螢火殞落之時 - 第拾伍章-一樣的人

※ 本章節含有自我傷害與心理創傷描寫，可能引起不適，請斟酌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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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曉昕柔。

　　……為什麼我剛看到她的時候，就覺得她很特別？明明只是特別安靜，總是一個人躲在角落，說話聲音小小的女生，卻莫名讓我移不開目光。是一種……說不上來的熟悉感。像是你在某本書裡讀過、卻又記不清的名字，忘不了，卻也不敢靠近。

　　是她的音樂嗎？優依的音樂，總透著一股溫柔，那種我似乎一直渴求的溫柔。她的旋律像是要將支離破碎的人們，一片片輕輕撿起，拼湊成完整的模樣。

　　但我卻不曾去思考，為什麼她的音樂會有這樣的魔力。

　　──難道不是因為，她也曾是這種人嗎？

　　我看著眼前的那本小熊圖案的筆記本，我開始懷疑，那種感覺會不會是一種……呼喚？

　　「妳要看看嗎？」

　　「……可以嗎？」

　　「嗯。」

　　她點了點頭，允許我……或者說，鼓勵我打開這本筆記本。這本……她剛剛自嘲是「拙劣又中二」的塗鴉本。我拿起它，席地而坐，昕柔也跟著我緩緩坐下，背靠著五斗櫃，靜靜地看著我。

　　「我國中那時候，過的不是很好，所以想到什麼就都畫了下來。」她低語道，「所以可能會有……比較多黑暗的插圖？」

　　「這樣啊。」我輕聲應道，翻開了第一頁。

　　第一頁簡單地寫著「我是塗鴉本」，旁邊畫了個笑臉。第二頁是一個酷炫的少女，手臂化作一條龍，旁邊還標著「技能名稱」之類的說明。

　　「那時候太沉迷線上遊戲就腦補一些異世界少女啦……」

　　「她的手臂甚至是一條龍呢。」

　　「很厲害喔！她可以用手臂的那條龍發動攻擊！」她說著，然後上下甩了甩手臂。

　　我笑了，翻到下一頁。是一個長著貓耳的女孩，揮著長袖在打招呼，可愛得像從童話裡走出來。下一頁，是一個懶洋洋趴在暖桌上的身影，旁邊寫著「懶，是一種藝術」。

　　「藝術，懶是藝術啊！」我忍不住笑了。

　　「肯定是我那時候不想要做報告。」

　　再翻一頁，是一個雙馬尾女孩，手上戴著兔子玩偶，笑容溫暖而和藹。接著是一名在花叢間起舞的仙子，華麗的舞裙在紙上彷彿會隨風飄動。這些畫面生動又充滿光彩，像是陽光從窗邊灑落，點點光輝在空中舞動，一切都美好得像個夢。

　　直到下一頁──

　　空白的頁面上，只畫著一道道玻璃碎裂的痕跡。

．

　　我的手指頓在頁角，有一瞬間，連呼吸都停住了。

　　沒有角色、沒有笑臉，只有一道道筆跡刻畫出的裂縫，像是某個曾經完整的東西，悄無聲息地碎開了。

　　我想我只是為了確認某件事。但是，我不敢確定。或者說，有什麼是在阻止著我。我盯著那頁看了好久。那些裂痕，彷彿不是畫出來的，而是真的從紙上裂開，裂到我心裡。

　　我知道該停下來，但手還是顫抖著翻開了下一頁。

　　「好想消失」

　　「好想逃」

　　「我錯了」

　　……

　　我愣著、僵著，直到眼前那句話，像刀子一樣撕開了所有沉默──整個頁面，密密麻麻地，都是「去死」──像被困住的聲音一遍遍吶喊，沒有出口，只有更多的重複。

　　……原來是這樣。我想我總算明白了，為什麼，我會覺得她很「特別」的理由。

　　……曉昕柔，或許，我們都一樣。都一樣，缺失了什麼；都一樣，支離破碎，殞破不堪。

　　那一頁碎裂的玻璃，還有聲音，清晰的傳入我耳內。是碗盤，是玻璃，一個個摔落到地面，應聲碎裂的刺耳聲響，那是媽媽決定離婚，離開家裡的時候，她一句話也沒說，只是不停地拿起碗盤，一個接一個地砸到地上，像是用力地，把什麼摔碎給誰看似的。我不曉得該怎麼辦，只能躲在房間裡面，摀著耳朵，不想去聽到那些聲音。但儘管這樣做，那刺耳的頻率還是不斷的刮著耳膜，怎麼甩也甩不掉。

　　……從那天開始，我想我的人生，就這麼結束了也說不定。

　　和爸爸兩人生活的每一天，這樣麻木的活著，感覺到呼吸也帶著刺痛。我明白爸爸的世界中，並沒有我的存在。就這樣，一天過一天，不知道為了什麼而活的日子。

　　「讓我走吧。」

　　一開始對網路上的朋友說出這樣的話，我自己也嚇到了。我不知道為什麼，有些時候，腦中會不由自主的想像那些「如果我不在了」的畫面。我知道這樣想是不對的……但腦海中，還是忍不住浮現那些畫面。

　　也許在某個無風的夜晚，我會拿著刀，站在家門口，朝心臟狠狠劃去。或者，留下一封遺書，找一片無人的草叢，靜靜躺下，了無痕跡。我開始幻想父親看到遺書時的表情。他會笑？會後悔？還是鬆一口氣？又或者……他根本不會在意。

　　這些念頭，最後在心底凝成一句話──如果我死在他們眼前，會怎麼樣？

　　但是，我知道我做不到。我太懦弱了，只能靠想像來逃避現實。在生與死之間徘徊的我，卑劣得連自己都厭棄。

　　……她或許也想過吧。和我一樣，在某個誰都不知道的夜裡。

　　「那是我國中寫的話，妳不要太介意那些，我已經沒事了……真的。」她看著我，眼裡沒有驚訝，沒有害怕，只有一點點──很深的憂傷。

　　我看著那樣的她，沒有說什麼話。或許是因為我猜想，她說的並不是實話。

　　【我曾想，情緒是海，創傷是石頭，時間是沙子。

　　大家都說，時間會治癒一切，終會淡忘過去的傷痛。

　　可未曾想過，當情緒襲來，

　　什麼傷都會浮現於心頭，

　　就像海把沙子沖刷走了，

　　只留下尖銳的石頭。】

　　是啊……那首《憶海殞沙》，說的不就是那樣嗎？

　　我們只是太想要說服自己「沒事了」。有些回憶，即使已經忘記了，但它並沒有消失，相反的──正因為「太痛了」，我們選擇了將其遺忘。但在哪個瞬間，哪個場景，哪個時刻，它又浮現了上來，就像那些，永遠不會消失的石頭。

　　她說已經沒事了，語氣輕得像是在安慰我，或者只是想告訴她自己。可那樣的話，我怎麼會不懂呢？那不就是，我每天在心裡對自己重複幾百次的台詞嗎？

　　「沒事了」、「都過去了」、「不重要了」──

　　我們才不是沒事，只是學會了怎麼藏起來。藏得連自己都快以為真的痊癒了，卻在翻開某一頁的時候，整個人又掉回那個什麼都無能為力的夜晚。

　　那實在太痛、太過於沉重了……

　　我垂下視線，看著她的手指還停在那一頁。那是她的創傷沒錯，可那一刻，我卻突然覺得──

　　那也是我的。

　　她把那本筆記本遞給我時，我還沒意識到自己接下了多麼沉重的東西……這些話，是她曾經寫下的嗎？

　　我看著她安靜的神情，忽然有個問題冒出來──這麼私密的東西，她為什麼會願意給我看？

　　她不會不知道，這種東西一旦攤開，就像把心臟擺在別人眼前啊。

　　……她是想讓我看見什麼嗎？就像我一樣，活在一個「不被任何人理解的世界」。她也希望被理解嗎？或許……她將這本書交到了我手上，這其實是，她將她內心的門打開，邀請我走進去吗……？

　　她說出來了。那些她最不想被看見的、最脆弱的東西，她讓我看見了。

　　就像是海浪拍打了上來……

　　海浪拍岸而來，沖刷著尖銳的石頭，反覆地、周而復始地──也許有一天，那些石頭會被磨得圓潤。可我不知道這樣想是否正確。我猶豫著，思緒反覆，直到一句話幾乎無意識地脫口而出：

　　「……妳說情緒就像大海，時間就像沙子，創傷就像石頭，對吧？」

　　「欸？嗯、嗯……」她頓了一下，點了點頭。

　　「但是，如果、我是說如果……如果海浪不停地沖刷著石頭，那石頭，會不會終將變得圓潤、而不再尖銳？」

　　她愣住了，像是沒想到我會這麼說。那雙眼睛裡有太多情緒在翻湧，像是驚訝、像是懷疑、又像是一種……從來沒想過被人理解的慌亂。

　　我心跳得很快，不知道自己哪裡來的勇氣。只是某個瞬間，腦子裡突然閃過一個畫面──

　　那本筆記本，她握在手上時的顫抖。她的聲音，說「沒事了」時那過於輕飄的語氣。還有，她那雙小心翼翼卻依然把筆記遞給我時的神情。

　　她低著頭，好像正在組織語言，卻又什麼都說不出口。我看得出來，她在掙扎。那掙扎，就像……我曾經無數次在鏡子前，看見自己的那雙眼睛時一樣。

　　我咬了咬唇，慢慢地開口：「……我知道，這些對妳來說，真的很不容易。」

　　「我只是……想說，如果妳願意的話，妳可以說說……」

　　我頓了頓，深吸一口氣。

　　「那些，讓妳變成今天這個妳的事。」

　　我看著昕柔的手指，輕輕撫過筆記本的頁面，指尖在紙邊微微停頓。

　　「那是國中時候的事……」她輕聲開口，目光垂落在筆記本上。

　　「我有一個，很好的朋友。我們幾乎到哪都黏在一起，也約定好……要當一輩子的朋友。」

　　「可是有一天，她忽然不理我了。」她低頭，聲音低了幾分。

　　「我們不再說話，不再有互動，就像是完全……變成了陌生人。」

　　「我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我哪裡不對，是不是我做錯了什麼。」她抬起頭，目光掃向遠處，又迅速收回。

　　「那時候剛好學校要園遊會了，看著我們本來已經分好的組別……」

　　「我們組別的人，將我的名字，擦掉了。」

　　「老師問他們為什麼要這麼做，他們只是說他們也不知道。」

　　「我當時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辦，」她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只是盯著課本，不敢看他們，不敢說一句話……」

　　「我只知道，我被他們排擠了。」

　　「班上有個善良的孩子，來做我的朋友。」

　　「但是我總覺得，我只是在利用她，作為填補我心中缺口的麻藥……」

　　「儘管那孩子待在我身邊，我心裡卻還是思念著那個朋友……」

　　「我知道，」她低下頭，長髮滑落，遮住半邊臉頰，「我真的好差勁……」

　　我看著她，喉頭一緊，卻不知該說什麼。她的話像一塊石頭，沉沉壓在胸口，熟悉得讓我幾乎無法呼吸──因為，我也曾這樣責罵過自己。

　　她將手指在筆記本上停留片刻，然後慢慢收回。我們並肩坐在五斗櫃旁，誰也沒再說話。

　　房間裡陷入沉默，只有窗外遠處的蟬鳴斷續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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