螢火殞落之時 - 第拾貳章－前進後退

　　我看著昏黃的燈光，桌上攤著一疊又一疊的課本和講義，手中的筆漫無目的地轉著。輕輕嘆了口氣後，我再次望向那些凌亂的字句。

　　我並不特別喜歡讀書，但似乎也沒別的事可做。除了讀書，也不知道該做什麼。即便如此，也只是讓人頭昏腦脹罷了。這些根本就……不是我真正想做的事。可我想做的又是什麼呢？不知道，也不想去想那些沒意義的問題。無所謂，至少現在這副「認真讀書」的模樣，爸爸應該不會對我囉嗦什麼了吧。就這樣，勉強地活著也可以。

　　就在這時，手機跳出一則新訊息。

　　──《憶海殞沙》？是曉昕柔剛上傳的原創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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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曾想，情緒是海，創傷是石頭，時間是沙子。

　　大家都說，時間會治癒一切，終會淡忘過去的傷痛。

　　可未曾想過，當情緒襲來，

　　什麼傷都會浮現於心頭，

　　就像海把沙子沖刷走了，

　　只留下尖銳的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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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海浪的聲音。

　　輕柔而平靜的鋼琴，搭配浪花拍岸的聲音，像是一幅畫映入腦海──我走在海邊，看著一波波海浪沖刷著石頭，從未停歇。

　　……呵。

　　我幾乎是無聲地對著螢幕笑了出來。還是曉昕柔啊……能寫出這樣的意境。她能成為現在的自己，大概也是因為經歷過許多吧。就像我一樣。

　　人一開始出生，是一張什麼都沒有的白紙，透過觀察與經驗，被一點一滴塑造成所謂的「自我」。而這個「自我」一旦成型，想改變卻難如登天。我們用這樣的自我去接觸世界，究竟看到的是扭曲，還是完整的模樣，就取決於當初是怎麼被塑造的。

　　而曉昕柔，成為了溫柔卻勇敢的人……

　　自從那次演說比賽後，她彷彿在我看不見的地方飛快地成長著。她是不是終於發現了──原來天空是存在的？真好啊。反觀我，只是不斷在原地踏步。不對，或許早就在退步了……

　　這首歌也讓我想起來。國中剛開學時，人生第一次段考，班上的第一名是一個男生。那時候我總喜歡追著他跑，記得我們公民考試考了同樣的分數，我還開心地跑去跟他分享。他就像是在我前方奔跑的人，我只能看著他的背影，又或者幻想有一天，能和他肩並肩前進。

　　沒想到，那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

　　他掉下去了──或者說，我超越他了。從那以後，我場場第一，甚至次次滿分。我回頭一望，發現階梯上的人都離我好遠，而他也在後面，仰望著我。

　　可當我望向前方，看到的卻只是一個深不見底的黑洞，不知道自己哪天也會掉下去。

　　──今天會不會掉進去？

　　會不會有人終於超過我？

　　會不會我也從這階梯上滾落？

　　會不會……

　　這些無形的擔憂與恐懼，日復一日地壓在我身上，讓我快喘不過氣。

　　我在想，那個男生，會不會也跟我一樣？就像我看著自己的妹妹那樣的感覺……覺得自己觸碰不到什麼，總是在被比較。覺得自己，總是差了一點，甚至連自己的價值在哪裡都不知道。

　　不曉得從什麼時候開始，「不允許失敗」這個念頭已深植我心，明知道自己永遠也達不到那個理想的境界。結果迎來的，只是絕望與無力，令人心碎。

　　夜太安靜了，靜得我甚至聽得見筆蓋「喀」地合上的聲音。

　　我把書本一疊疊收進書包，動作一如往常。彷彿只要把桌面整理乾淨，心裡也能跟著不這麼亂。

　　……果然，還是什麼都沒改變。

　　鬧鐘在隔天清晨六點半準時響起。窗外是薄霧和陽光的交界。我像往常一樣洗臉、換衣服、出門──像沒發生過昨晚的那些思緒一樣。

．

　　「放學，揪嗎？」

　　我一走進教室，肩上的書包還沒來得及卸下，就瞥見敏恩已經大剌剌地霸占了我的座位。她一屁股坐上桌面，雙腿交疊，翹起的腳尖在空中悠哉地晃來晃去。

　　「……去哪？」我一邊甩下沉重的書包丟到桌子上，一邊斜眼看著她。

　　「若熙在問要不要去CXCO讀書，我想說找多一點人好。」敏恩聳了聳肩，順手從我的桌上抓起一支筆，在指間轉了幾圈，像是無聊時的小動作。

　　「也是，期末考也快到了……」

　　「讀書會就是要有學霸在場嘛──」

　　我沒好氣地擠回自己的椅子，屁股一沉，差點把還賴在旁邊的敏恩撞到一邊去。她誇張地「欸！」了一聲，踉蹌了半步，扶著桌沿才穩住身子。

　　「是喔，目前有誰？」

　　敏恩數著手指頭，頭微微歪向一邊，說：「我、若熙、妳，瑄萍說她還在考慮，喔對，我還問過鈺慈，結果她說她怕人多的場合，直接給我拒絕了。」說到這，她聳了聳肩，無奈地攤開雙手。

　　「嗯，那就再多加一人吧。」

　　「誰？」

　　我伸出手，指了指教室角落的曉昕柔。她正一個人安靜地坐在窗邊，陽光從窗戶灑進來，映在她低頭專注翻閱的英文雜誌上。她偶爾會輕輕咬一下下唇，然後用筆在雜誌邊緣空白處寫下幾個單字，專注得彷彿周圍的世界都不存在。

　　「都可以吧，妳高興就好。」敏恩瞥了一眼曉昕柔，隨手把玩著手裡的筆，聳肩說道。

　　「還真隨便耶。」

　　敏恩笑了一聲，轉身朝若熙的方向喊了聲：「喂，若熙！我們又多拉一個人囉！」她的聲音在教室裡迴盪，引來幾個同學好奇的側目。我趁這個時候，抽走了敏恩玩在手上的筆，她立刻轉過頭來，失落地「咦──」了聲。

　　我沒理她，轉過身，目光不經意地落在教室角落的曉昕柔身上。她還是那副安靜的樣子，但不知為什麼，今天看起來，比平常還要……輕盈？像是昨晚那首悲傷又壓抑的歌不是她寫的。

　　正當我這麼問的時候，沒想到她只是笑著回說：「因為睡一覺過後，我的大腦會自動格式化。」

　　「那是什麼，好像真有這麼一回事。」我不禁被她這番話給逗得啞然失笑。

　　在昏暗的教室中，我將椅子湊近了她旁邊。這是音樂課，可能是讓我們相遇的開始吧。

　　「放學後的讀書會，妳要來嗎？」我壓低聲音，試探地問。

　　「欸？」她停下筆，抬起頭，眼睛微微睜大，像是沒料到我會突然問這個。她歪了歪頭，嘴角勾起一抹淺笑，「昀彤，妳也去的話，我是都可以啦……」

　　「為什麼非得看我啦！」我忍不住笑出聲，她只是低頭笑了笑，繼續抄她的單字。

　　「那首歌……」沉默了片刻，她忽然開口，聲音低了下來，目光望向前方的黑板。「有點沉重，對吧？但是我覺得意境很不錯。」

　　她轉過頭，朝我笑了笑。那笑容……溫柔卻帶著一絲無奈，讓人莫名心頭一緊。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試圖讓語氣輕鬆些：「是啊，很有妳的風格。」

　　昕柔垂下眼，輕輕點了點頭，手指無意識地繞著筆轉了一圈。

　　「嗯……只是昨晚突然想起國中的一些事，然後就……有感而發吧。」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但是……她會這麼說，肯定是些不好的回憶吧。

　　既然這樣，我也不曉得該說些什麼才好了。畢竟，我們都是不一樣的人，有著不盡相同的傷痕。

　　而正是那些傷痕，塑造出了現在的我們。

　　再一次回過神來，也已經是放學的時候了。

　　昕柔先行走到了我座位旁邊，小聲說道：「我還不知道有誰也要一起去CXCO……」

　　「走吧，走吧。」正當我想回應的時候，敏恩此時已經提著書包，懶懶散散地晃了過來。若熙也走了過來，停在敏恩旁邊，瀏海上還捲著一個髮捲。

　　「瑄萍說她先去超商取個貨，要我們先在前面等她。」說著，敏恩滑了幾下手機。

　　「我、我還不知道CXCO裡面有座位可以坐耶……」昕柔走在我旁邊，看起來有點雀躍，讓我不禁覺得像個出遊的小孩。

　　敏恩低頭看手機，邊走邊應：「對啊，就兩桌而已，一個六人桌，一個兩人桌。」她出校門的時候，還收到主任一個兇狠的目光。

　　「我們有時候會去那邊讀書。」若熙轉過身來，對昕柔說道。

　　「這樣啊……」

　　過了馬路，我們來到超商。瑄萍從裡頭走出，手裡抱著一個大包裹，迫不及待地說要拆封。

　　「買了什麼？」我問。

　　「大叔的寫真集吧。」敏恩在一旁調侃道。

　　「別、別亂說！雖然好像也沒有不對就是了……」瑄萍紅著臉反駁，手裡的美工刀小心翼翼地劃開包裝。

　　「看吧，這一看就是三十多歲的大叔啊。」

　　「他們好歹也是男團好吗！」

　　我瞥向昕柔，她正盯著瑄萍，眼神裡滿是「原來妳有這種興趣」的驚訝。

　　我們一邊聽著瑄萍激動地介紹寫真集的「封面設計」與「內頁質感」，一邊慢慢朝飲料店走去。

　　經過一處水溝時，一股惡臭的液體讓昕柔皺緊眉頭，她小心翼翼地抬起腿，費力跨過去，模樣有點滑稽。

　　CXCO就在不遠的街角，門外那個熟悉的橙色招牌在陽光下泛著光澤。

　　「還好都還沒有人。」敏恩率先走進去，朝我們招手。

　　「妳想點什麼？」我問正盯著菜單的她。她「嗯──」了一聲，苦笑道：「對選擇障礙來說，這真是大挑戰。」

　　「我要一杯烏龍奶。」敏恩到了櫃檯先點了單，若熙也跟在她後面要了一杯葡萄柚綠茶。

　　瑄萍瞥了眼菜單，默默走到座位，什麼也沒點，攤開寫真集，一頁頁翻看，沉浸在自己的世界。

　　「決定了，那個雲朵奶蓋紅聽起來很厲害。」

　　「嗯，決定了三分鐘。」

　　「咦！」她驚訝地朝我看了一眼，又低語道：「算快了吧……我以前點麥Ｏ勞可是點過五十分鐘……」

　　我忍不住笑了。她像是突然想起什麼，「啊」了一聲：「昀彤，妳之前好像推薦焙茶……」

　　「妳也可以點妳喜歡的啊。」

　　「但是……但是──」

　　「喂──店員快不耐煩了喔。」敏恩朝我們揮了揮手，昕柔則是露出了驚恐的眼神。

　　幾分鐘之後，桌上已經放著四杯飲料，和凌亂的幾本書。

　　「明天要考英文跟數學……怎麼都這麼硬啊？」敏恩轉了轉筆，深深地嘆了口氣。

　　「同意，文組不該有數學。」

　　「哈哈哈，若熙妳上次只考了36分吧。」

　　「妳也沒好到哪裡去，42分的。」

　　「瑄萍還在看寫真集。」敏恩笑著看了她一眼，瑄萍則是不理會她。

　　昕柔一如既往認真，埋頭背英文單字，旁邊攤著數學筆記。她在單字欄蓋上白紙，只留中文翻譯，然後在紙上默寫英文。

　　「話說，好像有個文法在英文雜誌裡面的哪課來著。」敏恩輕啜了一口飲料，眼珠望向天花板，「現在完成式……什麼的。」

　　「妳是說關於海龜那單元嗎？在第十六課。」昕柔抬起頭來說道，讓敏恩愣了一下。

　　「等下，妳該不會把全部課文都背起來了吧？」

　　「嗯？差不多……第一課是救護車，第二課是介紹名人賈伯斯，第三課是微波爐謎思……」

　　「天……」若熙掩面笑了起來，「怪不得每次妳英文小考都是滿分。」

　　「咦？」昕柔詫異地看向若熙，像是沒料到她知道自己的成績，「啊，對，妳是小老師……」

　　「太認真了吧，妳該不會時間都拿來讀英文了？」敏恩說道。

　　「差不多……？不、不是嘛，妳想想看……」

　　昕柔說著，有些慌張地舉起了食指。

　　「國英數三科都是四學分，然而其他社會科卻只有兩學分。」她說著，瑄萍微微挑眉，敏恩點了點頭，若熙則托著下巴，若有所思。

　　「所以說，只要那三科拿高分的話，基本上校排就會很好看了。」

　　「……姑且問下，妳社會科大概都落多少？」

　　她眼神一閃，略顯尷尬地垂下頭，細聲細氣地說：「大概……五十分左右。」

　　「噗！」敏恩沒忍住，掩嘴笑了出來，肩膀微微抖動。

　　昕柔臉頰泛紅，雙手不自在地搓著指尖，聲音更小了：「我真的不喜歡讀社會科嘛……」

　　「可妳還在社會組呢。」我輕笑道，斜靠在桌上，手指捲著一綹頭髮。

　　「那、那是因為……」她猛地抬起頭，語氣急促起來，雙手在空中比劃了幾下，「理科的那些公式、邏輯，我完全搞不懂啊！」

　　「就是說啊，數學這東西簡直與我們無緣。」

　　「老師不是常在喊：『不要放棄數學！』了嗎。」

　　「我沒有放棄，是它放棄我了。」

　　若熙與敏恩開始閒聊道，敏恩的話一出則鬧得若熙笑個不停。瑄萍此時也終於把雜誌放在一旁，攤開了英文課本。

　　昕柔坐在一旁，左看看右看看，發現話題似乎沒自己的份兒。她咬了咬下唇，眼底閃過一絲落寞，默默垂下目光，繼續盯著桌上的單字本。

　　……話說回來，剛剛她在分享那些事的時候，感覺眼神還發著光呢。

　　我心不在焉地拿起手機，隨手滑了幾下螢幕。突然，昕柔輕輕「啊」了一聲，探過頭，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我的手機螢幕：「是Rena耶！」

　　我愣了一下，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大概是剛剛刷到那位歌手上傳新影片的通知吧。

　　「妳也知道她？」

　　「當然！」她柔的聲音瞬間明快起來，「我超喜歡她的！每次聽她的歌，感覺整個人像是被救贖了一樣……」

　　她說著，迫不及待地掏出手機，手指飛快地在螢幕上滑動，眉眼間滿是興奮。「尤其是幾個月前那首《咖啡歐蕾》，我循環了好久好久！」

　　她猛地轉過頭，眼睛亮得像在問：「妳聽過沒？」

　　「《咖啡歐蕾》？」我反問，腦子裡試著回想這首歌。

　　「我放給妳聽！」昕柔二話不說，低頭點開手機，隨即又小聲嘀咕：「哎呀，忘了沒帶耳機……」

　　她頓了頓，像是下了什麼決心，輕手輕腳地湊過來，小心翼翼地把手機舉到我耳邊。她的頭髮微微擦過我的肩膀，近得連她淺淺的呼吸聲都能聽見。

　　「啊，前奏好像有點長，我調一下……」

　　因為看不清螢幕，她又湊近了些，幾乎整個人貼了過來，指尖在手機上輕點。

　　……是一首只有鋼琴伴奏的歌，清澈的琴音從手機傳出，柔和卻又帶著一絲憂傷。

　　我很想專注於旋律，可這距離實在……太近了！昨天午餐時她也毫無防備地就想餵我吃東西，曉昕柔，妳到底有沒有自覺自己在幹什麼啊！

　　雖然朋友之間這樣好像……也挺正常的吧？我努力說服自己別胡思亂想，可心底還是湧起一股陌生的慌亂。

　　對面的敏恩咬著杯口的吸管，吸管被她咬得有些扁，隨口問道：「那是什麼歌？」

　　「嗯？哦，是一個日本歌手。」昕柔聞言，抬起頭，臉上還帶著分享音樂時的興奮。她將手機從我耳邊拿開，湊到敏恩面前，螢幕在她指尖輕晃。

　　敏恩瞥了一眼，挑了挑眉：「哦，這歌手不是唱了好多動畫主題曲嗎？」

　　「對啊！」昕柔眼睛一亮，語氣更加雀躍，「不過我還是更愛她自己創作的歌，特別是這種簡單的鋼琴曲，超有感覺的！」

　　我坐在一旁，聽著她們的對話，手指無意識地捲起一綹髮尾，繞了又放，放了又繞，目光假裝專注在桌上的英文課本上，心裡卻亂糟糟的。剛剛那陣慌亂還沒散去，像一團霧堵在胸口。

　　……我好像越來越搞不懂自己了。

．

　　散會後，五個人零零散散地從CXCO咖啡廳走了出來。夕陽斜照在街頭，空氣中帶著冬日初至的涼意。我們簡單道了別，各自朝回家的方向走去，腳步聲在人行道上漸行漸遠。

　　正當我低頭看著手機，準備戴上耳機時，身後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熟悉的聲音：「那個……昀彤！」

　　我轉過身，只見昕柔氣喘吁吁地跑到我身邊，突然抓著我的手臂。她喘了幾口氣，接著，像是鼓足了勇氣說道──

　　「寒假的時候……我們，要不要一起合奏？」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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