陣魂錄 - 第二章___03

風，忽然轉了方向。

廣場上的白柱滴下一道深紅色液體，落在地面上後，竟化作一圈肉眼可見的細紋，朝四方擴散。像血絲，又像靈脈脹動。

詩婷下意識倒退一步，腳卻像踩進了什麼東西，動彈不得。

「宓芸……我腳下，好像黏住了……」

她低頭一看，鞋底竟長出數條細細的黑色蔓藤，像從磚縫中蠕動而出，纏住她的腳踝，彷彿要將她拖進地底。

「別動！」宓芸語氣一沉，立刻從腰側的布包中抓出一把黑砂，迅速撒向地面。

黑砂一觸地，立刻發出刺耳的嗤嗤聲。那些黑色蔓藤像是被灼燒，一陣扭曲抽搐後「啪」地收縮，鑽回磚縫之中。

詩婷摔坐在地，臉色慘白，額上冷汗直流。

宓芸一把拉住她，壓低聲音：「我才剛說不能露出退意，這村子馬上就動手了。」

她掃了眼四周，眼神銳利如刃：「妳右手內側的那個‘護命紋陣’，還記得嗎？」

詩婷咬牙點頭，抬起右手。那處原本隱沒於皮膚下的刺青，此刻竟自行浮現，像是被某種氣場激發。細緻的符紋彷彿透出皮膚，在掌心附近緩緩閃動青白光芒。

「記得啊……妳還說這個三天不能沾水，我那時還以為妳是唬我的……」

「現在信了吧？這陣要是沒刻夠深，剛剛妳腿就不是黏住，是要斷了。」

四周空氣驟然下沉，風停了。

整個廣場沉入一種詭異的靜止，甚至連蟲鳴都被抽空。接著，石碑後傳來低沉的人聲呢喃，像遠處哭祭，又像臨終的哀吟。

「……還……福……還……命……」

詩婷的右手忽然灼熱起來，那護命紋陣爆出一道亮光，像是某種感應被啟動，震出一圈細微的靈波。

「走！」宓芸一把拉住她，「那邊快開了，妳這個陣擋不了太久！」

詩婷回頭一瞥，那白柱上原本的人臉圖案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無數像是手掌的凹痕，密密麻麻，攀滿整根石柱，就像無數雙殘破的人手，正從裡頭努力地掙脫出來。

她忍住喉頭的尖叫，咬緊牙跟上宓芸狂奔。剛跑過幾步，身後的廣場驟然傳來「轟」地一聲震響，彷彿什麼龐然之物正從地底掙扎著甦醒。

一股強烈的吸力從背後傳來，詩婷腳下一滑，幾乎跪倒。那一瞬間，她右手內側的刺青突然劇烈發燙。

青白光芒炸開，硬生生震斷了那股吸附感。

她倒吸一口氣，右手緊緊按住內腕，臉色驟變：「……我剛剛真的快被那東西扯出去……」

宓芸回頭瞥她一眼，嘴角一動，語氣少見地柔了幾分：「還好我手穩，符壓得夠準，不然妳那魂現在就跟人柱纏一起了。」

兩人跌跌撞撞衝出廣場，穿過三叉路口，奔出村界。直到腳下踩上熟悉的茶園邊坡，背後的壓力才像從靈魂裡「啪」地斷掉一樣，忽然消失。

詩婷蹲在地上，大口喘氣，整條右手還微微發顫。

她一邊揉著手腕一邊咬牙罵道：「……這地方根本是拿人命來祭的……」

宓芸望著逐漸沉入黃昏的村落，眸中一片晦暗，聲音低冷如風：

「這不是普通的禁地……它整個就是一個活著的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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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跌跌撞撞地奔出白柱廣場，直到穿過那條佈滿舊碑的三叉路口，腳下的磚石才終於恢復實在。

村外的茶園邊，風聲又起了。

不是剛才那種劇烈顛倒的對流，而是帶著午後草氣的正常風。風吹過茶樹，帶起一波波青翠的起伏。陽光從破敗涼亭的木瓦隙縫灑下來，落在她們臉上，像是提醒著：妳們還活著。

宓芸停下腳步，一手撐著大腿，喘氣時輕咳了幾聲。詩婷則整個人靠坐在涼亭柱邊，臉色蒼白，額角還在冒冷汗，指尖顫抖著。

「……剛剛那東西，差一點就扯我走了。」她聲音發虛，語氣卻還硬撐著輕鬆，「我以為我心理素質不錯，結果碰到真的還是快腿軟。」

宓芸沒回話，拉開背包翻找東西。她動作不快，卻帶著一種要做什麼決定前的冷靜。

終於，她從包裡拿出一條黑繩項鍊。

墜子是一根指節長的小杵，樣式古拙，中央鑲有一塊半透明的青玉。光線一照，內部隱約可見類似「八卦震離」的符陣輪廓。

詩婷一看到那東西，立刻瞪大眼，「欸欸欸，不要，不要給我，那不是妳之前說，能破邪擋陣的最強法器嗎？」

「對。」宓芸聲音平靜，走近她身邊，半蹲下來，將項鍊攤開放到她掌心。

「妳戴上。」

「我不要。」詩婷立刻想把它推回去，「這種主角劇情我不接的，我當砲灰可以，但我不戴主角裝備。」

宓芸一聲不響，只是繼續看著她，眼神裡有點難得的固執。

「妳有我畫的護命陣不是很好嗎？」詩婷想再嘴砲回去，但眼神飄了一下，語氣頓住，「……那東西，在妳身上應該可以更有效吧？」

宓芸深吸了一口氣，聲音低了幾分，「我不是要打怪，我是來破陣的。」

「可我是拖油瓶……」

「不是。」

她語氣忽然變得很肯定，「剛剛要不是妳那一腳踩進去，我還不知道整個廣場的靈脈已經反轉了。妳不是拖油瓶，詩婷，妳是我們進來後，唯一一個『被選上』的普通人。」

詩婷愣了一下，「……被選上？我沒有靈通體質，也沒開過命格，我只是……」

「這就是原因。」

宓芸緩緩將項鍊繞過她脖子，語調平靜但堅定，「對那種陣來說，妳最有『純度』。妳現在身上的紋陣是我刻的，但這個……是老爺子傳給我的，是真正能護命的器。」

「宓芸……」

「這次很危險，妳要保護好自己。」她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像是在壓下什麼東西，「我要顧整個局，沒空顧妳。如果再有人來掙妳的魂，妳一定要頂住，知道嗎？」

風聲在茶樹間微微擺動，詩婷低頭看著那枚墜子，彷彿能感覺到其中微微的脈動。

像是某種古老的意志，正緩緩甦醒。

她沉默很久，終於開口：「……那我就不洗澡了，反正現在也沒時間了。」

宓芸終於微微笑了。

她坐到詩婷身邊，一手搭上她的肩，兩人都望著茶園外被山霧包圍的小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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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從遠處茶園斜坡間呼嘯而過，這次不再溫柔。

詩婷剛將破魔杵項鍊收好，還來不及吐出一口氣，宓芸已經站起身，抬頭看向遠方白柱廣場的方向。

她的瞳孔猛然一縮。

「……不對勁。」她低聲說完，立刻從腰包掏出數張金紙與白骨灰線。

「站起來，退到亭子中央。」宓芸語氣急促，整個人進入某種熟練但壓抑著焦躁的狀態。

「妳要幹嘛？」詩婷下意識問，但腳已經照做退了兩步。

宓芸沒回話，只是迅速擺好四個方位，腳踩地面，口中開始唸咒。

那是一種詩婷聽不懂的語言，像古音，又像梵唱。

她雙手結印，掌中法紙如鱗光乍起，隨著最後一個咒音吐出，啪！

四張金紙在亭柱四角自燃而起，火焰瞬間躍起三尺高，風隨即斷絕，空氣中像灑入了一整池墨色。

地面轟然一響。

四根涼亭木柱下方，瞬間綻出筆直的金紅符紋，像脈絡般朝四周急速擴散。泥土之上裂出極細的光線，爬滿整座茶亭。

然後。

天色一變。

以亭子為圓心，十丈之內空氣微微扭曲，風聲止歇，蟲鳴鳥叫全數被隔絕。整片空間像是被泡進水裡，又像是落入無聲的琉璃罩中，無形卻帶壓迫感。

接著，空中落下細細銀線，一道肉眼可見的半圓透明結界，自天而降，「轟」地封鎖整座涼亭，聲勢驚人。

詩婷退後一步，被這陣仗震得微微張口。

「這就是……結界？」

「第一次用這個陣，燒了我半年的法紙跟玉骨。」宓芸抹了把額角汗珠，咬牙低聲，「這種高壓結界一旦展開，內外靈息全斷……但頂多只能撐兩個小時。」

「所以……」詩婷望向外頭茶園的盡頭，那邊的霧氣已經開始有些不自然地翻湧。

宓芸走到她面前，直接塞進她手裡三張巴掌大的赤符，符面隱約帶著雷紋浮動。

「這是雷符，三張。妳要是看到結界外有東西靠近，就各貼一張在結界邊緣，撐場。」

詩婷怔住，「……那妳呢？」

「我得回去廣場，剛剛的吸附不是完整發動，說明它還在充陣。如果我不快點破開那一環，整個村子就會變成祭壇，到時這結界也守不住。」

「等、等等，妳一個人去？這麼大的陣——」

「妳留在這裡。」宓芸語氣忽然一緊，近乎用壓迫的方式打斷她，「不管外頭發生什麼、聽到什麼，妳都不能踏出去半步。」

她頓了一下，像是要說什麼，又咽了下去。

然後才低聲補了一句：

「這次不是我保妳，是妳自己要活下來。」

說完，她轉身踏出結界。

瞬間，一陣逆風猛然掃過她的背影，衣角狂亂飛舞。她的身影迅速沒入茶園間翻湧的白霧裡，只剩符陣所籠罩的光罩仍在幽幽發光，孤懸於四野無聲的空氣中。

詩婷呆站在亭中，望著她消失的方向，手中那三張雷符微微震顫，像是在對即將逼近的某種東西，提前示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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