螢火殞落之時 - 第貳拾貳章(下)-價值

　　「把這個公式套進去，再帶回題意去解……這樣答案不就出來了嗎！數學是不是很簡單？」

下一堂課，數學老師一如往常的在台上滔滔不絕的講著，我的心思卻不在黑板上。

其實從以前開始，我就滿好奇的──她的作文到底寫得有多好？為什麼老師總是這麼稱讚她，甚至誇張到讓她背負如山般的期待？我以前只看過幾段片段，從沒這樣一篇從頭看到尾。

我先大致掃過整篇內容，每一段主題明確，結構清晰。這些都是「會寫作文」的基本功──但真正讓我停下來的，是接下來那些文字的深度。

第一段的開頭很中規中矩，像課本上的模範句式。但當我讀到第二段、第三段，句子就開始閃起光芒了。那些文法……副詞倒裝句、分裂句、報章雜誌裡才會出現的片語，還有一兩個我都沒見過的單字。

她幾乎把我們學過的所有文法結構都活用了，而且自然得不像刻意炫技。這不是普通人能隨手寫出來的，我可以很肯定。

但也正因為這樣，我有些不懂──既然妳有這種實力，為什麼還會如此焦慮？

我繼續往下讀，卻開始……明白了一點。

這些詞句太精緻了，像是用放大鏡一點一點雕出來的。她花了多少時間？翻詞典、查句型、斟酌語感……那不會是隨手寫寫的文章，那是一篇篇「拼命堆出來」的作品。

可是，比賽只有一百分鐘。

她不是怕自己寫不好，而是怕自己寫不出像老師期待的那種「昕柔水準」的好文章。她害怕的是，老師看見的只是被時間雕出來的表面，卻誤以為那是她「理所當然」的實力。

──原來，是這樣啊。

那不是我們所謂的天賦，而是，比一般人，還要更加努力的心態。

那麼問題就來了──她願意花上這麼多時間堆砌的文章，是為什麼？在比賽之前，她應該還沒有聽到老師說的那些冷言冷語。可她還是付出了時間和心力，去完成一篇這麼美麗的文章。

在那之前，我們都沒有寫過英文作文，所以老師也不清楚她寫作的實力在哪裡。可她還是這麼努力……

原因，可能有一個。

下課鐘響，已經是放學時間了。大家紛紛收拾東西離開，我則緩緩走到昕柔座位旁。

「……妳看完了嗎？作文……」她收下我遞還的作文紙，眼神有些遲疑。

「妳覺得怎麼樣……？」

「嗯……」

我拉開她前方的椅子，在她面前坐了下來。

「我可能不算內行，說不上什麼專業評語……」

她望著我坐下，也跟著坐回椅子，我則順勢將雙手搭在椅背上。

「但是在我看來，這真的是很厲害的一篇作文。」

「是……這樣嗎？」

她低下頭，視線落在作文上。

「昕柔……我有些不確定，妳在害怕著……什麼呢？」

「害怕？是……那個夢境的關係嗎？」

「嗯，也許夢會出現，是因為妳心裡早就在擔心什麼吧？」

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輕輕開口：「我可能，害怕自己會寫不好……」

我把她手中的紙輕輕拉過來，攤在桌上。

「真的？即使已經用了這麼多華麗的句子在裡面？」

「嗯……可是，這不是我隨便都能寫出來的……」

「所以……妳在害怕著什麼？」

她的眼神飄了一下，然後低聲說：「……我害怕老師，會因為我表現不好而失望……」

我輕輕笑了一下，原來是這樣啊。終於說出來了呢。

「那麼……」我抬頭，目光與她交會。那雙眼裡有著些微的不安與困惑。

「妳喜歡妳的文章嗎？」

「欸？」

她似乎沒有想到我會這麼問，一時愣住了。

然後，她低頭看向那張紙，手指輕輕撫過上面的一行行字。

「這裡用了分裂句，我很喜歡分裂句，用起來很漂亮……然後這邊的片語，我找了很久才找到，讀起來很順……還有這句倒裝，我一開始以為我會用錯，結果看起來好像真的挺厲害的……」

她說著，聲音越來越輕，也越來越真心。

然後，突然停住了。

「……喜歡，因為喜歡。」她輕聲呢喃，「這麼簡單嗎……？」

看著她頓悟的樣子，我一時沒忍住笑。

「是啊，在擔心老師的期望的同時，其實妳也很喜歡自己努力寫出來的文句，對吧？」

她靜了幾秒，輕輕點頭。

「……我覺得，能喜歡著那樣努力的自己，已經是很了不起的事了。」

「……」

昕柔愣了一下，然後──慢慢站起來。

……嗯？站起來？她要做什麼？

下一秒，我還沒反應過來，就被她整個人抱了起來。

「！」

她張開雙手，用力地將我抱進懷裡，臉埋在我肩上。

「嗯，對啊，我喜歡啊……我也覺得，自己能寫出那樣的文章，好厲害啊……可是、可是我不想要被別人隨便貼標籤、隨便下評論……」

她的聲音裡有些發顫。

「我不想要被認為是什麼天才、什麼優秀……我只是……只想要喜歡我自己就好了。」

「……嗯，那樣就夠了。」

我輕輕地拍了拍她的背，有些無奈地笑了。

「……唔……」

「……怎麼了？」

她抬起頭，小聲地說──

「昀彤的胸好軟……」

「喂，給我起來。」

她也跟著笑了，那笑容，看起來像是──真的釋然了的模樣。

……真是太好了啊。

她能夠真心喜歡自己寫出來的文章，並且由衷地覺得「我好厲害」。我應該要為她感到高興才對。

可就在那一刻，我腦中卻閃過一個念頭──

真好啊。

可是我，卻沒辦法喜歡這樣的自己。

．

在放學回家的路上，我偶然瞥見路上旁邊兩人並肩而行的身影。

那是……蔡若熙和林鈺慈？

「啊，好稀奇啊，難得看到鈺慈沒有和瑄萍走在一起。」

昕柔似乎也注意到了她們兩個。

是啊，確實是滿稀奇的，平常幾乎不見她們兩人在一塊。

……希望只是我多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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