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燼冠冕 - 第一章，位於海的末端

第一章，位於海的末端

在這片大陸之上，十二尊神祇高踞蒼穹，俯瞰眾生。祂們擁有人性——情緒、欲望、驕傲與偏執——卻不擁有人最基本的慈悲。

祂們只是冷冷地望著、永遠地望著，無動於衷地享受著信徒獻上的虔誠與哀求。

祂們是神，是世人千百年來信仰的中心，卻也是無情的怪物——用人類的信仰填補祂們空洞的心靈。

而在那從未被神垂視的角落，有個孩童呱呱墜地，以哭聲在靜默的大地上刻下存在的痕跡。那一聲啼哭，無神聽聞，亦無神回應。

「這是......」

雜亂不堪的髮絲黏在女人的臉上，胯下滲出的血跡將衣物染的殷紅。

「右眼.....！你的右眼.....！」

她發瘋似地抓起孩子，根本不在意身下的傷勢。與她的癲狂相比，嬰兒的臉龐只因哭泣而皺起，柔軟的臉蛋上光滑細膩，好似一張漂亮的紙張。

「沒有......沒有！！！」

女子抓狂的瞪大雙眼，手指在頭皮上抓了又抓，連血液流出都不在乎。

「我**要在這樣的地獄裡多久！？我已經受夠了！！！我生不出那樣的孩子！！！」

她的手掌撕扯著自己的長髮，佈滿血絲的眼睛轉啊轉，最終瞥到了梳妝台上的髮簪。

「.....啊.....啊啊，對....對啊！」

寂靜無聲的房間裡，無人知曉，即使傳來了撕心裂肺的哀嚎——那一聲悶響，如沙落入海，悄然無聲。

然而，數日後，另一道聲音卻在村中高喊。村長雙眼發亮，彷彿看見了什麼極其珍貴的寶藏，他的笑容幾乎拉到耳根：

「這可是神的旨意啊！女神以她的鮮血為記，這孩子，將是我們與神之間的橋樑！唯有右臉上的傷疤，才能證明她是海神的女兒。」

男人沉默地站著，臉上沒有表情。他只是靜靜地望著那個包裹在白布裡的嬰兒，眼神空洞，彷彿靈魂早已被抽離。

村長拍了拍男人的肩膀，大笑著說：

「你做得很好，格沃克。這孩子，會讓整個潮末村永垂不朽。」

他的臉上洋溢著燦爛的笑容。

「那麼，洛莎蒂娜，這就是你的名字了。」

粗糙的手掌將嬰兒舉起，孩童的身軀被照在朝陽之中。

這是不知第幾個洛莎蒂娜，他們並不會在意，也不會在意。

村長將孩子輕晃幾下，幼童天真無邪的表情也輕聲發笑，即使她的右眼再也張不開。

那一刻，所有人都在微笑，唯獨她，無法知曉自己是否被祝福。在眾人虔誠的目光中，嬰孩天真地笑了。時光如水，數年悄然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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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末村，一個建立在海灣的村子。以前只要一漲潮後，漁獲便會源源不斷地來。曾經是海神大人最愛的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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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嗎？赫茲你沒有說謊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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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怎麼可能說謊！？大人都說說謊了，海神大人就會生氣的~把你捲走！」

名為赫茲的孩子張大雙手，作勢要吃掉對面坐著的孩子。

「哇嗚！.....赫茲！」

「哈哈哈哈！嚇你的啦！你還真是膽小欸，斐迪南。」

「你......！」

「這個故事是我的爺爺的爺爺傳過來的，絕對不會有錯！」

「那接下來勒？」

「接下來是.......唔，你幹嘛過來！？」

赫茲突然像是看到了什麼，有些生氣的吼道。

「我......」

「赫茲，你幹嘛——嗚哇！？洛......洛莎蒂娜！」

「費迪南！你是笨蛋嗎？你怎麼可以說她的名字！？媽媽明明都說過了，她是被詛咒的孩子！是海神大人的孩子！要不是她，我們都不會餓肚子！」

「我沒有......」

「還說你沒有！？明明是海神最不疼愛的女兒，卻還是天天亂跑，導致大家餓肚子！要不是你，海神大人又怎麼會懲罰我們？」

暴躁的小男孩一把抓起地面上的石子，用力地丟了過去。

「嗚.....！」

「赫茲.....那個，我們快走吧！」

費迪南抓住了赫茲的手腕，快步消失在村裡的小巷，只留下一臉無助的女孩。

「我.....」

她抓了抓右眼，觸目驚心的疤痕讓她低下了頭，銀色的髮絲上滑落幾滴血珠。

「朋友......都是這樣的嗎？好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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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閉上眼睛，忍下那股刺痛。

「媽媽......」

「是啊，朋友就是那樣的存在.....」

腦海深處，熟悉又瘋狂的聲音響起。

「讓你感到疼痛，讓你感到愈痛苦的人，便是愈愛你的人。」

瘋癲的話語似乎縈繞在耳旁，洛莎蒂娜只是點點頭，又一次聽信母親充滿愛意的話語。

「嗯......咳咳咳！嗚.....又來了......眼睛好痛。」

陳年的傷疤好像正在灼燒，女孩只是一言不發的走向通往家的道路。

「你看，你就是格沃克的孩子吧？」

「對啊，她那眼睛一看就是......算了，也是大家默許的，她只是運氣好而已，我們家也會有這麼一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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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令人不悅，憑什麼那樣的瑕疵品能夠被村長認可？他老人家是不是老了眼睛也不好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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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這樣，只有這麼做，我們才......」

女孩摀住耳朵，不想再去思考，也不想再去傾聽，那些光是聆聽，就無法接納的事情。

女孩摀住耳朵，不想再去聽……她拖著步伐，穿過村中蜿蜒的小徑。

「洛莎蒂娜。」

她猛然抬頭，望見了那熟悉的身影。

「爸爸.....！」

「快點過來，回家了。」

她快步奔跑起來，走到了“暫時的父親”身邊。

「再過一陣子，你就要去見你真正的父親了，改掉這個稱呼吧。」

男子彈了彈鬍子，瞪了女孩一眼。

「你是最不受寵的孩子，更應該努力才行。」

「.....知道了。」

小小的女孩輕輕地點頭，拾起地面的鐵盤，將飯菜端入房間，這是她一直以來都習慣的。

（......父親.....再等等就好了。）

人們所說的天堂，似乎已經苦盡甘來。而天邊的海潮仍在拍岸，一如當年她出生那晚的聲響——深不見底，捲著命運的咒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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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只是偶然。

當有孩子病重，父母徹夜禱告無效，便偷偷將一隻瞎了右眼的山羊獻給神殿。

他們說，那夜風平浪靜，孩子的燒也退了。消息像潮水般傳開，於是村人開始相信，神明是會聽見的，只要付出代價。

「既然血能平息災厄，那我們就給予血吧。」

「祂要的是敬畏與服從——我們什麼都可以給。」

從牲畜，到鳥獸，再到年老無依的孤者。

起初人們還會閉眼禱告，如今他們眼神堅定，手起刀落時甚至懷著一種近乎神聖的榮光。

右眼的詛咒死死纏繞著潮末村，直至死去。石頭上被刮出無數刻印，古老的咒文呼喚著海濤的迴響。

「「海之深處，祂的王座不搖，萬魚為袍，海浪為冠，我等赤足而來，帶上心之子，獻與海神，獻與神愛的海——」」

唱著不合調的曲子，火把歡快的舞動，洛莎蒂娜似乎第一次感受到了那種近乎瘋狂的欣喜。

人們歡笑著，這是她初次看見的笑容，也是第一次被人們如此注視著，就像她一直以來想像的那樣。

（大家.....都在看著我！）

洛莎蒂娜小小的眼睛裡藏著大大的歡喜，就像她一直暢想的，某天能歡笑的夢。

（我能像費迪南那樣玩鬧，我能像赫茲那樣奔跑？即使是開口也再也不會看見厭惡的雙眸？）

最近的每一餐都有熱騰騰的湯，不再是那些飯餘殘羹，因為村裡的女人們不再對她指指點點，甚至給她編織了一件新衣。

那是她從沒穿過的顏色，不是白的，不是灰的，而是像夕陽一樣的橘紅，美麗且.....令人著迷。

「你看，大家其實很愛妳的。」

父親這麼說，不再健壯的手腕也輕輕顫抖。

洛莎蒂娜沒有察覺那些笑容背後的目光，也不懂那些落在她背上的手掌為何總是那麼重。

（啊啊......所謂的幸福，這就是母親說的嗎？）

那個死在了她降生之日，比她早去追隨海神的腳步的母親，對她留下的，唯一的祝福。

火光映著她的臉龐，這是她第一次被推向中央。那一刻，所有目光都投向她。她覺得自己就像故事裡的主角，美麗而重要。

「因為.....我是海神的女兒。」

正因為她是，所以才能夠被愛。

順從著火光的指引，她來到了屬於她的舞台，那個充滿“愛”時刻。

成為海神的女兒，不要需要，而是必須。

那裡是村子的盡頭，一道佇立於崖上的古老石臺。

曾經她也站在遠處看過，總覺得那裡好美，像是離天最近的地方。海風總是從下方吹起，捲動裙角與髮絲，讓人忍不住張開雙臂，幻想自己擁抱了整片海。

今天，她也被牽著手帶到了那裡。她以為這是一場儀式，是迎接她「真正父親」的日子，是她終於能離開那間低矮房屋、離開那些輕視的目光，走向命運的轉折點。

可是……腳下的石板濕滑，刻著褪色的獻祭符文，四周站滿了神情凝重的村民，他們都避開她的眼神。那位她曾喚作父親的男人，只說了最後一句話：

「替我們，去請求原諒吧。」

然後，一雙冰冷的手推了她。

那個地方——曾讓她仰望的地方，成了她被丟棄的所在。不是走向幸福的起點，而是……他們為了求生而交換的終點。

那一刻，她才明白，原來不是她被選上了，而是被「挑出來」了。

沒有什麼海神來接她，不像童話那般溫柔。

海水不會聽她號令，將她帶往那不存在的幸福之地。海水倒灌入肺部，止不住呼吸，但又湧入更多鹹濕的海水。

水壓像一堵牆壓在她的胸口，每次呼吸變得更加困難，耳邊只有水的咆哮聲，彷彿在嗤笑那殘破不堪的幻想。

四周的水黑暗而冰冷，讓她分不清上下左右，只能本能地向前撲去，卻無法觸及任何東西，只能無助的任憑水流帶走她的希冀。

啊啊，為什麼呢？

為什麼所謂的幸福，永遠沒有她的位置呢？

又為什麼......所謂的幸福，是那麼苦澀又無情呢？

女孩嬌小的身體在暗潮的推搡下，撞上了岩壁，但是嘴裡的鹹味讓她分不清那是海水亦或是眼淚。

「咕嚕.....咕嚕咕嚕........」

意識變得模糊，女孩像是放棄了所謂“生”的希望，她的放開手掌，任由絕望包裹一切，一步步邁入冥河。

『.....無生的愚女。』

誰呢？誰都好，帶走她，就算是直到風兒也無法到達的彼岸也好。

只要不要再有那樣無法理解的“愛”，那樣令人窒息，那樣令人痛楚的愛。

『.....我們將傾聽你的願望。』

一道黯淡的影子融入水中，輕輕環抱住女孩，托著她離開死亡，像在回應那熾熱無比的願望，即使太陽完全沒入水中，但她的身體卻不再感到寒冷。

那刺骨的海水，沒有淹沒少女，而漆黑深邃的影子，溫柔地，緩慢地，沁入她的口、鼻、眼、耳，甚至深入骨髓，她的每一個細胞都開始怒吼，對於這不公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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