」

　　我掏出了筆記本，這是我大學以來的習慣，徐逸飛說，用寫的才能完整記住事情的發展和經過。

　　「他、他家暴我！」

　　「他用的是什麼樣的東西呢？」

　　「他、他家暴我就對了啦，你管他什麼東西！」

　　「小姐你先冷靜，他使用利器或鈍器會直接影響我對案件的判讀。」

　　「他拿那個、那個啦，水果籃，平常我去菜市場買蘋果會拿的，他還拿酒瓶！」

　　我頓了一下，蘋果？酒瓶？有一種不好的預感襲來。

　　「酒瓶是指什麼樣的酒瓶？」

　　「你這丫頭問這麼詳細幹嘛？我也不懂那些，好像是什麼村的，俄羅斯來的那款啦！」

　　「伏特加是嗎？」

　　「對啦、對啦，我丈夫很喜歡喝伏特加，他喝醉後都會打我，丫頭，我這樣能告他嗎？」

　　「能，但我們事務所最近有點忙，你可以去另一個更有名的事務所，我推薦給你，他叫翔天事務所，他們的負責人叫徐逸飛，他會很樂意幫你的。」

　　「好好好，謝謝你啦丫頭，啊這如果告贏了能有多少錢？」

　　「那得看徐律能為你爭取多少了。」

　　「謝啦丫頭！」

　　我把她推入深淵，就像她當初那樣，這樣的我，不過分吧？

　　是惡嗎？人本來就是惡的吧？人都是自私的，都想著自己好，那些為了團隊犧牲的人，也都是為了滿足自己勝利的慾望而已。

　　大家都是自私的，我和大家一樣，總不會錯了吧？

　　過了幾天，白先生的案子要開庭了，我也到場和他說了一些注意事項，我瞄到他衣服口袋裡那包剩不到幾根的菸，包裝上還有一些褐色的點，不像是原本的設計。

　　我討厭抽菸的人。

　　我在法庭上見到了那個男人，徐逸飛，為什麼，他在那裡為那個畜生辯護？

　　他在課堂中說著要有自己的道德，他的道德底線就這麼低嗎？為了這窮凶惡極的殺人犯辯護，他教了我很多東西，但我不認可他這個行為。

　　我在法庭上出的醜就不贅述了，最後成功幫白先生免於定罪的結果，後來我們在法庭外聊天，聊著聊著他掏出了那根菸。

　　「我討厭抽菸的人。」

　　「是嗎？有些人抽的不只是菸。」

　　有些人抽的不只是菸，我知道羅承轅會抽菸，他在悼念他？還是在思念他？

　　「是那個英雄？」

　　他笑了笑，他的笑容很苦，和那些經歷過家人過世的朋友們笑起來一樣苦。

　　「是那個笨蛋。」

　　他的眼裡充斥著緬懷和悲傷，卻有不和諧的聲音在此刻傳來。

　　「哈哈哈——說得真好，那傢伙就是一個忘記帶槍的白癡，活該被捅七刀。」

　　「徐律，注意你的言行。你應該知道的，他遲早會被定罪的。」

　　「那又如何？我收錢替他辯護，又有誰能百戰百勝呢？小彧彧，你一定很疑惑為什麼我要幫這個殺人犯辯護吧？那我再給你上一課吧，做這行的，你只需要在乎你的職業道德。」

　　他就這樣走了。

　　我只需要在乎我的職業道德？

　　他教過我的。

　　「聽好了同學們，律師，的職業道德就是，有人委託你，如果你收了錢，不管他做了什麼傷天害理的事，你都要想辦法把官司打贏，這才配叫做一個律師。」

　　那是他開堂首節課說的，舉的案例也正好是開膛手傑克。

　　其實蠻好笑的。

　　我在原地思考良久，白先生突然湊過來和我說了幾句關心的話，我無心理會他，於是便隨意的打發走了他。

　　但我開始對他所說的兒童失蹤案感興趣，身為「牧場」的高層，我從來都沒有注意過這個組織的行動和構成。

　　我根據徐逸飛給我的筆電進入了資料庫，發現有三份名單，於是我緊急聯繫了白先生。

　　「白先生，你有失蹤兒童的名單嗎？」

　　「有，怎麼了？」

　　「你能傳給我完整的名單嗎？」

　　「你……你的目的是什麼？我不能隨意透露這些情報。」

　　「我能協助你調查案件，你不是說可能需要我嗎？現在正是那個時候。」

　　「李律，雖然我們關係還算不錯，但我可能真的沒辦法被你這樣說服然後把這些本該是機密的情報給你。」

　　「拜託了，白先生，請你相信我一次，就一次就好，『羊』才會騙人。」

　　「……好，稍等一下，資料馬上就過去。」

　　「謝謝你，白先生，請小心一點，我知道你在接觸的組織，他的頭目很危險，你務必小心。」

　　「謝啦，你也是，掛了。」

　　「嗯。」

　　我拿到那串名單後，對比了這三份名單，發現其中一份完全吻合，甚至有多出來的，我找到了，拐賣兒童的組織，原來就是「牧場」。

　　我看著桌上那擬真的天鵝面具，冷汗直冒，那該不會……

　　我走近仔細端詳了一下，它上頭噴的香水味也許能騙過一般人，但騙不過我，它有一股屍臭味，它的眼珠被挖了出來，想到這駭人的情節我就想吐。

　　可我不能那麼脆弱，這次是天鵝，那麼那些名單裡的小孩呢？名單裡的其他人呢？

　　我鼓起勇氣戴上了天鵝面具，成為了Vivi。

　　我也試著帶入徐逸飛的思維，和他一樣殘忍，和他一樣的看得透徹。

　　面具戴久了，呼吸會悶，但他們說，悶得才是人，呼吸順暢的，是牲畜。

　　「小彧彧，你終於願意加入我們了？」

　　「暫時而已，你如果出事了，我會第一個舉發你。」

　　「哈哈哈——小彧彧，你果然和以前一樣有意思，這才是我選上你的原因，因為你夠狠，能讓我有危機意識，這樣我才能把我的計劃做到完美。」

　　「就只是這樣？」

　　「當然，還有你的能力，還有……你那傾國傾城的容貌。」

　　「別說這種噁心人的話了，你從哪搞來那麼多動物屍體的，噁心蛇男。」

　　「當然是有供應商啊，戴面具還不是因為你。」

　　「因為我？」

　　「你那姣好的容顏會讓我懷疑是不是警局的美人計。」

　　「所以遮起來你就不會懷疑了？」

　　「哈哈哈！小彧彧，你還是和那個時候一樣笨，當然是方便我殺了你的時候不會因為你的臉而猶豫。」

　　他很直白的說出他所有的想法，這代表他很自信，而且他的計劃真的是沒有破綻的。

　　「你敢背叛我嗎？你不敢，你如果這麼做了，你會成為下一個我。」

　　他邪魅的笑著，眼神無時不透露著他的自信。

　　「我可沒有你在心理學和醫學上的造詣。」

　　「你會的，你和我是同一種人，都是被詛咒的人。」

　　這就是Vivi和boss的第一次會面。

　　李彧和白奉朝通了一次電話，和他說著要調查徐逸飛。

　　Vivi從內部調查情況，接待新人。

　　最近好像有一個新人，叫什麼熊什麼的，不記得了，我帶著他走時他念念叨叨著他的腎，我不明白，他的腎單邊萎縮了嗎？

　　「熊男。」

　　「怎麼了？Vivi姊。」

　　「你從剛剛就在說你的腎，你的腎怎麼了？」

　　「我的腎，上繳給組織了呀，這樣我才能成為會員嘛。」

　　「上繳……給組織？」

　　「Vivi姊，冷住～冷住～那是我自願的，我自願加入這裡的。」

　　我有一個醫生朋友，他所屬的醫院裡有一些急需器官的有錢人，奇怪的是，常常很快就能找到匹配的器官，他自己都不知道怎麼回事，也將那份需要器官的名單給了我。

　　我看過那份名單，和那三份裡的其中一份完全吻合，兩者是有聯繫的，而最後一份，就是上繳器官的名單？

　　徐逸飛是怎麼做到這麼厲害又這麼討人厭還這麼噁心的？

　　「Vivi，讓你帶個新人怎麼帶這麼久？」

　　「抱歉，boss，我只是有些不適應。」

　　「沒事，黑羊，你帶他們倆吧。」

　　那黑羊盯著我的眼睛，很駭人卻很親切。

　　「Vivi……」

　　那黑羊有些詭異。

　　「怎、怎麼了。」

　　「沒事，只是覺得你很像我的妹妹，她不知道過得怎樣了。」

　　他抬頭看向天空，思索著什麼。

　　「那個……羊哥、Vivi姊，不是要帶我看看『工廠』嗎？」

　　「你？boss說你沒資格。」

　　「為、為什麼我沒資格？」

　　熊男有些躁動起來。

　　「羅成派出所高層，林汐，任務是潛伏到『工廠』裡等待刑警白奉朝的接應。」

　　面具遮住了他的表情，但眼神不會騙人，那是心虛的眼神。

　　「你在說什麼？這是給我的考驗嗎？」

　　裝得很像，但能不能騙過「羊」呢？

　　「差不多，以後該幹啥幹啥，跟著這天鵝做。」他突然轉頭和我說，「Vivi，跟我來。」

　　他帶我到「工廠」的內部，我看見了無數的手術台上那些無助的人們，還有一旁被關在籠子裡的小孩，像是馬戲團裡的猴子般被一群帶著奢華面具的人圍觀著。

　　還有一旁一些權貴在大喊著「什麼時候輪到我？」「我訂的腎呢？」「我買到的序號是62吧，為什麼63的先做了？」

　　真是噁心啊，這就是人性。

　　「李彧。」

　　蛤？

　　「是我，是哥哥啊。」

　　他是嗎？我伸手想摘下他的面具，但他阻止了我。

　　「不能摘下面具，會死的。」

　　「羊」會說謊，但他可以選擇哪句不說謊，我怎麼知道他哪句是真的。

　　「你……我不知道。」

　　「快逃，不要再調查了，現在回頭還來得及，徐逸飛根本就是個瘋子，小彧，聽我的，你一定要脫離這個組織然後好好的活下去。」

　　我腦袋好亂，為什麼？

　　「那你呢？」

　　「我？我的器官已經被訂走了，再幾天就要死了。」

　　「你逃不了嗎？」

　　「我逃不了，記住，『羊』會說謊。」

　　到底是……什麼意思？

　　羊？

　　當我回過神來，我已經在家裡了。

　　我趕緊聯絡白先生，案件有些棘手。

　　「白先生，我能相信你嗎？」

　　「李律，我是警察，你絕對能相信我。」

　　「好，『牧場』和你要我幫忙調查的兒童失蹤案有直接關係，你能潛伏進去嗎？」

　　我在想，想一個宏大的計劃。

　　要摧毀一個組織，就要從內部開始滲透。

　　「這我得問問隊長，這事我拿不定。」

　　「我懂，沒辦法的話也沒關係，我會想辦法的。」

　　那頭沈默了一會兒，對不起，用這種方式逼你入局。

　　「沒事，李律，我會潛伏進去的，有暗號嗎？」

　　「暗號……沒有這種東西，我們之間不需要這些東西。」

　　「李彧……好。」

　　他好像下定了什麼決心。

　　他很像我的哥哥，在那次拿到我的聯絡方式後，他常常關心我，約我出來吃飯，和我一起看電影，我們有些曖昧，但又不確定。

　　對不起，害你要入這個局。

　　希望你能原諒我，不能的話也是我活該。

　　還有，除了羊，天鵝也說謊了。

　　我回到家裡，好像這裡才是夢境，而那血腥腐臭的工廠是這社會的寫照。

　　徐逸飛的心理學課上就說過，人類是一個很容易被操弄的生物，會為了愛情盲目追求、會為了金錢奮不顧身、會為了權力而手足相殘。

　　他說的很直接，他說慾望是人類的絕症。

　　我明白那種感覺，我明白為了愛情而去努力追求他而改變自己的感覺、我明白為了賺到更多錢每天熬夜讀書只為了考上律師證好能賺較多的錢，我了解唐太宗李世民為了謀權而做出的殘忍事蹟。

　　不知道為什麼，徐逸飛在那門課的期末考後和我說了一句意義不明，但是卻是事實的話。

　　「你也是李家人。」

　　我至今仍不明白這句話的含義，直到那天。

　　那天奉朝和我說他成功潛入了，我正想問他戴什麼面具的時候就被徐逸飛叫去他的辦公室。

　　「叫我來幹嘛？」

　　「讓你看點有趣的。」

　　他像是電影裡運籌帷幄的反派，自信的笑容彷彿一切都在他的機劃之中，我有些慌了。

　　「什麼有趣的？」

　　「等一下那個白癡熊會帶一個很有趣的人進去工廠，你負責去弄點動靜。」

　　「怎麼弄？我又不像你這麼噁心。」

　　「呵呵，你會的。」

　　他又露出那招牌的邪魅笑容，他是怎麼做到這麼自信的？

　　之後就是我忍著恥辱說了一些噁心的話，恰好被進來的熊男和一個貓頭鷹人聽到，我閱讀了那個人的眼神，他對我有些厭惡，可能是我剛才的話語刺激到他了。

　　他應該是個好人。

　　我回到辦公室，和徐逸飛吐槽著剛剛的糗事。

　　「我就說你會的吧。」

　　「是是是，您真厲害。」

　　「接下來你去把那熊殺了，我看他不爽很久了。」

　　「我？」

　　「嗯，也就讓你去補補槍，我試試那個貓頭鷹敢不敢殺人。」

　　「他沒殺他的話呢？」

　　「我在賭，一旦事情的發展和我預想的一樣，我就賺大發了。」

　　「你想怎樣發展？」

　　「你以為我會跟你說然後讓你去阻礙我？」

　　「不說就不說。」

　　「我預想的發展是他把那個熊殺了，他是個警察啊，他把他自己的上司殺了，那就代表他和我們是一類人；他如果沒殺，就代表他可能意識到他的處境，是個聰明人，有機會和他合作。」

　　「為什麼跟我說？」

　　「如果被你阻礙我的計劃就會泡湯的話，我還是徐逸飛嗎？」

　　「記好，小彧彧，會說謊的，不只羊。」

　　我不知道這句話是什麼意思，但我其實蠻認同的，只要是人，就會說謊，戴著面具，也還是人，每個會員都有說謊的可能。

　　他教了我很多東西，我不知道我是否要全盤接收，但我知道，他的計劃很難失敗，至少在我的記憶裡，沒有失敗過。

　　那次期中考助教偷偷找到題目讓我們提前準備，結果他當天發一張白紙出來現場出了一個新題目，後來才發現，那是他故意設的局。

　　他很聰明，也很可怕，我有點後悔把奉朝拖了進來。

　　徐逸飛要那個貓頭鷹殺了熊男……我希望奉朝不要知道林汐要死了。

　　但我對貓頭鷹很感興趣，我想破壞那個人的計劃，我要把他帶到徐逸飛面前，看他們兩個的對峙，這個貓頭鷹上繳的小男孩和其他小孩不同，他不害怕，也不哭喊，很乖巧。

　　我覺得這個貓頭鷹也不簡單，我想看看，他們兩個鬥起來會是什麼樣子，也許會很有趣吧。

　　我找到那個貓頭鷹，才發現他好像是個男的，新人、男的、徐逸飛說過他是警察？

　　會是他嗎？

　　「這位帥哥，有興趣和我走嗎？」

　　他點了點頭。

　　「跟我走。」

　　他沒發出聲音，我沒辦法確定他究竟是不是奉朝，於是我決定和他搭話。

　　「好了，小梟，boss對你可是很感興趣呢。」

　　我把他帶到徐逸飛的辦公室，可他好像提前知道了這件事，把他那醜惡的蛇皮面具戴了回去。

　　接著他們進行了一段對峙。

　　他應該就是奉朝，我聽出他的感覺了。

　　但他能殺了林汐嗎……他不知道那是林汐，如果他殺了後還發現他是林汐呢？

　　他會怎麼樣？我不要……我要搶在他之前殺了林汐。

　　他和林汐相處了一段時間，我怕林汐暴露自己的身分，也會暴露奉朝，我決定先藏起來。

　　直到林汐做了一件衝動的事，他試著和奉朝對接暗號，我果斷掏出左輪一槍爆了他的腦門。

　　對不起，這一切都是為了奉朝……你能理解的吧？不這樣的話，我們是沒辦法打敗他的。

　　他呆呆得捧著屍體，失神的樣態好似他失去了他最好的兄弟，我很愧疚，但還得演下去，和他說了幾句垃圾話後。

　　他呆呆得帶著屍體離開了，我和他說了一句話，他明明是呆滯的，卻還回了我一句話。

　　「不能摘下面具，會死的。」

　　「就算他已經死了，也不能摘嗎？我不能看看我第二好兄弟的臉嗎？」

　　我沈默了，但理智告訴我必須和他說不能。

　　「不能，會死的只有人，你摘了，他就變回人了。」

　　「你們……」

　　他話沒說完就捧著屍體離開了，我到最後也不知道他有沒有摘下那副熊面具。

　　過幾天我給他打去電話，告知他boss是徐逸飛，我要和他一起摧毀這個「工廠」。

　　但那個黑羊，我有點在意，所以我讓奉朝帶了一把左輪給他。

　　如果我們成功了，就能幸福的生活著吧。

　　但意外發生了，我不應該在沒有了解過黑羊的情況下讓奉朝去接觸他。

　　我臆想中的畫面應該是他們倆成功對接，一起闖入辦公室和我圍剿徐逸飛，結果我只聽見一聲槍響，進來的只有奉朝。

　　不知道為什麼，我很平靜，我早該知道的，如果黑羊夠聰明，就會只讓奉朝進來，這樣徐逸飛就少了一個手段。

　　而我轉頭看向徐逸飛，那張蛇臉，眼神藏不住的慌張和焦急，看來我打破了他的計劃。

　　黑羊，是我的哥哥吧。

　　我愛你，哥，謝謝你，也對不起。

　　後來奉朝和徐逸飛展開了對峙，他們都變得激動起來，他也曝光了我的身分，和黑羊的身分。

　　果然是你，只有你才能完成這關鍵的一步。

　　哥，下輩子，我還要做你的妹妹，但你幫我找好一點的爸爸。

　　我掏出藏在兜裡的左輪，這一次，我在顫抖，我不知道我是不是要開這一槍。

　　如果我不開，奉朝連殺兩人他會不會出什麼問題，如果我開了，他又會怎麼看我？

　　我不知道。

　　砰——

　　我打歪了，這不是徐逸飛最喜歡的腦花飛濺的畫面，這是我對他的凌遲。

　　我終究還是成為了他那樣的人，髒掉了，我們都是殺人兇手。

　　我和奉朝兩人並肩坐在徐逸飛的屍體旁。

　　「你一直以來……都知道嗎？」

　　「我……對不起。」

　　「李彧……唉……但我也沒資格責怪你。」

　　「為什麼？」

　　「我殺了你哥……一槍……打在他的腦門，還摘了他的面具，他『死』了。」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原來人悲傷到極致的時候是真的哭不出來。

　　他看我不說話，將我擁入他溫暖的懷裡。

　　為什麼？為什麼我們要經歷這些？

　　我們本來應該是平凡的刑警和律師，因為一起意外走到了一起，之後成為情侶，過上幸福的生活。

　　為什麼？為什麼我們要親手殺人？

　　「李彧，我們殺了一個人，救了一萬個人。」

　　「可、可是……我沒有哥哥了……」

　　他溫柔地拍拍我的背，我很任性，我任性到忘了他也失去他最信賴的大哥了。

　　「好了，小彧。」

　　「你叫我什麼？」

　　「小彧。」

　　我羞憤地打了他一拳。

　　「我有說要做你女朋友嗎？」

　　「那是我對你的稱呼，你管不著。」

　　「哼。」

　　他平時嚴肅的樣子，現在的幽默風趣，也是他的面具嗎？

　　「奉朝，我想看看我哥。」

　　「……他在那，很安詳。」

　　他指了指門外，他讓我一個人去悼念他，是屬於他的溫柔。

　　哥，你也認出我了吧？

　　「小彧，我同事來收尾了。」

　　「嗯，我哥的屍體——」

　　「我們帶回去。」

　　「葬在林先生旁邊，他們才是真正的英雄。」

　　「還有那個白癡。」

　　他笑笑說，笑得像春天的暖陽，卻有一絲冬天的寒意。

　　我知道他在說誰，是我們緣分的開端，羅承轅。

　　「他是英雄。」

　　「是啊。」

　　「是我們的英雄。」

　　我悄悄勾起了他的手，他也沒有反抗，我們就這樣在警車的護送下離開了「牧場」。

　　「奉朝，你還願意喜歡我嗎？」

　　「不願意的話幹嘛不把你的手扯開？」

　　「說不定你就只是想吃我豆腐，畢竟色慾是人類的原罪。」

　　「你相信這個？」

　　「不是，我只是覺得很多事都能對應到而已，也確實那些事的主因都是那些原罪。」

　　「那是罪嗎？那是我們的天性。」

　　「也許是病吧。」我笑著說。

　　這個夢魘，正在世界的某個角落發生著。

　　我不知道還有多少個「牧場」在這世界上，但我不想再見到這樣的場景了。

　　後來我們過上理想的幸福生活，我想像中的那種。

　　也許是我太過貪婪，想拯救所有人，所以犧牲了少部分人；也許是我過於憤怒，一怒之下用了最不人道的方式凌遲了徐逸飛；也許是我太過怠惰，怠於觀察周遭的風吹草動、怠於對組織內部的滲透。

　　也許是我太過傲慢，認為我一人便足以處理徐逸飛；也許是我的色慾，讓我為了奉朝的心理主動射殺了林汐；也許是我的暴食，害得我吞下這場鬧劇的「佳餚」。

　　也許是我在嫉妒，嫉妒那些擁有美好生活的人們，我也想要有那樣美好的日子。

　　徐逸飛教我的最後一課，是人性。

　　慾望是人類的病，也是人類的本性，沒有慾望的人會死，有太多慾望的人會死，有更多的只有一些慾望的人，會因為慾望而死。

　　歸根結底，所有的罪行都是由慾望所產生的，七原罪的根本，就是慾望。

　　我和奉朝，也只是徐逸飛的最後一次實驗罷了，我們如他所願，成了髒掉的人。

　　可我們也如我所願，成為一對令人稱羨的模範夫妻。

　　到頭來，奉朝都只是我和徐老師對弈中的一部分而已。

　　也許，我只是人性的注腳，一筆寫錯的註解，一場被利用又自願的實驗，終究無法自清也無法自救。

　　這樣的人生，談何自由？不過是操弄和被操弄之間游離罷了。

　　我以為世上所有事物都能以理喻意，卻傻傻分不清現實和夢境。

　　病了嗎？也許我們都病了，都無藥可醫，卻又求死不得。

　　社會太惡毒了，我還打過開刀治好別人卻被鬧醫療糾紛的官司，如果少數人是這樣子，而我們都只能看見少數人，就代表這社會病了。

　　我叫李彧，一個曾經渴望沐浴於聖潔裡，卻終將彧而不彰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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