螢火殞落之時 - 第參拾壹章-無聲崩潰(二)

──這真的是妳想要的嗎？

心裡不斷出現這個聲音。

窗外的雨沒有停，我盯著窗戶上滑落的水珠。每一滴的速度都不一樣。有些停在玻璃上不動，有些瞬間滑落，有些則慢慢地、幾乎讓人忘記它在動。

果然還是睡不著。

空虛的，孤獨的，黑暗的，深不見底的。如果把這些東西擬人化，它們現在肯定是團黑色的人影，日日夜夜盤踞在我四周，壓得我動彈不得。只要一想動，就覺得更累。

這真的是我想要的嗎？

把人推開以後，自己一個人活著。連「是不是還活著」我都不敢確定了。也沒有力氣去想這些了。

我只能繼續看著雨滴滑落，看著它們消失。

那一天的刀傷，還留在手上。

……我不是真的想死，只是，活著也好累。真的，好累。

不知道自己是在堅持什麼，不知道到底有什麼意義，不知道還剩下什麼可以被喜歡、被需要的理由。

我真的，好討厭我自己。

以前明明還能活下去，還能和同學笑著說話，還能告訴自己「沒關係，還可以」。

可是現在連那最後一條線……也被我自己親手扯斷了。

從那之後，每天起床都要花好多力氣。

鬧鐘響了又響，我卻遲遲無法從床上掙脫。彷彿整張床都變成了沼澤，把我緩慢而確實地拖住，只留下空氣裡那一絲絲潮濕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可以的話，我真的很想逃開一切。逃開課業，逃開學校，逃開這個房間，逃開所有……與她有關的事物。

可我每天還是會看見，那個嬌小又無助的身影，那個拼命躲避我目光的影子，那個努力撐住自己、不讓眼淚掉下來的模樣。

出門前，我又不經意地瞥了一眼那個櫃子角落──

那枚戒指，靜靜躺在原地，彷彿早已與灰塵為伍。玫瑰金的色澤在晨光下閃著微弱光芒，戒環上的星星反射出模糊不清的倒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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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覺得很適合我們一人一個』

她的聲音冷不防的竄進腦海。

我深吸了一口氣，移開視線……好了，該去學校了。

我說好了，不再想那個人了，不再想她任何的語氣、眼神、溫度。

我可以用言語這樣欺騙自己。但我知道，心裡那份真實存在的痛苦，我欺騙不了。

我明明是這麼想要，當一切都沒有發生過。打從一開始就不認識她，打從一開始就沒有看到那支手機，打從一開始就沒聽過她的音樂。

讓她從我的世界裡，徹底消失。

．

「──妳要吃午餐嗎？」

中午下課，鐘聲才剛響完沒多久，敏恩就拿著一個便當盒，走到我面前。

「……我沒什麼食慾。」

連桌上的課本都還沒收，我只能敷衍地說。

「妳昨天和前天和大前天也沒吃午餐欸！我有多買一個御飯糰，至少吃一下吧？」

她拉了張椅子坐下，隨手把飯糰推到我面前。

「……我是真的吃不下，還是妳吃吧。」

窗外的雨聲變大了。我轉過頭，看著斜斜落下的雨絲穿過樹葉間。

「欸……都不吃東西的話妳會餓死喔？」

「也沒有關係。」

她沉默了一下，又問：「妳很常看窗外，是因為喜歡下雨嗎？」

敏恩打開便當蓋，和我一起凝視著窗外。

「……沒有喜歡，也沒有不喜歡。」我說，「只是，讓腦袋可以放空而已。」

「妳太用功了啦──」

她笑了，但我聽得出來，那笑聲裡含著一種快哭出來的苦澀。

因為我很清楚知道，那種硬撐著笑的感覺。

之後的每一天，敏恩都會多帶一份午餐。有時候是麵包，有時候是飯糰，有時候是三明治。但我依舊沒有胃口。

直到有天，她多帶了一個便當盒，裡面裝的是玉子燒。

「我自己做的。」她說。

……自己做的……

這個，如果也推辭的話，感覺她會超級難過。我拒絕不下，還是吃了一小口。

「……為什麼妳要做到這個份上？」

「是朋友都應該的吧。」

她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

「高一時候的妳，雖然和大家在一起的時候總是笑著的，但是一個人的時候就會這樣。」

「現在，甚至連笑都不想笑了。」

「妳說，是誰不會擔心朋友變成這樣？」

我無話可說，也沒有理由反駁她。

「……這就是我喔。」

「嗯，我知道。」

……因為是朋友嗎。她這樣說的時候，我心裡湧上一陣謝意。可那份謝意裡，也摻雜著深深的歉疚。

因為我根本沒辦法回應她的擔憂。

──求求妳，別對我這麼好。

我曾無數次想這樣開口。

因為再也沒有力氣裝出「我很好」的樣子，再也沒有力氣說出「我沒事」。每天每天，只剩下空虛一點一點侵蝕我，就像潮水慢慢蓋過頭頂。

沒有盼望，沒有出口。

就這樣反覆地過著日復一日、不知為何而活的生活。

．

就在某一天放學。那天一如往常，我低著頭收拾書包，像是一具機械運作的軀殼。

眼角餘光忽然捕捉到──一雙白色帆布鞋。

我愣住了，視線順著鞋尖往上移。

那個人……我知道是誰。

她緩緩開了口──

「有空嗎？找個沒有人的地方，我有話想要和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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