螢火殞落之時 - 第三十章-無聲崩潰(一)

剛剛下了一場雨，操場還是濕的。

體育課，我站在花圃旁，看著露珠從樹葉尖端緩緩滑落。沒有聲音。每一滴墜落的速度都不一樣，從水滴裡折射出的光，也微微晃動著。

「──你在看什麼？」

背後傳來熟悉的聲音。我回頭，是瑄萍。

「在看這些水珠。」我說。

「嗯……這是一種愛好嗎？」

「可能是喔。」

她沒有再追問，只是坐了下來，在我身邊的花圃邊緣。

我繼續凝視著那些葉子，葉脈之間閃著未乾的雨意。過了一會兒，我忽然開口。

「……我的手，很小呢。」

「……嗯？」她偏過頭，有些不解。

「就連彈鋼琴，要撐到八度都有困難。」

「嗯嗯。」

「……所以，什麼也抓不住呢，這雙手。」

我說得很輕，幾乎是自言自語。

她歪著頭看我，然後問了一句：

「妳想要抓住什麼？」

「……希望。」

「……嗯，很抽象呢。」

我們靜了一會兒。等我也在她旁邊坐下時，瑄萍忽然伸出一根食指，輕輕碰了碰我的掌心。

「……？」我疑惑地低頭，她卻只是看著我，語氣像是說著一件非常平常的事。

「看，妳這不是抓住了我的手指嗎？」

「啊……」

我真的反射性地，輕輕握住了她的指尖。

「……妳們吵架了？」

她問，沒指名，但我知道她說的是誰。

「……沒有吵架，只是可能……我多管閒事了吧。」

我抬頭望向操場的另一端，她正和敏恩坐在石椅上，不知道在說些什麼。風一陣一陣地吹過，像在把她帶得越來越遠。

「妳們之前那麼要好的說。」

「嗯……有些事情，來的太突然了。」

……說突然好像也不太對。那已經是好久的事了。

昀彤她一個人……努力了好久，我卻什麼都不知道。

──妳能幫到什麼？

──不要再靠近我了……我求求妳……

昨天那些話清晰的浮現在腦海，就像石頭一樣重重的沉了下去。

對啊，我真的……什麼忙也幫不上，什麼都做不到。

「……我好難過。」

我伸出手指，輕輕刮過花圃邊的石子。那冰冷又微微刺痛的觸感傳上指尖。

「……嗯，我也是。」

我轉頭，瑄萍的目光並沒有落在我身上，而是定定地看著操場遠方。她的眼神，也像是在追尋某個變得模糊的人影。

是啊。事情會變成這樣，誰都沒料到。

而我們現在，只剩下這場靜靜無聲的雨後。

．

「等一下要考七千單耶。」

「對啊。」

我和瑄萍並肩走上樓梯。階梯明明沒變，但每一步踏上去，都像跨越某種無形的阻礙。腿，好沉。身體，好重。整個人彷彿被什麼東西壓著，拖不動。

就在這時，我聽到了從上方傳來的聲音──

「妳要去福利社嗎？」

「──要去妳自己去。」

「欸──陪我去啦──」

……心臟猛地一跳。

完了，是她們。她們要下樓？那我就會……

我急忙縮到瑄萍身後，整個人貼近扶手，視線死死地盯著那一根灰白色的金屬欄桿，不敢眨眼。

她們下樓了。腳步聲由遠至近，又由近至遠。沒有交集，沒有任何目光的碰觸。

就像彼此之間，從未認識過。

陌生人。

就只是，陌生人而已。

我站在原地，肩膀一顫一顫，像是剛剛那幾秒鐘就把我整個人震碎了似的。

這種感覺……我不是第一次經歷。

國中的時候，每當看到那個人，明明只是擦身而過，我卻總是被巨大的情緒壓得喘不過氣，胸口像是被擠壓，眼淚也快要跟著湧出來。

那種──「我知道是我錯了，但我已經無能為力」的無助感。

原來……我又一次，走到一樣的結局了啊。

又一次，失去了重要的人。

我真的……蠢到無可救藥了吧。

在寫著七千單的時候，大腦好像會自動切換成考試模式。

就像一個開關被打開，規律地記單字、寫答案，情緒似乎可以暫時被擱置在旁邊。只要這樣下去，就能不用去想那些事了──

……但寫到一半時，我發現，視線忽然模糊了。

啊……眼淚，掉下來了。

為什麼會這樣？我什麼都沒做啊……只是像平常一樣，在考試而已。

難道是……又想起了什麼嗎？那些「我以為已經過去」的事……原來，一直都沒有真的過去。

新的傷，和舊的傷，重疊了。

就像被撕裂過的地方，又被同一把刀子劃開一次。記憶變得好鮮明、好刺眼，像是故意不讓我逃走一樣。

眼淚滑過臉頰。這樣下去，我連考卷都寫不下去了。

我急忙從抽屜裡抽出幾張衛生紙，卻又不敢太明顯地擦眼淚，只好假裝自己在擤鼻涕。

真的……好痛。

我現在就想，把自己關起來，躲進哪個不會被打擾的角落，好好地大哭一場。

但不能啊。這裡是教室，現在是考試。等一下還要上課，還有好多好多時間，沒有誰會為你按下暫停鍵。

時間不會停下來，也沒人等你。

我吸了吸鼻子，把眼淚擦乾，提筆繼續寫了下去。

．

「書面報告下個月就要交上來了喔，別忘了你們還要準備簡報上台報告。」

公民探究課的老師在講台前大聲說著。

我沒什麼精神，只是用兩根手指，無意識地滑著筆電的觸控板。

本來是三個人的位置，我坐在最邊邊的角落，而敏恩坐在中間，把我們隔開。我想，她大概也知道些什麼了吧，但她沒有說，也沒有戳破我們之間的安靜。

「妳上次看的那篇文獻有丟到參考文獻了嗎？我在引用那邊找不到。」

敏恩轉頭過來對我說。

「嗯？沒有嗎？我找一下。」

我往下滑到了最後參考文獻的地方，真的沒有我上次看的那一篇。

「我重新找一下好了。」

「好喔──」

她隨口應了聲後，又轉頭和昀彤繼續聊天，聽起來像是在說她男朋友的事……我聽不太懂。

……或許，她和昀彤才更適合吧。我一瞬間竟然這麼想了。

我搜尋著那篇之前看的論文，怎麼樣也找不到。關鍵字輸入錯了？還是我根本沒記作者名字？早知道就存進備忘錄了。

真的……找不到，好煩。

做報告好難啊，就像人生的每件事都好難。那篇找不到的論文，好像就是我自己，怎麼樣都找不到出口，也找不到解法。要不換一篇？可又好麻煩……而且是小組作業，我不能因為我什麼都做不好而拖累大家。

要跟敏恩說一聲嗎？我瞄了她一眼──棕髮高馬尾、黑框眼鏡、精緻的耳針在燈光下閃著光，看起來就很會打理自己。不是像我，總是一副沒睡飽的樣子，連頭髮都懶得整理。

她好時髦、好會應對，總是能把事情做完，也和大家打成一片。

她跟昀彤，本來就很好。她們走在一起，應該比我更好吧。說不定班上也這麼覺得。

……就像國中的時候也是。那個人找到了比我更亮眼、更合拍的朋友。那個朋友又漂亮又會念書，還擅長體育，根本不會是像我這種人……

「昕柔……」

這時，我感覺後面有誰叫了我的名字。是瑄萍。

她坐在我們後面，因為是一個人一組，所以總是單獨坐著。

「老師有說幾月幾號報告嗎？」

「幾月幾號？應該是五月……二十多號那一周吧。」

「喔喔，好。」

她點點頭，然後將頭湊了過來，壓低了聲音。

「偷偷和妳說，我剛剛抽到了SSR……」

「欸！？」我差點驚叫出聲。

「噓──！」

她笑著提醒我小聲點，大概是我反應太大了。

其實像現在這樣跟瑄萍在一起，也沒有什麼不好的。

上課的時候可以亂聊一通，下課一起走在走廊上，吃飯的時候幫她抽卡還抽中限定，放學走到校門再分開，各自回家。

……但是，還是覺得，缺了點什麼。

那個總是在我身邊的影子──已經不見了。

跟瑄萍聊遊戲，就會想起跟她討論角色；跟瑄萍走在走廊上，就會想到她在我身邊的身影；一起吃午餐時，也會回想起她笑著和我聊天的畫面。

每一分每一秒，腦海裡想的，都是她。

我真的又……重蹈覆轍了。

國中的時候也是。在被拋下之後，和那位原住民同學一起行動，以為自己早已不在乎了，可心裡想的、掛念的──還是那個人。

「如果是她的話，就好了啊。」

……我真的好壞。

──妳看，又是一樣，沒有誰會留在妳身邊。

是守衛者昕柔的聲音。她果然又出現了。

「妳之前還說她和別人不一樣，結果還不是把妳推開了，拋下妳了。」

我很想反駁她，很想告訴她昀彤真的不是以前的那些人，但是事到如今……

我不知道還能拿什麼來反抗她。我甚至不知道，自己還相信些什麼。

我抬起頭，看著那座由守衛者築起的高牆。原本，牆外有個人──總是靜靜站在那裡，不說話，卻一直等著。

她從來沒強行闖進來，只是等，默默地等。

但現在，那個身影，消失了。

我試著去找原因，拚命地回想──「為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到底是哪裡出錯了？」

可我什麼都找不到。找不到出口，找不到答案。

只剩下我，一次又一次的，強迫自己假裝沒看見她。

一次又一次的，從遠遠的地方，看著她與敏恩並肩走在一起，聽著她笑，看著她說話。

一次又一次的，心口像是被人掏空。

一次又一次的，痛苦得連呼吸都像在掙扎。

．

就在這些日復一日，看不見天空的時刻裡，午休的鐘聲一如往常地響起，我低頭，正準備收拾餐盒。

這時，有一雙白色帆布鞋出現在我眼前。

我愣了一下。

我記得這個人──總是會在不經意的時候，出現在我眼前的那個身影。

我不知道她為什麼突然來找我。也不知道，她是不是已經知道了什麼。

但她站在那裡，靜靜地看著我，然後開口。

「──有空，談談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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