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燼冠冕 - （2）第十八章，你的聲音

幾個小時前，死亡站在懸崖下，無奈地望著這天然築成的城牆。

它既是抵禦外敵的屏障，也成了可怖的囚籠，彷彿從地表突起的肋骨，高聳堅韌，拒絕一切離去的可能。

「進來的人無法再回頭，出去的也無法離開，」

她淡淡說，語氣帶著些許嘲諷，

「跟那什麼凈罪殿堂倒是有點像，你說對吧，真理？」

「……」

身後卻沒有預期中帶刺的回應，只有一片沉默。

「通常這時候，你應該會一本正經地說：『這不好笑，死亡。』之類的才對。你到底怎麼了？」

少女沒有回答，低垂著眼眸，沒有看向她的臉。

「說起來，你當初怎麼從這麼高的地方下來的？我可是直接跳下來的，現在想回去可就難了。你有辦法嗎？」

「……我利用權能改變了自己的重量，也許……還行。」

她嘶啞地開口，但羽翼依然無力地垂下。

「改變重量啊……你真的能扭曲認知，甚至改變現實嗎……？」

死亡輕聲呢喃，目光投向真理，心裡總覺得這個少女此刻無比脆弱，像是輕輕一碰就會碎裂。

「不如試試看，能不能讓我跑上懸崖？」

「怎麼可能……」

「不試試怎麼知道？來吧，我們試試看，反正不管怎樣，都得趕快去主城那邊。」

她抬起臉，目光望向遠方。空氣中的魔力流動混亂異常，恐怕是使徒們正在遷徙。

而真正吸引她目光的，是那些正湧向主城的力量。

（明明狄戈爾那傢伙就在庫庫姆，可更多怪物卻朝主城湧去……到底發生了什麼？）

「你……很慌張。」

「這點確實。我現在就非常慌張啊！你看看那些魔力流動，要是該死的使徒闖進主城，會有多少人死掉！」

死亡喋喋不休，彷彿說得夠多，腳就會自己飛起來似的。

「真理啊！算我拜託你了！讓我飛起來也好，跳很高也行啦！」

「我……」

感受著腦內的嗡鳴，少女吐出一口氣。

「好吧。我會做的。當然了，失敗不怪我。」

隨後，她閉上眼眸，模仿起當時的感覺。

（踏上那裡吧。）

她抬起指尖，羽翼微微顫動。

魔力在空氣中浮起，像是一層細薄的霧，無聲無息地向上翻湧。

她沒有回頭看，只是低聲念出短促的語句，彷彿只是某種儀式性的提醒——

提醒自己，她還是「真理」。

「反轉。」

那個能扭曲事實、改變認知的怪物，是絕不會因為什麼「人類的情感」就停下腳步的。對吧？

腳下的大地開始失重。

不是她飛起來了，而是整個世界——風、石、光線，全都彷彿被迫承認了某種錯誤的秩序。

重力就像被撕裂的紙角，在一瞬間失去了依附。

「……可以了。」

她輕聲道。隨即伸出那雙顫抖的手，毫不猶豫地將對方推上石柱。

「唉唉唉等等……！」

死亡的臉沒撞上石壁，反而以一種荒謬又詭異的姿態，垂直「走」上了懸崖。

「嗚哇——！」

畢竟是第一次經歷這種扭曲的現實感，她的額頭還是狠狠撞上了地面。

「痛痛痛……不過，還真稀奇啊，我居然真的跑上來了。」

重力彷彿被抹去一般，她的步伐並沒有受到任何阻撓，反倒是有些輕盈。

「這能維持多久？」

「看我的魔力存量。保守估計，大概……還能維持一個小時。」

無視不斷顫抖的指尖，少女心不在焉地估算時間。當然，是她早已習慣，那種「燃盡自我」的撐法。

「哼……真理。」

「怎麼了？快走吧，已經沒時間了，不是嗎？」

她剛要踏出一步，卻被對方攬入懷中。

死亡毫不猶豫地抱起她，隨即邁開腳步奔跑起來。

「你、你做什麼！？」

「既然是改變現實的能力，我猜你一定會受到什麼反噬吧？這樣比較快，對吧？」

蔚藍的雙瞳中映出少女有些蒼白的神色。她什麼也沒說，只是輕輕一笑，然後抱著她躍上懸崖。

「別擔心。」

（為什麼，總是要露出如此痛苦的眼神呢？）

「畢竟我是師父，不是嗎？」

「師父嗎？那也構不成你這樣對待我的原因。」

「我對你……」她沒有說完。那句話像是被什麼扼住了似的，只剩下一聲極輕的呼吸。她只是抱得更緊了些。

---

死亡繼續在不平坦的山壁上奔行，權能纏繞在她的腳腕，讓她得以擺脫重力的束縛，毫無遲滯地向上攀奔。

她們之間已沉默許久。

而在這段過於單調的旅途中，死亡終究還是無奈地開了口：

「所以，可以告訴我了嗎？」

「嗯？」

「你為什麼這麼安靜……發生什麼事了？」

「不重要。」

少女垂下眼睫，正如每一次她選擇逃避時那樣，總是將那雙如紫羅蘭般的眼睛藏起來，不讓人看見她的真實。

「看著我吧，真理。」

「我的建議是你小心點，別咬到舌頭。」

（還是不肯說嗎……）

「……」

（這孩子的沉默，比任何尖銳的話語都更讓人心慌。）

真理突然輕輕抓住了她的衣領，將臉轉向另一邊，緩緩開口：

「死亡，我……很好奇。如果你一直信仰的事物，可能是錯誤的，或是……虛假的。你會怎麼辦？」

第一次，少女開口說出了她內心的某些裂痕。

死亡沉默了一會兒，像是消化著那句話的分量。

她沒有繼續追問，卻在下一個轉折時忽然開口，平靜又溫和的聲音輕輕拂過少女的髮絲：

「……如果是我啦，發現一切都是騙局，曾經信的東西全是錯的……我會很生氣吧。」

語氣輕描淡寫，卻藏著她罕見的坦率。

「但我應該不會就這樣放棄。不是因為堅強什麼的……只不過呢……」

她低頭看了眼懷裡的少女，那雙紫羅蘭的眼眸依然沒與她對視。

「如果什麼都不信了，我可能也撐不下去。那還不如……自己找個能信的東西。就算只是個人，也好。」

她頓了一下，然後又笑了笑，語氣帶著一點不以為然的自嘲：

「……說不定那東西也會變成新的騙局。不過那樣的話，就一起砸了它，然後再找新的。」

風從她耳側掠過，捲起沙礫，打在臉頰上像是時間的警告。

「或許會難過，或許會痛苦，但——」

她終於這樣說。

「我們不是還活著嗎？」

「活著……但那樣，真的有意義嗎？」

「信仰、追隨、相信，很多東西其實都是屬於自己的，或許會錯誤。但——只要你還活著，信仰的形狀就能被改寫，不是嗎？」

她的聲音是如此溫和，但又如此堅定。

「活著，就是一次改寫信仰、尋找意義的旅程。」

即使信仰破碎，失落纏繞，依然能選擇重新相信，哪怕只是短暫的慰藉。

她也是如此堅信的。

「真理……雖然，我並不知道你在想什麼。但是——請相信自己就對了。」

「……是嗎？」

少女輕輕點了點頭。

那動作小得幾乎不可察覺，像是一滴水落進無波的湖面，沒有聲音，卻泛起了細微的漣漪。

死亡沒有回頭，但她感覺到了——那隻原本抓著她衣角的手，悄悄往上滑了一點點，輕輕地、極不自然地抓住了她的肩膀。

力道極輕，就像是怕弄疼誰似的。

「我需要你的聲音……來喚醒我。」

少女發出細若蚊吶的聲音，那雙紫色的眼瞳仍然沒睜開，但她的羽翼微微蜷縮了一下，像是某種下意識的自我保護，但又像是某種沉默的靠近。

（哼～看起來我這個師父還是有點信服度的，對吧？）

她沒有回答，只是讓真理更貼近自己的心跳。

權能繼續裹挾著兩人前進，與此同時，死亡也注視著正在緩慢攀升的岩石。

（『你將死於祂的謊言之下！竟為人類赴死，你甘願？』，沒記錯的話，那是狄戈爾對聖女的警告，本來還以為那只是威脅……但現在看起來，好像別有深意。）

幾乎是混亂的魔力充盈著她的視野，甚至要將四周的一切吞沒。

（還是別依靠眼睛上的魔術迴路了，這裡還是一樣，非常混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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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石在靴底喀啦作響。

花費了一些時間，她們終於來到了最終的目的地——一座興建在山壁上的宮殿，下層還有個巨大的海蝕洞，與一旁支撐的石柱形成了一幅絕美的風景。

戰場就在前方——但她們沒有立刻介入。

劇烈的晃動與轟然的巨響，宮殿內部似乎正在進行一場大戰，而外部的石英磚上，也佈滿了各式各樣的海蝕，直挺挺的朝著內部湧去。

真理靜靜站在在瓦礫掩映的高處，銀髮微亂，紫眸如夜般冷凝，凝視著下方那團混亂與扭曲的潮水。

風吹來，夾雜腥鹹與血鐵味，仿佛能灼燒鼻腔。

死亡半蹲在她身側，扶著身邊的少女，眼神雖柔和，卻早已鎖定戰線深處那一團不潔的核心。

「那不是自然蔓延。」

真理低聲說，像是在壓著喉嚨說話，生怕引來更多不速之客。

「牠們的路徑……太整齊了。從海蝕生成點開始，所有衍生體幾乎都是朝同一方向移動……像是被什麼吸引。」

她說著時，手已輕觸額前的羽翼，原本搖曳的羽絲此刻緊貼肌膚，像是也因戰場的低頻震盪而瑟縮不前。

「你很累。」

死亡忽然出聲，語調溫和，像是在雨夜中點起一盞燈。

真理沒有回答，只是點了點頭。

她的指尖輕微顫動，這不是恐懼，而是過度使用權能的後遺症。

從庫庫姆出發以來，她幾乎沒有休息過，始終在思考、推演、控制戰局，還得壓抑自身能力反噬的痛楚。

但她仍站著，至少在給予埃莉希婭一個答案前，她還不能倒下。

「會不會是聖女的喪失，導致讓那些信徒的精神指向崩潰？」

死亡好奇地詢問真理，同時那雙深邃的眼眸，也望著那些緩緩邁入宮殿的使徒們。

「應該是。牠們已經開始無差別共鳴了……若是讓牠們蔓延進入宮殿核心區，說不定地基會變成新的滋養器官。」

真理喃喃自語，眼神中閃過微弱卻堅定的光。

死亡歪著頭：

「所以你覺得，我們要怎麼切進去？」

真理閉上雙眼，深深吸了一口氣。

「如果正面進攻，恐怕會迎來一場盛大的歡迎禮吧。」

她猛然睜眼，目光掃過下方使徒潮群的邊界。

「我現在可沒有精力去迎接他們，這只能交給你了……師父。」

她的話語愈來愈小，有些尷尬撇開了自己的腦袋。

「喔～當然沒問題。但是他們真的你身體不適吧？」

死亡饒有興致的看著一臉嚴肅的少女，對方似乎也開始認真起來，比起剛剛那死氣沉沉的神色，這樣好多了。

「我會處理。」

「用你的認知能力？」

「嗯……」

「我的建議是——別逞強。」

學著先前真理嘲諷的語氣，死亡抬起手，從手腕上的飾品裡，鑽出纖細的光線，它們如同神經突觸一般，在空氣中擴散，勾勒出一張無形的神經網。

「這是……？」

「神經網啦，人類發明的小玩具，一個一次性的魔導具。如果能騙得動怪物就好了。」

風聲呼嘯而過，死亡踏前一步，同時回頭望著少女。

「我說過了，我可是師父。接下來有什麼想法嗎，我可愛的徒弟？」

「……我從左側引導。」

真理深深的嘆了口氣，隨後望著宮殿內吵雜的動靜。

「只要你能抓住他們的注意力，那麼我就會殺死領導的怪物，但是……如果我的權能失控，就請你把我——」

「真理。」

死亡一邊用那無奈笑容打斷了真理的話語，一邊輕輕撫摸起少女的長髮。

「我不會的。我會用我的聲音，去喚醒你。」

「……」

紫羅蘭般的眼睛輕輕閃爍，沒有再敢與她對視，只是默默的，彆扭的點了點頭。

「我們走吧。」

那伸出的手，那平穩的聲音，就許稍稍將她拉出了那片混濁不堪的夢境。

（——我……需要妳的聲音。）

然後——風，悄然逆轉了方向。她們的身影自廢墟中掠出，宛如剪影劃破沉默，直墜那無止盡的深海瘋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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