螢火殞落之時 - 第十九章 - 你不像她一樣

「市賽的報名表單和詳細規則我印好了，這段期間我會加強訓練你們。」

班導給我和謝柏翰兩人一人一疊說明書，我只是呆滯的看著上面密密麻麻的文字。比賽時間，是四月初啊……

幾天過後，聽學校說第二名放棄了市賽資格，剛好我和第三名──也就是謝柏翰，都是同班同學，導師也是英文老師，就讓我們兩個一同報名參加了市賽。

……市賽，我本來很想逃避的，但現在好像不得不接受這個事實了。名次公布以後，其實班導有來找我談話，問我寫的如何？我承認我寫的不好，恰巧可能大家都沒有寫的很好。換句話說，我只是在那一些「爛」裡面，相對不這麼「爛」的一個。

「還有一個多月的時間，我會要你們一個禮拜交一篇作文，就加油盡量寫吧，有問題再跟我說。」

留下一句話，以及第一篇作文題目後，班導便讓我們回教室繼續上課。他還印了一份「優秀範本」給我們參考，要我們學習那篇文章的寫作方式。他說，模仿久了，那些東西會慢慢變成自己的。

第一篇的題目是「我最印象深刻的一件事」。我稍微看了那個範本所寫的，是一個關於學習小提琴的故事。那位作者的爺爺是他的小提琴啟蒙者，即使現在爺爺已經不在了，他每次拉起琴弓，都彷彿能聽見爺爺溫柔的話語在耳邊回響。

好美麗。

無論是用辭，還是故事所擁有的情感，都那麼美麗。我可以很確定地說──我絕對寫不出那樣的東西。

在用各種顏色的原子筆與螢光筆拆解他的文法時，我順手將那些優美的文句記在了我的英文筆記裡頭。這本英文筆記──可以說有如寶典的存在吧。在高二剛開學的時候，我就有了隨手記下不認識的單字和片語、不熟悉的文法的習慣。所以每當我寫作文的時候，我總是在這本「寶典」裡面翻來又翻去。

「──我們現在要進行分組。」

此時，家政老師的聲音響起，我猛然抬頭看向黑板。上週她才介紹完課程內容，沒提到要分組，怎麼今天就……唉，這個時刻終究還是來了。

我只好先把作文擱在一旁，轉而盯著投影幕上的抽籤系統。

「都是隨機分組的，五到六人一組，分好以後你們可以先討論『食譜』。」

原以為家政課除了做菜，還會要做縫紉或手工那些我一聽就想逃跑的東西，沒想到開學第一堂課，老師就劈頭宣布：「全部都要學做料理。」

我緊張地盯著抽籤畫面。先抽出來的名字竟然是我──太早了吧！？我連自己會跟誰一組都還不知道！

接著是昀彤的名字。拜託拜託跟我一組、跟我一組──啊！她在我隔壁隔壁隔壁組。我瞬間覺得未來的家政課都失去了光芒。

然後出現的是敏恩。心裡再次燃起希望──結果她也跟昀彤一組。

再來，是瑄萍的名字。──！瑄萍！終於是跟我一組了！我恨不得立刻轉頭去看她，露出一臉快哭出來的感動表情。

若熙也分到跟我一組。剩下的……都是些不熟的人。我、瑄萍、若熙、王鈴潔、吳子謙跟林曜辰……怎麼又是他們兩個男的？

王鈴潔……我跟她好像沒說過幾句話，印象中她好像混在「潮圈」那邊。第一眼看她，只覺得「好瘦」，手臂和腿細得像風一吹就會斷。這麼說來，這組我能依靠的，好像只有瑄萍了……不過，說真的，我熟的同學本來就沒幾個。

分組完後，我們六人擠在一桌，翻開老師上周發的那本食譜。這食譜似乎是老師自己編的，上面的步驟跟需要的食材都記載的非常詳細，對我這種有理解困難的人滿友善的。

「下禮拜要做檸檬派，誰要負責帶這六顆檸檬？」王鈴潔先發問了。

「我可以帶衛生紙。」吳子謙說。

「只帶衛生紙也太少了吧？」若熙吐槽道。

「我可以帶細砂糖跟麵粉。」瑄萍說。

「那我帶雞蛋好了……」我小聲地說。

王鈴潔聽完，馬上掏出手機建了個群組，把大家要帶的東西一一記下。她的行動力真高……跟敏恩一樣，是那種天生能當「領導者」的人吧。

下堂課是英文，我得負責發考卷。這次要考七千單字。我抓起一疊考卷，鐘聲一響就走到第一排準備發。可這疊紙怎麼黏得這麼緊？一張張分不開，我的手開始抖了。一、二、三、四……第五張怎麼還是拿不起來？老師每次唰唰幾下就發完的畫面在我腦海閃過，我卻在這第一排就卡了這麼久。

接著還有二三四五六排啊──！我的大腦已經開始不聽使喚的進入慌亂狀態了，彷彿亮起一個紅燈：快發完考卷！快發！妳實在動作太慢了！

「給我一半吧。」

這時，若熙朝我這邊走了過來，拿走我手邊的考卷，分走了一半。

「──！謝、謝謝……」

嗚哇太尷尬了，我的速度已經慢到若熙都看不下去了嗎！

我怎麼總是這樣笨手笨腳的，連發考卷一件簡單的事情都做不好。

回到座位上，悄悄嘆了一口氣以後，得把精神都放在考試上了。至少，考試我不能再出錯了……

．

「我最印象深刻的一件事啊……」

「對呀，這篇範本寫的是他學小提琴的故事，我在想我要不要也學他，寫寫我學鋼琴的事好了。」

中午吃飯時間，我像往常一樣把椅子搬到昀彤的座位旁，跟她一起吃便當。儘管開學後有再換了一次座位，可我感覺我還是坐的離她好遠。她坐在第六排的第二個位置，我則是在遙遠的第二排第四個。

「這種情境題的作文應該是情感取勝負吧？」

「沒錯沒錯！啊可是，我可寫不出有誰死掉了這種文章……」

「為什麼一定得死人啊。」昀彤笑著說。

我咬了一口飯思考著，雖然那篇文章寫得是小提琴，但感覺情感更注重在作者與爺爺的關係上面。換作是我的話，應該可以寫跟鋼琴老師的關係……？

「那我寫我的鋼琴老師好了。妳知道嗎？我感覺我和我的鋼琴老師有種微妙的關係。」

「微妙？」

「我們生日是同一天。」

「妳生日什麼時候？」

「欸……上個月九號。」

「欸！真的！妳為什麼不早告訴我啊──」

「啊？」

我眨了眨眼，看著昀彤好像真有點不滿的樣子。難不成她會想幫我……慶生？可是……那天我記得是星期六來著。啊，我想起來了，去年芷雅也有送我過生日禮物，好像是一組貼紙。

昀彤會想送我生日禮物嗎？咦？有這種好事？真的嗎？感覺我的腦裡已經幻想出各種「昀彤可能送的禮物」的千百種可能。

「話說，妳剛剛說妳老師怎麼了？」

昀彤的聲音把我從幻想的粉紅泡泡裡拉回現實，她一手托著腮，興味盎然地看著我。

「喔……感覺要從很小的時候說起呢。」

我回過神，筷子無意識地在便當裡戳了幾下，飯粒被我攪得亂七八糟。

「妳知道我很怕跟人說話對吧？尤其是大人物。」

「嗯，感覺的出來。」昀彤點點頭。

「所以我小時候也都不敢跟鋼琴老師說話。」我苦笑了一下，腦海裡浮現小時候的畫面：小小的我坐在琴凳上，低著頭，手指僵硬地按著琴鍵，老師的聲音從上方傳來，嚴厲得讓我心跳加速。

「我就因為不說話這件事，被罵得好慘。」

「真的？」昀彤瞪大眼睛，筷子停在半空，像是聽到什麼不可思議的事。

「然後呢？」

「嗯……因為被罵了所以討厭鋼琴，但最後發現鋼琴是最懂我的夥伴這樣子吧？有感動嗎？」

昀彤沒有說什麼，只是輕快的笑了一下。

「妳這樣說我倒期待妳會寫出什麼樣的故事了。」

「欸！嗯……那我下午得開始想想大概每段要寫什麼了。」

看著昀彤的笑容，我突然想到前陣子的事。

「話說，我有件有點在意的事。」

「嗯？」

「為什麼班導找的是謝柏翰參加比賽……不是找妳呢？」

此話一出，我感覺有那麼一瞬間，大概零點多秒的剎那，看到了昀彤有些複雜的神情。但很快的，她又輕鬆的笑了一下。

「誰知道呢？說不定她覺得我英文不好。」

「騙人！」我忍不住提高音量，手裡的筷子差點敲到桌上。「妳不是一向都考九十多分嗎？」

昀彤聽我說完，眼神好像飄了一下，但嘴角的笑容依舊掛在臉上。

「班導是我高一的英文老師。」

「嗯？跟吳子謙他們一樣？」

「對，雖然不同班，但我們老師都是她。那時候我就覺得──」

她停了停，像是在回味什麼。

「……她嘴巴很毒。」

「……很毒……？」

我愣了一下，重複她的話，腦子裡試圖想像「毒舌」的班導是什麼樣子。

「所以我不是很喜歡她。她可能也感覺的出來吧，也不是很喜歡我。」她這次笑得有點無奈，「有些人不喜歡我，應該也不是一天兩天了。」

我看著她，第一次覺得昀彤好像不只是那個總是笑得燦爛的女孩。她的笑容背後，好像還有更多我沒看見的東西。我握著筷子的手微微收緊，心裡有種說不出的感覺，想安慰她，卻又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可是我很喜歡妳啊。」

昀彤似乎沒料到我會這樣講，愣了一下，然後瞇起眼笑了出來。

「……我知道喔，不然怎麼會提議買戒指？」

「──！那、那是朋友對戒……！」

我瞬間紅了臉，連忙搖手，但她只是笑得更開心了。不對，我剛剛這話聽起來不是跟告白沒有兩樣嗎？！不──！昀彤，請妳不要誤會啊──！我試圖轉移話題。

「而、而且也很漂亮，我戴著它彈琴的時候都覺得手指也在閃閃發亮。」說著，我舉起了我的右手，看著那枚戒指，「有種自己的手是不是變漂亮的錯覺。」

「說的也是。」昀彤笑了一下，而話題也成功被轉移了。

……因為我總覺得，那短暫露出的複雜神情，並不是現在的我可以侵犯的，一個領域。

就像是──未知的一個，巨大的黑洞。

．

第一篇練習的作文，總共耗費了我四個小時的時間和心力。

實在太久了。但是，我總會不自覺的一直想要再塞片語跟文法進去，總覺得單調的句子會令我感到不安。就這樣不斷在一句中反覆思索著，不知不覺時間就過去了。

話雖如此，其實我還滿喜歡我最後寫出來的這篇文章，畢竟是我寫下了我與鋼琴老師的回憶。

第一次學琴是在幼稚園大班的時候。因為姐姐先學了鋼琴，我幾乎是吵著跟我爸媽說我也想要學。真的進到教室跟老師學琴的時候，我還記得當時的記憶。

「鋼琴總共有八十八個鍵，妳可以摸摸看最低音那個鍵，看是什麼聲音。」

即使老師這樣說了，我還是呆呆地坐在鋼琴椅上一動也不動。因為更多出現在我腦海的聲音是：我真的要移動嗎？要去碰最低音？可是這樣要離開位置……我不敢動啊……

印象最深的記憶是老師離開教室去外面的廁所時，她為了確認我還在不在教室，從外面大喊要我出聲回應，但我始終沒有開口說話。

她從教室回來以後，對著我破口大罵：「為什麼妳都不說話！我很擔心妳被人抓走了不在教室了怎麼辦！」

可是我真的不敢這麼大聲說話……

撇除這段記憶，大多時候還是跟老師相處挺好的。她會用幽默的口吻吐槽「妳的手指按到隔壁家啦！」「為──什麼──這裡會一直彈錯呢──」還會把這些吐槽編成一首歌唱出來，總是讓我無奈地笑出來。

國三因為要準備會考就沒有在繼續學下去了。算一算，在老師那裡求學也快要十年了吧，真是好哭又好笑的一段經歷。雖然有過不好的回憶，但我很感謝她讓我看到鋼琴的美麗。

隔天，我將那篇作文交給了老師批改，而謝柏翰也跟我同一時間交給了老師。老師花了半天批改過後，在午休時間約我出來，和我講評了那篇作文。

「妳的情感非常細膩，整篇文章也寫得不錯，幾個小地方要改就好。」

我看著那張「滿江紅」的作文紙，既震驚又有點感動，老師批改得如此認真。最後一頁甚至詳細列出需要改進的建議。

「妳的優點是詞藻很華麗，會用大量片語跟文法，而且情感真摯。」她說，「但是要注意一個句子不要放太多文法，這樣會使得句子過於冗長。」

我點了點頭，也暗自竊喜了一會。她說整體寫的不錯……我也稍微進步了一點吧。

大約經過十分鐘，我帶著那張作文紙，和新的一張作文題目回到了位置上。正準備開始看那張新題目的範本時，班導跟謝柏翰的談話卻傳到了我耳內──

「你不像她一樣有天賦。」

……？

「昕柔學東西很快，可以很快的把文法和片語都融合進去。而且，女生的心思本來就比男生細膩。」

「別有壓力，放輕鬆去寫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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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竟你不像她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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