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燼冠冕 - （3）第一章，蒼白海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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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不能待在這裡太久呢。」

岩岸的盡頭，那亞麻色的長髮被風揚起，掠過海水的鹹濕與氣息，陽光在海岸的盡頭緩緩升起，將女人的身影照的耀眼。

「怎麼說？」

真理瞇起眼睛，羽翼因為陽光的照射而顫抖了幾下，輕聲問道，

「怪物不能在同一個地方太久嘛，容易留下尾巴。」

死亡扭過頭，上下掃視了一圈真理的身體，很好，比起之前脆弱的幾乎要被風吹斷，現在已經有點小少女該有的模樣了。

「而且你也好的差不多了，我想，我們是時候告別庫庫姆嘍。這片海岸也照顧我們夠久了不是嗎？」

她露出一個平靜而柔和的笑容，伸出手，輕輕蹭過真理的髮絲，感受著懷裡真實的溫度。

「但你不是說，想要找到那個神官——薩克森的屍體嗎？」

真理默默偏過頭，語氣平緩的說出她們上個週末的計畫——找到薩克森，那個間接促成這場悲劇的源頭。

「但就是沒找到嘛，那個黑色的騎士也替我們找過他的隱藏住所了，但還是沒有……我想，最壞的結果，就是他已經投入了某位神明的懷抱了吧。」

死亡搖搖頭，她們已經尋覓了那個老者如此之久，久到剩餘的人們已經建起了一座座能夠供他們生存的小屋；久到田地已經重新種起，勉強能夠自給自足的地步。

「哎呀，反正大家的生活也都步入正軌了，薩克森也再起不了什麼風波了。奧古納已死，薩爾戈爾也已消散，現在所有人只是在等一個新的神明，新的路標……僅此而已。」

即便還有很多很多謎團，被藏於歷史的漩渦與地底，但也就如此了。

「我看其他人也不那麼在乎這點。他們只想知道該怎麼活下去而已。」

真理默默向前一步，看著岩岸之下，那群正在努力移動的細小黑點，還有逐步種起的綠色……災難過後，偏移的道路正在恢復如常。

只是這一次，沒有了聖女與神明。

「嗯。是啊。」

死亡眨了眨蔚藍的眸子，她們親眼目睹，親眼見證，這片土地的紮根。

「嘿嘿，這麼想起來，還是有點訝異呢……沒想到薩克森命令開墾隊的目的在這裡——」

在災難來臨之後，她們曾經遇到一對人群，她們自稱“開墾隊”，直到複合神祉的怒火過去之後，兩人才從零碎的紀錄裡察覺，正是年邁的神官命令他們，在曾經佈滿海蝕的地方拓墾。

……

薩克森在佈局，或者說，那是他的贖罪吧？

「只是沒想到，被海蝕侵蝕過後的土地還能用。甚至多少保存了種子，那名神祉，果然到最後都不知是有怒火吧。」

真理看著那些黑點的步伐，彷彿自己內心裏，那份沉重而苦痛的感覺勉強能散去一點了。

「那你下一站打算去哪？」

「嗯？不知道欸，可能隨便指地圖上的一個地方？」

「好隨便。」

少女輕笑著搖頭，但很快，她又收斂起嘴角，望著死亡的眼睛，裡面有些緊張，也有些更深層，誰也看不懂的情緒。

「那……你會帶著我，對嗎？」

女人聽著她的提問，沒有回答，只是雙手隨意地擺到背後，微微彎著腰，看向少女潛藏在劉海之下的眸子。

「當然。」

她輕聲笑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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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要這樣告別了啊……」

開墾隊的倖存者輕聲說道，他面前，那個守護了這個庫庫姆，抵擋了整場悲劇的救世主，此刻正背著行囊，眼神帶著平靜與簡單的堅定。

「是啊，我們終究是過客。接下來，庫庫姆的路……需要你們自己走完。」

死亡抬起頭，她終究沒有留下自己的姓名，沒有告訴他們自我的身份，而是環視了一圈來道別的人們，溫柔而沉穩的說著，

「房子可以再建，土地可以重種……屬於你們的神明總有一天也會降臨，在那之前，就請好好的，好好的活著吧。用這屬於你們的一天。」

語畢，她露出微笑，朝著這些努力活著的人。

「……謝謝。」

面前的人露出了笑容，不再有劫後餘生的狼狽，更沒有黯淡無光的絕望，那是他們的未來，沒有神明指引，短暫的，只有人們的現在。

（用這屬於他們的一天嗎……？哪怕是到了最後，她也同樣溫柔呢。）

在她身邊，真理依舊沒有上前，她還是老樣子的討厭靠近人類，不過，這一次，少女的嘴角勾起了短暫的微笑。

在蒼白海岸之下的她們，輕輕揮著手，向那群人道別。

「「歡迎再來，救世主小姐！」」

他們訴說，他們道別，迎著蒼白沿岸的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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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真是討厭的雨呢。只能先等它停了。」

死亡靜靜趴在破爛的木桌上，百無聊賴地看著攤開的地圖，手指也莫名的在上面滑來滑去，就像是個無聊的小孩子一般。

而一旁，真理坐在窗邊，手撐著下巴。

下雨了，兩人臨時找了個山上的小木屋，雖然還能隱約聞到一絲絲海水的鹹濕味，但那股屬於神明的，令人討厭的壓迫感已經不見了。

更是訴說著，這片土地沒有神，那場幾乎可以說是噩夢的慘劇也結束了。

（結束了……）

奧古納、薩爾戈爾、埃蒂西亞……

用無數血肉與謊言堆積而成的庫庫姆，已經結束了。

但那種親手殺死的感覺，卻依然縈繞於心。

（早就結束了。）

少女暗自握緊手掌，指甲深深埋入肌膚，疼痛在告訴她，結束了，這一切都結束了，但莫名地，她就是無法像獨自一人時一樣，將這些情緒拋之腦後。

難道說，這些情緒會因為身邊多了一個人而變得沉重嗎？

想到這裡，她情不自禁地看向了死亡，那個她不太想承認的師父……但她說過不會拋棄，我是不是應該，再靠近一點。

「……真理？」

死亡明顯察覺了少女的視線，她抬起頭，湛藍的眸子輕輕折映出她的面孔，

「不舒服嗎？還是說——」

沒等她開口，真理便扭過頭，看向窗外那略微無聊的景色，僵硬的說道，

「沒有。」

「……」

死亡沒有回話，只不過——

「呃！你幹什麼？！」

一陣不容忽視的體溫從少女的腰際湧現，死亡伸出溫暖的手，毫不留情的把真理從窗台前抱了下來，也完全不理對方的掙扎。

「喂！放開我！」

「拒絕～」

死亡就這麼抱著少女，從窗台一步步走到剛剛她趴著的桌上，然後——輕輕地把少女放了上去，又默默走到對方眼前，望著藏在羽翼與髮絲之下的紫羅蘭眸子。

裡面是羞恥的怒火與尷尬在翻騰，彷彿下一秒就要張嘴咬向她。

「噗哧……」

「笑什麼笑！」

「我沒有笑……呵哈哈——」

面對面前這隻“炸毛小貓”，死亡倒是完全沒有害怕的感覺，反倒是不自覺地笑得更大聲了，然後，理所當然的……

啪！

收穫了她的一個巴掌，紅通通的卡在自己的背上。

「哎呦好痛……哪有你這樣打老師的呵哈哈哈——」

「閉嘴——！」

她們的爭吵沒有持續太久，死亡便伸出手，用力將對方攬入懷裡，有序的呼吸起伏，以及那逐漸滲入肌膚的體溫，足夠讓人留戀。

雨水還在下，涼意卻無法阻隔這柔軟的溫度。

「所以，怎麼了？」

她的話語輕輕滑過耳畔，溫熱的吐氣也激起羽毛的一陣顫抖。

「是她（埃蒂西亞）依舊在你心底，還是他們（奧古納/薩爾戈爾）在呢？」

她的聲音夠輕，但也足以在這頭從未經歷這種感情的怪物心中，留下一縷不平衡的音律。

真理側過臉，不想回答，更不想去剖開自己的胸膛，去尋覓這些情感的源頭。

「……我能說都沒有嗎？我不會去在乎他們，他們——與我無關。」

「哪怕與他們共同相處了、戰鬥了那麼久？我們甚至看見了他們的終幕。」

死亡垂眸盯著面前的臉孔，明明是如此的精緻，但又帶著一絲陰霾，羽翼順著女孩的臉頰顫抖，訴說著主人的心緒。

是啊，正是因為看見了，所以才如此的讓人不悅吧。

「嗯，我不在乎。」

少女的聲音很低很低，還帶著一絲不合年紀的老成與疲倦。

她不會在乎的。就像是過往的漫長旅途裡，她經歷的那一切，但，那些都未曾像今天一般，留下一道延長而劇烈的傷口。

「嗯……雖然我不希望你不記得，但——」

死亡沒有指責，更沒有訴說著什麼沉悶而深重的大道理，她早已知道，對於某些曾經苟延殘喘的人來說，他們始終離不開自己的海岸，儘管那邊什麼都沒有。

「沒關係，不在乎就不在乎了。旅途會簇擁成你新的體驗、感受，所以啊，所以，不用記得，也沒關係喔。」

女人的話很溫柔，帶著一如既往的平和，她的擁抱也如同她一樣，溫暖而安心，就像一條的平靜的海潮，靜靜掃過少女心臟的一角。

「……」

真理垂下頭，輕輕抵著死亡的肩膀，感受著那呼吸與心跳。

隨著時間默默過去，兩人也不知道過了多久，直到外頭淅淅瀝瀝的雨水聲逐漸停下，女人才抬起頭，盯著那放晴的午後。

「哎呀，放晴了呢。」

雨水的濕氣逐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燥熱的感受。

隨即，她鬆開手，將懷裡的女孩從自己的懷抱裡鬆開，輕聲說道。

「我很高興喔，你這樣告訴我你的心情。以後能多一點嗎？」

真理抬起頭，像是紫羅蘭一般漂亮的眼睛裏沒有牴觸，只是臉上的羽翼輕輕晃了晃。

「我不知道——」

她頓了一下，聲音變得更低。

「……也許，只能給你這麼多。」

死亡的眼神黯淡了一瞬，但很快，她便恢復了往常的語氣，隨手揉了揉真理那雜亂的羽毛，一邊說道，

「啊啊，對了我們還有下一段路要走呢！嗯，就決定了，下一站就是斐格里斯！」

「斐……那是哪？」

真理仰起頭，望著看起來有些高興的死亡，不解的歪了歪頭，手也不自覺輕輕壓在桌面上，發出一些細小的嘎吱聲。

「咳嗯，這就要解釋一下子了，斐格里斯呢，是信使們的聚集地，也是傳說中，情報最流通的地方——也是信使之神，赫爾墨斯的領地。」

「那……我們要怎麼去？」

少女瞇起眼睛，盯著面前這個誇張揮舞手臂的師父，羽翼有些好奇地抖了抖。

「這個嘛……走路過去？畢竟這附近沒有馬車，而且前往斐格里斯其實有很多道路。它們啊，並不是“真正意義上的”城市。」

「它們……？什麼意思？」

死亡微微一笑，手指隨意的捲起一縷髮絲，口氣略帶深沉，像是學習某個老者一般說道，

「『信使的定義，便是隨風而去，隨雨而來。我們到來，我們尋覓，我們傳遞——斐格里斯，由此而生！』」

「……這是什麼？」

真理撐著頭，看見死亡自己倒是表演的挺開心的，內心不禁有了一絲絲的“不敬心態”。

（堂堂諸王，卻像是個小孩子一樣幼稚呢……）

這麼想的同時，她的嘴角也不受控制般地向上勾起，直到死亡轉過頭來——

「所以呢，斐格里斯其實就是這片大陸上的情報站，無論什麼種族都習慣第一時間在這裡分享情報——你幹嘛那樣看著我？」

「沒有。」

「真的嗎？我怎麼覺得我的導師威嚴度正在下降～」

「你想多了。」

面對真理那張怎麼看都是同一副表情的臉，死亡一時半會也找不出什麼蹩腳的理由來質問，只能就這樣盯著少女，說道，

「那這樣的話，你說說看，我們要怎麼找到斐格里斯。」

她伸出手，輕輕戳了戳真理的鼻尖。

「別弄……不就是要找到赫爾墨斯欽定的主理信使留下的裂隙嗎？」

「嗯嗯沒錯，看來你還是有在聽的嘛！」

「我一直都有……所以呢，你要怎麼找到？」

女孩伸出手，一把把對方那不聽話的手掌拉到一旁的桌上死死壓著，不讓她再有襲擊自己臉頰的心思。

「啊疼疼疼……！」

「該不會真的要隨便去路上碰運氣吧？這麼隨便嗎？」

「差、差不多啦……哎呦！！！」

伴隨著死亡的一聲慘叫，蒼白海岸的陽光與雨水，見證了這隻烏鴉第一次試著收起利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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