螢火殞落之時 - 第三章-我想和妳說

　　『等長大以後，我們一起去日本玩吧！』

　　坐在公園的石椅上面說著話的少女，正是芷雅。

　　許芷雅，在我剛升上高一時認識的同學，長的嬌小又可愛，令人有種天使的既視感。

　　我們因為有著喜歡漫畫的共通點，便很快成為了朋友，平時在班上也是一起行動的，也喜歡在段考後一起出去玩。

　　有次寒假我們兩個一起到動物園，一起拍了很多珍貴的照片，還一起到月巴克看動畫……

　　我們開始變熟的時候應該是高一的公訓。

　　那時候全年級都要烤肉，整個場地烏煙瘴氣的，我和她兩個不會烤肉的人就站在一旁默默看著班上那些｢領導者｣們控場。

　　對了，她還說她和我很像，總是像隻倉鼠一樣膽小，但是如果兩個人在一起的話，就會讓她感到安心。

　　本來以為我們升上高二，即使在不同班級也能是很好的朋友，卻一直都聯繫不上她。看來我到頭來，也沒有了解芷雅多少啊。

　　以前約定好一起去日本的，還能去嗎？我不曉得……我覺得，她離我好遠好遠，明明曾經在一起笑的那麼開心的朋友，怎麼突然就跑到我看不見的地方去了呢……

　　｢老師，她怎麼了嗎？｣

　　｢……抱歉，很多事情我不應該講的，妳看……芷雅會不會親口告訴妳吧。｣

　　就這樣和班導結束了談話。我低著頭，慢吞吞地走回教室。當我回到教室時，看到自己的桌椅也被移動過了。

　　……是哪個熱心的同學幫我移好了嗎？也無所謂，我轉頭看向了投影幕，這次分組的名單。

　　我看看，我在……找到了，曉昕柔，和姚瑄萍、林烽、凌昀彤……凌昀彤！

　　昨天還這麼掙扎著要不要向她搭話，沒想到這麼快就有機會了嗎……不對，我應該還是沒有勇氣，現在還有芷雅的事……我撓了撓頭，在抽屜裡翻找著國文課本，準備移到那組的座位區。

　　走到了中間的組別後，我東張西望了一下，最後決定坐在最左邊的位置。

　　姚瑄萍之後走了過來，小心翼翼的捧著課本坐到我旁邊。

　　凌昀彤接著晃悠悠的走了過來，一邊看著手機一邊坐到了我後面的位置。

　　林烽是最晚才來的，他急急忙忙地從自己凌亂的抽屜裡翻找出課本，然後像一陣風一樣衝了過來，坐在凌昀彤隔壁，像是深怕比老師慢了一步。

　　大概是文組的關係，林烽是班上少數的男生，我們班上三十四人裡面也才六個男生。

　　過了一會兒，老師捧著一大本課本從教室外走了進來，熟練的裝上她的麥克風，連接她的筆電連到投影幕上。

　　｢咳咳……好，來，我們今天繼續上次講到的宋詞，我們分組討論到哪題了！｣

　　｢第六題。｣班長趙微微答應道，除了她會回應老師的話以外，班上其他人幾乎都很安靜。

　　「好，我們來看第六題。」老師點了點頭，指著投影幕上的內容，「『才下眉頭，卻上心頭』……請各組討論一下，這句話的涵義。」

　　說完，她拿下麥克風，拉開椅子坐在講台的椅子上，攤開課本準備做她其他的事，好像丟給同學討論以後就沒她的事了。

　　｢那──我們也來討論一下吧。｣凌昀彤先打破了沉默，從她的筆袋中拿出了一支黑筆。

　　在他們前面的我和姚瑄萍紛紛把椅子轉到後面去，我也順道拿著課本，感覺這樣比較好遮住我的臉，至少不用和凌昀彤對視……

　　奇怪，我是不是在躲避她啊？

　　｢表達她很憂愁吧。｣瑄萍有些遲疑的說著。

　　｢啊，有押韻耶，兩字都是頭。｣

　　｢那算什麼啊。｣林烽說了個無意義的發現，讓凌昀彤忍不住笑著吐槽他，｢感覺有個瞬間的那種情緒吧。｣她補充說道。

　　｢嗯，對對對。｣林烽也大力點頭道，｢就是那種很微妙的心情吧。｣他說完，還不忘拍了一下桌子，像是想強調自己的觀點，結果拍得有點用力，發出「啪」的一聲，讓旁邊的瑄萍嚇了一跳。

　　｢妳覺得呢？｣凌昀彤說完，抬起頭來看向了我。

　　｢啊，我嗎……｣

　　又嚇了我一跳，她怎麼突然cue我……確實我剛剛好像都在想著芷雅的事情，不太有心思在課文上。

　　｢這個下和上有著強烈對比吧……就像我感覺好像放下的東西，卻馬上湧上情緒……｣

　　｢喔──｣聽著我說的話，凌昀彤只是拉了個長音。

　　喔？她那是什麼意思……我說的不對嗎！還是我說錯了什麼話！

　　｢真厲害。｣

　　｢……咦？｣

　　不知道有沒有聽錯，我剛剛好像聽到她說了厲害……

　　｢啊，只是想著妳平常好像不太說話，但沒想到妳也是挺有觀點的人。｣可能怕我誤解意思，她馬上接著說道。

　　｢這、這樣啊……｣

　　｢我也是好像很少跟妳一組過。｣旁邊的瑄萍輕輕的用手指戳了戳我的手臂。

　　｢對呀，不對瑄萍……我們好像數學課有一起討論過嗎？｣

　　｢也只有一下下而已。｣她說著，推了推臉上的眼鏡。她那軟軟的聲音，真是人人聽了都說可愛。

　　｢是喔……｣凌昀彤說著，將手托在了下巴上，用另隻手折了折課本的頁角。

　　……不對，這是不是……凌昀彤第一次和我搭話了？感覺時不時還會和她對上眼，但是她馬上又會移開目光。

　　是我的錯覺嗎？算了，還是別多想好了，我隨興拿起筆在講義上面寫下了答案。

　　｢……妳是左撇子啊。｣突然，我聽見了凌昀彤的聲音。

　　｢嗯，對呀，不過其實我右手也能寫……｣

　　說著，我換右手拿起筆，然後在空白處寫下了自己的名字，雖然有些歪歪扭扭的。

　　｢哇，好扯啊。｣林烽說道，語調還不禁提高了幾分貝。

　　｢這不是都歪了嗎。｣凌昀彤笑了一下，也用左手拿起筆，在課本空白處寫下了我的名字，曉昕柔，三個字更加歪歪扭扭，讓她再更誇張的笑了。

　　不過，嗯……？不對，為什麼要寫我的名字？是因為剛剛討論時聽到我的名字，所以隨手寫下來嗎？還是說……

　　｢好，大家討論得差不多了吧？」老師突然站起身，拍了拍手，示意我們安靜下來。

　　「那我們來聽聽各組的看法。」她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遍教室，原本熱鬧的氣氛瞬間安靜下來，也打斷了我的思緒。

　　而我和她的對話也就停止在那裡了。

．

　　國文課結束後，接下來的幾堂課像是流水一樣過去，我幾乎沒什麼印象。

　　數學課上，老師還是照例大喊「不要放棄數學」，粉筆灰瀰漫在教室裡，讓人忍不住想咳嗽；英文課上，老師讓我們聽了一段聽力對話，可我完全沒聽進去。

　　我趁著下課翻了一下聊天紀錄，發現我和芷雅的對話停留在七月的時候，和她分享了一部我挺喜歡的韓漫，但訊息旁邊連「已讀」都沒有。

　　從那之後就再也沒有聯繫了。要再傳訊息問她近況嗎！畢竟都休學了……如果她還是不願意告訴我的話……

　　我在英文課本上開始隨意的畫著零散的線條，看著那些歪歪扭扭的線條，我的鼻子突然一酸，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住，酸楚得讓我幾乎喘不過氣。

　　從我有記憶以來，我感覺好像沒有什麼東西是可以｢留得住｣的。

　　譬如友情……媽媽曾問我說以前國小國中的朋友怎麼樣了，還有沒有聯絡，我總是搖搖頭，畢業後大家只是漸漸疏遠，像是水面上的漣漪，慢慢散開就看不見了。更別說國中了，連朋友都當不成。

　　不對，國中那次是……想到國中的回憶，前幾天的夢境再度浮現在我腦海。

　　『我們再也回不去了。』

　　……嗯，沒錯，是回不去了，畢竟我們吵成那樣。

　　國中的那個「朋友」，有天突然不理我了。她看我的眼神像是看空氣一樣，直直從我身邊走過去，連一句話都沒說。那瞬間，我真的有種天塌下來的感覺。

　　從那以後，好像我的內心就破了一個大洞。

　　如果說每個人心裡面都有一個瓶子的話，有些人的瓶子是空的，有些人則是塞滿糖果的，有些人裝的是水，而我的，則是裂開了，破了一個洞，好像什麼東西都填滿不了它，什麼都會從裡面掉出來，又流了出去。

　　我本以為芷雅可以為我填補那個缺口，但現在……

　　不，應該還有什麼是我可以做的事才對。我必須對芷雅說出口才行，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訊息，哪怕她不會再讀訊息。

　　我在課本上寫了一行字，｢我想對妳說｣。

．

　　回到家後，我一股腦兒地將書包丟到了沙發上，揉了揉趴在籠子裡睡覺的巴特，然後飛快的跑進我的房間裡面，打開了手機。我看著和芷雅的聊天框，然後開始打著訊息。

　　時間彷彿停滯了。我不知道過了多久，只感覺窗外的天色從明亮的陽光，漸漸變成夕陽，最終又黑了下來。我的手指微微顫抖，無法控制地按下了傳送鍵。

　　好了，接著是下一件事……

　　我坐在床邊，掀開覆蓋在電子琴上面的防塵布，按下電源鍵。這次我想要用音樂盒的音調，看著發著藍色光的螢幕面板，我按下了數字｢66｣，那是電子琴裡面設定的鐵琴的聲音，接著按｢音色重疊｣，疊著音樂盒的音色，這樣聽起來更加悠揚，像是回憶的餘韻，繞在耳邊。

　　我不需要想太多，因為我知道，這是我能夠表達心情的方式。也許我不擅長用言語表達，但在音樂中，我總是能找到最真實的自己。

　　當晚，我完成了這段旋律，並上傳了一部水晶音樂影片，名為⟪我想對妳說⟫

【芷雅，好久不見了。今天，從班導那裡聽說了妳休學的事情，讓我非常震驚。我思考了很久，也猶豫著要不要給妳發訊息，但我決定有些話我還是想要跟妳說。雖然我們認識才短短的一年，不過我很喜歡跟妳在一起。段考後我們總是放風的到處玩，到處跑，都是我無比珍惜的回憶。我也很感謝妳願意成為第一個向我搭話的人。國中的時候我過得不是很好，所以升上高中時，我心裡既擔憂又害怕，感覺總是無法和人好好相處。可是妳不一樣，妳將我從那個牢籠裡面拉了出來，讓我的高一生活不再是黑白的。我知道我們都是膽小的人，會有很多不安，很多懷疑，很多傷痛。但是，我想說的是，不論什麼時候我都會在。只要妳有任何想跟我說的話，我都一定會聽。

我會是妳永遠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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